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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小丫头,我渴了,要渴死了,你也不给我瓢水喝。”
“嗯。”
“小丫头,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嗯嗯。”
“小丫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
那个惫懒的年轻人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手里的长长的麦秆在小姑娘的眼前晃来晃去,只换来她驱赶蚊蝇一样的摆摆手。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快死了。”小姑娘下意识接话,然后愣了愣,觉得不对,怒气冲冲地合上书,砸在他脸上,“胡说什么呢。”
“我陪你坐一下午了,你都不赏我口水喝。”
“你自己没有手么。”她很不开心自己读书被打搅,但还是起身去给他舀了一瓢水,谁叫自己当初要好心收留这个饭桶呢。
一个是孤女,一个是半夜浑身是血倒在村头的年轻男子。这样住了大半年,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可村里人心淳朴,都喜欢这个伶俐懂事的孩子,只想着这个没了爹娘疼爱的女孩子能有人嫁了。村里的年轻人前些年都被征丁去了北边,这年轻人虽然来路不明,衣着打扮却相当不俗。村里人猜着是大城里哪家公子哥遭了歹人流落到这里,有意无意都在凑合两人。小姑娘没有想那么多,让他一直住在外屋,也不嫌弃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总之是有她一口吃的,就没饿着这惫懒的小子。
“我看看,你在看什么……李太白诗集……你居然读诗。”
“我读诗怎么了,哪像你,不学无术的家伙。”
“好的好的,女才子,女诗家。”他咕嘟咕嘟地饮马一般,一瓢清水竟然被他喝出美酒的气势,“好呀……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读起来真是如临危悬,我当年在蜀地翻山越岭,怎么写不出这样的好诗。”
“人家是诗仙,你是谁呀。”她气鼓鼓地拿回来书,“你什么时候去过蜀地了。”
“去过呀。剑梁阁关,兵家至凶,任你多少军队丢进大山里,人影也没了,多少条命也填不满的。”
“又胡乱说话了,像你见过似的。”
年轻人笑笑没有和她争,“你不喜欢这首?”
“喜欢啊,李太白写山一句一绝。”
“最喜欢哪首?”
捧着那本装订简陋,多有缺损的残集的少女想了想,突然不说话了。
“赶明儿,我要和村里人一起去市上,卖了粮食,我要换些针线布匹。你这双鞋来的时候就破破烂烂,也不合脚,走的时候不能也这样。”
年轻人一个跟头翻起来,“谁说我要走了。”
“你不走……待在我这儿,也不合适呀。”少女声音变得很小,“前天在村下面,我看到你和那些外乡人说话了,是你家里那边的人找来了吧。”
“和我家里没关系,是一群讨厌的人。赵大小姐,我哪儿都不去,你也不要想送鞋就把我送走。”
小姑娘的脸色明显变得好看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还是快走吧,我一个人养不起两张嘴。”
“那你教我种田。”
“可别,上一次你去田里,一照面就被老黄牛顶了,三天下不了地吧?”
“我哪儿知道那位爷脾气这么暴躁。”
“明明是你,一见面就要骑上去,活该。”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又是一天的下午就这样被打发走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拜将封侯,守着一个小姑娘和一片小院子,白敬亭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该是自己最好的命了。
可乱世里,是没有好命人的。
日头西斜的时候,白敬亭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修整好的院墙。之前一场大雨给泥墙淋塌了一段,村里农忙腾不出人手帮忙,就这样搁这了。虽然他修得不好看,墙头参差不齐,但总算是帮上忙了,那小丫头也不好再说自己是白吃粮食的懒汉不是?
正当他准备回屋等候,却听到村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快来人啊!来人帮忙!”
家家户户都有人跑了出来,只见清晨出村的十来号人跌跌撞撞倒在了村头,人人带伤,拉车的老牛也不见了踪影。
一阵妇孺的哭喊声中,白敬亭脸色苍白地寻找着那个身影,最后才在队伍里找到了那个浑身是泥,几乎辨认不出面孔的少女。
“赵今麦,赵今麦!”
他摇晃了一下失魂落魄的少女,少女身体仍然是止不住颤抖,直到看清他的脸庞,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到底怎么了?”
小姑娘没有说,倒是从旁边那些受伤的人口中的只言片语里,白敬亭听到了事情的大概。原来是他们上市头交粮,换了钱,回村的时候着急赶路,走了一段山道。那片往日里还有不少樵夫的山里,竟然落了一群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山匪。身上的金银细软都被一抢而空不说,连村里的老牛都被牵去宰了。少女一身泥泞,是因为看到山匪下来,心生急智抹污了头脸,才没有被那群歹人发现她的女儿身,否则真真是不堪设想。虽然如此,她也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路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看到熟悉的面孔,赵今麦稳定了心神。帮着大伙儿把伤者送回各自家里,他们两人留到了最后才回家。
一路无言,走到那堵修好了的泥墙前,小姑娘才终于体力不支地软倒下去。
白敬亭稳稳地扶住她,最后干脆把她抱起来,送进屋里。用清水洗净了脸颊,小姑娘清秀的脸庞才终于能够辨认。
“被抢了东西?”白敬亭把火生上,才坐到她旁边。
“没什么好抢的。”她勉强笑了笑,“官府说有战事,在市头上征粮,把价钱压得极低,我连一匹像样的布都没有换到。”
“战事?”
“我们遇到的那伙山匪,披甲带刀的,看上去像是打了败仗的军队。他们饿得不行了,先抢了牛,再抢的钱,大伙儿是不愿意牛被牵走才和他们起冲突受了伤。你说,是不是北边蛮子要打过来了。”
白敬亭想了想,“不会的,咱们南边是庐江,再往南就是朝廷所在,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
“还好村里留下的口粮不少,希望官府不会再下来征一次。”她喃喃地说。
“今年风调雨顺,还没到那个地步。”
“对不起,答应你的新鞋……”
“我又不走。”白敬亭笑呵呵地给她把热水端过来,捧着她满是泥污的冰冷双脚试了试水温。“穿破了我就光着脚,村里的大老爷们下地的时候不都这样。”
“马上要过冬了,你老是咳嗽,可不许光脚。”
小姑娘不习惯他给自己洗脚,试图抽回来,却被他按住了,只好把脸侧过一边。好在昏暗的屋里就一盏油灯,他也看不到那片脸上的绯红。
“是啊,马上要过冬了。”
他一遍仔细地擦洗着,一遍自言自语地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下了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刚刚从山上下来的白敬亭更是感到了寒冷刺骨。他眼瞅着村头就在眼前,脚步更加虚浮,越发咳嗽得厉害。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扔掉手中那把缴来的钢刀,找了个不显眼的树坑下,用落叶埋了起来。
等到他走回村里,一些早起的村民都看到了这个消失了一天一夜的年轻人,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村子人刚刚遭遇了山匪,他又走失了,全村人在小姑娘疯了一样的哀求中漫山遍野地寻找,却没有寻得丝毫踪迹,于是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早上好。”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院门口,和听闻动静冲出来的少女打招呼。
清脆的巴掌声惊动了村里的公鸡,一阵阵地提前鸣叫起来。
“你要死么!”
“我这不没死吗?”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就去……找人讲了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你还有道理!”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要打要骂也得让我进家门呀。”
一个笑着,一个哭着。冷风一吹,白敬亭又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落在他捂着嘴的手里。她的眼泪和哭喊骤然止住了,伸手一摸,竟然是一片吓人的滚烫。
村里人听闻消息都赶了过来,谁也不知道这个神出鬼没的小伙子跑去做了什么。眼眶哭得红肿的小姑娘出来接待了乡亲,在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把一粒粒碎银子拿了出来,挨家挨户分还给他们。一整天村里人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地说这个小伙子是个什么半仙,是招了山里的神仙,把那伙歹人灭了,给他们夺回了银子。
“小心点,烫。”
白敬亭刚要接过碗,又被不放心的赵今麦夺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吹了好几口,才重新递过来。
“要不你先喝一口。”白敬亭笑呵呵地说。
“给你养病的,我怎么好喝?”
“一大锅鸡汤呢,我一个人哪消受得了。”他不肯接,催促着把碗推回去。
拗不过他,小姑娘只好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农家少闲月,更少能闻到肉味。牛要耕田,鸡要下蛋,喂不饱这些家禽牲口,人更要饿死。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她看着白敬亭把汤喝了,才开口问。
“讲道理啊。”
“那伙人要是讲道理,我们就不会被抢了。”赵今麦不接受他的糊弄,“连我你也要骗。”
“我说了你也不信的。”
“你先说才行。”
“我一去,他们认出我来了,怕得都跪在地上,双手把银子交出来了。”
“怕你?”赵今麦小声笑起来,“你是什么?你是朝廷的大官,是官府的老爷,就算是,他们手里有刀,大概也不怕的。”
“比那还厉害,我是绝世高手,是万人敌。”白敬亭声音虚弱,却还是带着笑意。
“你连扒犁都扛不动。”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没有那么烫了。“不管你是什么,我养着你,你就要听话,这些天不许下床,好好养病。”
“嗯。”
收拾了锅碗,熄了灯火,小姑娘又坐回床头,“还不睡,眼睛瞪得溜圆。”
“你该去里屋了。”
“我等你睡着再说。”少女的脸颊在黑暗中又不好见人了,“我该是没人要啦,大晚上的和你共处一室,村里人的闲话怕是要把舌头说烂。”
“我要。”
“昏热糊涂了你。”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小屋里沉默很久,白敬亭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想什么呢?”
少女没有说话,他又抓住少女的手摇了摇。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少女叹了口气,“你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子弟吧?那伙歹人以前是兵,是认出了你,不敢得罪,才把银子交出来的。”
白敬亭哭笑不得,“你说是就是吧。”
“下次你家里人再来找你,你就和他们回去吧,不要在这种地方遭罪。”
“可是我不想走。”
“你走啊。”她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走?要打仗了,日子要不好过了。”
“我也能干活,也能种地,日子好不好坏不坏,能糊口就行,能活着就行。我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和你过一辈子。我想娶你,想求你嫁给我,这是我最好的命。”
“你不要再说胡话了。”她抓着心口,想把哭腔和酸楚按在那里,可是用尽了力气还是按不住。“我知道你要走的。”
“那我走就好了。”
“对啊,走。”她顺着他的话说,说出口就愣住了,过了很久才咬住嘴唇,拼命要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他滚烫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你跟我一起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南边,去打仗打不到的地方。日子不好过了,但总有好日子可以过的。”
赵今麦的手不再挣扎,然后小声地说,“我都可以。”
灯火早就熄了,可外面的阴云散开,深秋的圆月把小屋照亮,小姑娘看着他,他也看着小姑娘。
相看两不厌。
今年的年关,并没有村里人想象的那么难过。征兵打仗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一点最后的口粮恐怕也保不住了,可左等右等,竟然没有等来征粮的官人。挨到年节,家家户户竟然都有余粮,能吃上一顿肉。村里老人又回想起那天拿回那些碎银子的时候,于是隆冬腊月的时候,让村里几个人凑钱去了一趟镇子上,买了红纸花布,送到两个年轻人家里,还要催促他们赶紧成婚。
两个人支支吾吾地没有给出答复,回过头来却把家里贴满了窗花桃符,小小的院子里喜庆又温馨。
白敬亭身体好了一些,竟然还露了一手破冰捕鱼。按他的说法,这是一个老头子手把手教会他的事情,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这个。
他越来越多开始说起自己以前的事,说巴蜀的山川,说能一夫当关的雄关,说洛阳城的前朝宫阙,说白帝城的江滩和两岸的山峦,说起姑苏烟雨,说江南暖春,说道建康城,不免就说到了皇宫,百官朝见,钟鼎齐鸣。他每每说起,似乎总要牵扯到战场,赵今麦也不戳穿,就顺着他说,问他战场是怎样的。于是说起楼船走舸,说起大军联营,说到了北边的蛮子,说他们如何学汉话,着汉服,他们的军队雄壮胜过南边,战马高大得能让人从上面摔下去把腿都摔断,说万军对垒,铁骑冲杀,纵然是万人敌的猛将也要淹没在洪流之中。
白敬亭停不下来,少女也只是听着,偶尔提一提问题,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遐想,好像那种想象可以把金戈铁马变成诗话,把战火永远地隔绝在遥远的地方。
“所以你要么是什么皇亲贵胄,要么是先锋大将,不然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赵今麦总结道:“你这个身子骨,后者恐怕没戏了,那你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如果我那时候没有收留你,换成别的时候,见到你要下跪磕头的那种。”
“磕什么头来,我又不是皇帝。”白敬亭下意识反驳,片刻后又笑起来,“不过磕头也好啊,我也磕头,我们夫妻对拜。”
“你只是嘴上说说的,根本不敢娶我。”少女哼哼。
“为什么不敢娶你,小娘子又不会吃人。”
“你娶了我,回到家,高门大户,肯定规矩很严,我一个乡里的女子,不懂规矩,哎呀今天打破一个碗,哎呀明天得罪哪个嫂嫂,鸡飞狗跳的,我还不许你逛青楼,也不许你乱花钱,夫纲不振。到时候你就丢人了,出门都要被人笑话。”
白敬亭想了很久,“那很好啊。”
赵今麦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抢了他的话说:
“哎呀,那是我最好的命。”
大雪淹没了村子,下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大。大雪封门,他们干脆就一连好几天没有出门,说好等着雪停了一起帮村子里扫雪。
赵今麦一开始还忧心积雪会不会把房顶压塌,没想到这间老旧的泥坯草房结结实实受住了大雪。她就想起小时候父母尚在的时候,是怎样精心修缮这间粗朴简陋的房屋的。想起父母,她没有难过,倒是白敬亭拉着她,对着里屋一起磕了几个头,说来年春天清明,要陪她一起去坟上祭拜,顺便提一下两个人成亲的事情。
冬天会很快过去,只要雪停了,雪化了,春暖花开,他们成亲。
也或者雪很久没有停,谁也来不了这个村子,谁也出不了这个村子,他们就一直守在这间泥坯的小屋子里。
他们还是找来了。
呼啸的风雪声里,小屋的门被敲了几下,一开始两个人还以为听错了,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天气来敲门。可是他们又听到了几声,不急不缓,但沉重得好像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白敬亭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她的手还是一直颤抖,脸上没有血色地苍白。他把她抱在怀里,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白敬亭没有转头,平静地说,“退下。”
门外风雪呼啸,按理说听不见他的声音,可那敲门声果然停下了。
“我不走,我就出门看一看。”
少女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于是白敬亭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坚实的肩膀纹丝不动。
又过了很久,赵今麦忽然挣脱出来,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他。
“外面雪太大了,你去看一下,我等你。”
“你把衣服披上,外面冷。”,她又慌忙补充。
门只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就侵入了这间温暖的小屋。院子里只有一个披甲的人,身上的黑色鳞甲已经垒上厚厚的积雪。院子外面,看不清多少士兵正站在大雪中。
白敬亭望着风雪迷乱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白雾一瞬间散在风中,不见踪影。
“将军。”
披甲者单膝跪下,院外的军队也一齐下跪,整齐的冰铁摩擦声一瞬间盖过了风雪呜咽。
“你们走吧。”
披甲之人没有起身,更没有离开。
“将军。”
“我不再是了。”
万般沉默中,披甲者第三次大吼。
“将军。”
白敬亭紧紧攥住拳头,走入风雪中,合上了身后的房门。
“说!”
“北部急报,三日前,魏贼起十二万大军,西军东出虎牢、荥阳,连陷我豫州七镇,进逼荆襄;东军南出兖州,直指建康,日前已围城京口,守军告急,不日将陷。”
“陛下亲旨,将军即日起复奋武大将军,领北兖州刺史,封永定候,邑两千户。”
“陛下传将军北上,以为持节,都督四州军事,领军抗贼。”
“陛下口谕,我朝安危,系将军一身,往事勿复,攻克则还,请迎将军于建康。”
一道道十万火急的军情与诏令回荡在夜空中,让这处被风雪淹没的无名小村忽然被汹涌的洪流卷起,抛高,眼看就要支离破碎。
“倘若我抗命不从呢?”
没有人回答他。
“大将军死后,我逃得一命,苟全于此,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替陛下分忧,替苍生抗贼的人了。”他喃喃地说,“我不想要做大将军,我只想在这里度过余生。我最好的命……”
他忽然走到了披甲者的身前,拔出了他腰旁的佩剑,把剑放在他的脖子上,“那伙叛军,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未留活口!”
“朝中可还有人知道这里?”
“我等雪夜前来,百里之内皆有探骑,绝无走漏行踪!”
没有等白敬亭再开口,披甲的牙将高举右手,狠狠地握拳。
围在院子门口的士兵中,最前排的十人忽然抽刀,悄无声息地戮颈而死。
“停下!”
“将军,我等绝不会走漏此间行踪,若将军不信,我等人人皆可死。”
又是十人倒在雪地中。
“我说停下!”白敬亭痛苦地大吼,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点点猩红洒在两人面前的雪地上。
又有十人抽刀出鞘。
“……”
他抬起头,眼中终于只剩下冰冷。
“听令。”
“是!”
“备马,村外候命。”
他转过身,疲惫地抚摸了那扇冰冷的木门,最后一次推门走了进去。
“我要走了。”
“嗯。”
“我还会回来的。”
“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知道。”
“你不要等我。”
“我会的。”
“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还……”
赵今麦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嗯”
“我会活着回来的。”
“嗯。”
“我要走了。”
“夫君定要百战百捷,攻无不克。”
少女笑着祝福道。
大同二年,北朝大军南下,南朝皇帝起复将军白敬亭,令其北上迎敌。
其时,北朝两路大军,以东路进逼建康者尤为紧迫,然白敬亭领军北上,接敌西路于司州,放任东路大军南下,使其为长江所阻。帝惶恐不安,传书十七道令其归守京城,白敬亭抗命不从。二年三月,大败西路军于许昌。七月,复豫州。及十月,克复徐州,解长江之围。帝加其爵位,金银赏赐无数。
三年四月,白敬亭破虎牢关,进军洛阳,使贼被迫迁都,北渡黄河,避其锋芒。
三年八月,渡黄河,入河内,如入无人之境。
世人始知其名,曾为先帝棋侍,又入大将军帐以为幕僚,不擅弓马,然其临战阵,算无遗策。至洛阳城破,城中童谣有云: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四年三月,黄河泛滥,河南沿岸数地饥馑。为安民心,召敕未至,先行开仓振给,百姓感其恩,表求树碑颂德。帝诏准,然阴以其得民心过盛,忌有反意。
四年十月,拜为太傅,诏其入朝,白敬亭上表请辞,愿离朝归隐。帝不允,复宣其入朝,抗旨不遵。帝以数次抗命为由,夺其军职,免其爵位,令左右卫迎其入朝。行至濡须口,饮酒登船,大醉坠湖,溺水而死。帝得讯,大悲昏厥,朝野哀悼。追其为左卫将军,谥“武贞”,诏令其乡郡五百丁为其发丧。
春暖花开的时候,小村庄迎来了一支黑袍黑甲的古怪骑兵,他们策马入村,直奔坡顶那处简陋破旧的小院而去。
村民们不知道,为了来到这个小小的无名村庄,千里之外发生了多少事情。
在建康城内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监牢中,数十名昔日大将军的亲信受尽酷刑而死,无一人开口,但皇帝最终仍然从某个渠道知晓了这个小村庄的存在,星夜派出这支骑兵赶往此处。
骑兵们翻身下马,从四面八方围住这间屋子,抽刀出鞘,数十人在同一时间突入了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
木门后早已人去屋空,飞舞的尘埃中,一封书信静静地压在灯盏下。
那份书信的内容注定无人知晓,只知道皇帝看后勃然大怒,复而恐惧不已。一连称病不朝三月,凡有劝议者,皆杖毙于宫前。
那一年冬天,他没有什么可带的,就带上了那一年的麦秆,随着数百名愿意为他赴死的士兵,在雪夜中离开。
没有给他纳一双新鞋带走,这让她后悔了很久。三年时间,她做了很多新鞋,仍然是舍不得多点油灯,伤了眼睛。后来听得了噩耗,眼疾因为哭泣而愈发严重,直到白日里也只能模糊见物的地步。
她想,就要这样度过余下的生活了。
还好,那时候看了他很久,他的面容不需要睁眼去看,闭上眼便在眼前。
又是一个冬天,大雪的时候,她麻烦村里人,满屋贴上红纸,喜庆又温馨。到了夜里,虽然看不太清了,却还是点亮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风雪呼啸,是几年未有遇过的大雪啊。
在风雪声中,她隐约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听到了轻微的咳嗽声。
然后,笃笃笃,有人敲了房门。
风雪夜归人。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低下头,把冰冷的手塞到赵今麦的手里。
如今该叫她白氏了,可是每次想起她,他还觉得那个名字才属于她。
“我是有点瞎了,又不是聋了。”她微笑着说,“你敲那么大声。”
“我回来了。”
“嗯。”
“我回来晚了。”
“嗯。”
“我们走吧。”
“好。”
她捧着白敬亭的脸颊,似乎怎么都不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夫君,越凑越前,直到两个人额头碰在一起。
“我们走吧。”
“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去你想去的地方,去我说过的那些地方,蜀中,白帝,洛阳……嗯,洛阳就算了,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废墟,路边上还有我的木像,怪渗人的。”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什么?”白敬亭愣了愣。
“我最喜欢的诗啊。”
“李太白?”
“嗯。”
“我知道的,太明显了。”
“胡说。”
“真的,那时候你反反复复看那一页那首诗。本来就经不起折腾的书,都快被你看成两半了。”
“是吧。”
“咳咳,哼哼,是众鸟高飞尽呀,是孤云独去闲——”
“不要念了!”她伸手揪他的脸。
“我后来路过了那里,风景没有很好。”
“是啊。”她笑了笑。
是要你看我,我看你,这样看一辈子,才是相看两不厌。
多久才是一辈子呢?
多久都是一辈子。
爆肝10小时写8000字,是我写小说以来最速记录了。
每个被期待的人都是被光照亮着的。
我一直男,每每写同人文、cp文的发挥都比写原创好,怎么会是呢? 作者:Eliot·J·黑猫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5028006 出处:bilib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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