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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朝闻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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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御书房,婢女侍从列队鱼贯而出。
该来的总会来,不来才见了鬼。
所以叶锦帛走后三天沈段提出私下觐见的要求时刘泽显一点也不吃惊,相反还有了一丝庆幸。
沈段做到今天,宫中耳目何止他们目之所见,叶锦帛此次行动虽然隐秘,哪能瞒得住只手遮天的沈监国?
只是那五人也不是吃素,沈段恐怕早就失去了那眼线的消息,丢了他们的行踪。
沈段还是一贯的不穿官袍华衣锦带风流不减,只是脸上招牌样的笑容显得僵硬有些勉强。
刘泽显也不端架子,笑吟吟从主位上挪到他对面坐下,再笑吟吟执壶,亲自给他面前的空瓷杯添满。
香,却不是茶香也不是酒香,挺特别的一股味道。
沈段眼角微挑,执杯,凑近嘴边。
“慢,”刘泽显抬手按住了杯口,“这杯东西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皇上给我的能是什么,皇家珍品,玉液琼浆?”沈段睁着大眼对着他眨眨,话说得一派清明无垢。
“朝闻道,这东西叫朝闻道。”刘泽显拿起瓷杯缓缓转着杯中暗红的液体,眼神温柔似乎看着情人的唇,“取自‘朝闻道,夕死可矣’。人服此药初时无甚反应,可有两月寿命,足以了未尽之愿、未了之情,死时了无牵挂,是以为名。做这药的人是真真有才。”
“而且,朝闻道无解,服者两月后必死。”
沈段闻言敛襟坐正,眉宇间渐渐显出了正形。
“叶锦帛他们是去找了摄平王,三日前已经上路,路线是朕定的他们断不会改,你喝了这杯朝闻道,朕就告诉你。”
沈段面无表情,出手如闪电般扣上了他颈上的的动脉:“皇上什么意思,是想逼沈段死?”。
刘泽显不怒反笑,微微侧着的脖子上可以看到青筋跳动凸起:“我的命你要就拿走,到时候你的敌人还是一样,都是摄平王刘廷赫。”
沈段狭了狭眼,钳制住皇帝的手指缓缓松开,一根一根,带着皇帝脖子上的热度。
“皇上以为,这样的筹码就能要挟住我沈段?”沉吟片刻他开口,语气戏谑甚是狂放。
“朗朗乾坤万民生灵,钳制了朕这么些年。如今朕拿这万里江山赌你一个不忍,这个筹码并不轻。”
沈段闻言朗笑,笑出了泪:“皇上真是高看我,我沈段从来不是个好人,用这等筹码换我一条命,还真是大而无当。”
刘泽显神色一愣,眼里显出一丝错愕和警惕。
“我不是不忍这万里江山,只是不忍这千千万万无辜的池鱼,包括你。”说罢他起身,瓷杯高举与视线平齐,“沈段谢主隆恩,请!”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也不清楚,本来应该狠狠甩下几句狠话潇洒拂袖而去的自己,却迷迷糊糊的喝下了那一杯要命的毒药,喝完了还觉得一阵释然。
累,他现在只觉得累到了极致,类似在战场上大干了一场后骤然松懈下来的疲惫感潮水一样涌来。他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上,开始一样一样从身上卸东西。
虎符、腰牌、印玺、玉笏,一样样排在了桌上;沈段伸了个懒腰,果然是无官一身轻。
“事成之后我会把兵权在军中明示交还皇上,从此沈段不会再上朝,只管回去逗逗男宠寻欢作乐,等着两个月后闻道,和朝廷再无瓜葛。”沈段向他伸出手,“现在草民希望知道叶锦帛他们的去向。”
皇帝一直平静的面上微微动容,递来一张地图,别开了眼说道:“他们的路线都在上面,以你的能耐,两个月内要击杀他们再简单不过。”
“那,草民告退。”沈段长跪伏地,一丝不苟的最后一次行这君臣大礼,然后站起转身,一抹背影依然风流倜傥半丝不乱,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你……过身之后,家人,朕会善待。”
沈段没有回头,步子不停,只是向后摆了摆右手。
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向来如此,最后还能搞出这一段,把自己的格调升华的凄美无比。
刘泽显不由自主的从椅子上站起,目送那一抹背影离去,渐渐和另外一条影子重合,飘飘摇摇,就这样永远走出了他的生命。
“朝闻道无解,因为你要杀的就是做药的人。”半晌皇帝开口喃喃,神色也疲惫仿佛大病初愈。
权势滔天的沈监国一夜之间似乎病来如山倒,不仅连日不上朝,军中的事情也一概撒手不管,虽然还保留着监国的头衔却是有如云泥之别,往日门庭若市的监国府也渐渐冷落了下来;沈段也乐得逍遥,干脆放出话去谢绝探病,整日晒在没半个下人的大院里和易和头碰头的趴在一起画八卦看风水,懒得脚都要抽筋。
“二少爷,有一位陈大人求见。”通传的小厮知道他的习惯,站在门外说道。
“不是说过了,什么大人之类的一概不见!”门里传出沈段的大嗓门,显然十分不满。
小厮苦笑,这位二少爷自从称病在家之后性情大变,气焰也似乎嚣张了不少,根本就没一丝儿病的样子。算了,本来这些事儿也不是他能想得通的,他只管做事,所以他复又大声说道:“这位陈大人说了,是少爷你要他办完案子就来找你的。”
“吱呀”一声门开,开门的却是易和,看着他森森的笑,白牙泛着寒光。
那小厮面色一青马上低下了头,再不敢跟他对视。
当时就是他一棍子废了易和的耳朵,虽说是替主子办事可如今这主儿攀上了金枝儿却还记得自己这张脸,这不是好事儿,绝对不是好事儿。
所以当易和和蔼的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时他吓得一缩肩,再战战兢兢抬起眼时眼前还是那森然的笑,易和眼里没一丝笑意的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厮心里打鼓,马上孙子似的复述一遍。易和眼里精光一闪,马上对着沈段大着嗓门说:“他说,这位陈大人是从大理寺来的。”
小厮面皮上显出死灰色,天地良心,他可从来没说过这种混帐话。
沈段闻言却好似大梦初醒一般拢拢衣服站起,见客去也。
肩上又是轻轻的两下,小厮龟速转头只看到易和一个促狭的眼神,人早就屁颠屁颠跟着沈段走出了好远。
来人果然是陈之仪,三月未见人清瘦了不少,只是依旧是一副愁苦苍凉的皮相,好似不是破了案子回京而是回来领罚。
“我已经不在朝堂上混了,陈少卿要是述职的话请去大理寺,不用第一个来找我。”沈段大剌剌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易和也自顾自的找了个地方坐,一样的伸胳膊伸腿:“对,他一个月前已经卸职不干,现在拜在我门下做我徒弟。”
陈之仪睁着牛眼看向沈段,这厢沈段好像确实身体不好,面色有些灰暗,也笑不露齿地微微颔首,竟是表示同意。
一个月,派出去的人是成是败还是没有消息,易和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醒他还有一个月的命好活。
他中了朝闻道的事没跟别人说起,若是哪一天他在桃花树下或是月上柳梢之时吐血三升猝然而亡,绝对能把他受尽折磨的悲剧气氛提升到极点。
“呃,对了,大人让我查的事情……”满室的寂静让陈之仪很不自在,于是也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头疼,最近睡眠不好连带着脑子也一并抽筋,沈段把手伸到额角揉着,一颗冷汗就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陈之仪清了清嗓子,突然发现还有一位主角也兴致勃勃的在场,有些为难地说:“大人,请易公子还是暂时……回避的为好。”
该死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沈段刚想开口说不用,张口人却软软的向前扑倒,顺带哗啦吐了一地。
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己的样子不消看,肯定跟凄美什么的沾不上一点儿边,这世上总是有些事求而不得。
沈段果然不是凡人,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些的估计除了他没别人。
“大人,血……”耳边终于有了人声,陈之仪声音发颤明显吓得不轻。
大惊小怪,不就是吐了吗,看人家易和就不像他。
入眼是一片猩红,易和双手扶着他的肩,看着那片血迹也是一脸愣怔。
朝闻夕死,时间不等人。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沈段闭了闭眼还没等睁开,人就直直的栽进了易和怀里。
再睁眼时身上已经轻松了不少,床前站一人,面色凝重的盯着他。
“我睡了多长时间了?”光线有些刺眼,沈段下意识举手遮在额头上。
那人“扑哧”笑出声,反身在他床沿坐下,“还真是准,就差再问一句‘这里是哪里’?”
“大哥,我身体不好,脑子还没烧坏。”沈段翻了个身留个后背给他,嘴里不满的嘟哝。
“你睡了……半个时辰左右……”
沈段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下,如此壮烈的一次昏倒,怎么的也应该昏睡个七天七夜,醒来后恍如隔世才对吧。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我哪有中毒?”沈段挑高了眉毛,断然否认。
没错他是自暴自弃,不是因为屈指可数的生命,只是这世上也再无牵挂之事,争来争去这么多年,用自己这区区一条命结束这一切,甚是死得其所。
“他说你是中毒。”沈泊细长的手指指向垂手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影,是易和,见沈段看向他,忙颔首致意。
沈段就甩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十二万分的不悦。
“你这几天称病不上朝不见客,外面都谣传说你卸了兵权被人架空,是不是真的?你还派了死士出去,这一次我是实在想不透了,才来问你。”沈泊眉头微蹙,看样子为了这个问题相当烦恼。
沈段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把双手枕在脑后抻直了身子:“也难怪你想不通,对于一个不按牌路乱出一气的人,怎么能用常理来推测?”
“你这是在玩命!”沈泊双手握成拳,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大哥此言差矣,自从十年前沈段入了朝堂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玩命,只不过这一次愿赌服输罢了。”沈段闭上眼开始养神,“皇帝不会为难你们,他现在欠我良多,大哥尽可以放心。”
沈泊双眼快要喷出火,对这个弟弟却是无可奈何,只有拿眼去横站在一旁的易和。
“大人不能死。”
沈段睁开眼。
“朝闻道有解。”
沈段坐起,一个月来散漫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光华。
生命诚可贵,说他不在乎,怎么可能。
“你说有解,那你会做解药?”沈泊闻言一惊,沈段也是一脸疑惑。
“我不会,不过我知道这药的作者,留着他的性命,就是留着解药。”易和一字一句,目光炯炯毫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