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就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钧一发之际,余可风的手机响了,将一屋子的浓情蜜意瞬间击穿。
      她立刻回过神来,准备下床。海遥却不能自已地抓住她,几乎是哀求她:“别……”
      余可风却不得不打断她:“宝贝儿你乖,真的是有急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电话。
      被晾在一旁的海遥看着她匆匆套上衣服就跑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我明天上午就回来,等我!”
      这是去赶下一场了?海遥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觉醒来,余可风来不及细想昨晚的事,她把时间卡得非常紧,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今天第一天到新公司上班,还是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吧。
      新换的这家公司上下班路上要比原来多花三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她必须走。自从被迫调到总部之后,她一直提心吊胆。不能再在海遥她爸眼皮子底下工作了,不然迟早会露陷儿。再加上新公司给的薪水非常高,她需要钱,非去不可。
      好在困难都是暂时的,她已经看好了新公司附近的一处房子,今天就过去把它租下来。自己东西不多,收拾收拾,一周之内就可以搬过去。
      只是余可风没想到自己看中的房子这么抢手,好一番拉扯才以不超预算的价格抢下来。

      余可风来到海遥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给海遥打了几十个电话无一例外全部被挂断,短信微信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她站在广场上,吹着冷风向上张望,希望海遥正在上面偷偷看着她,希望上面的人能看在她被冻得鼻涕横流的份上饶她一命。然而海遥正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忙着手里的工作,没空也没心情搭理她。
      余可风只怪昨晚自己意志不坚定,明知道要早走还……算了算了,也不能怪自己,谁让海遥魅力无边呢,更何况她还是有意要招惹自己。余可风今年30岁,与海遥相识14年,同床共枕7年,个中玄妙还是让余可风回味无穷、欲罢不能。谁让她是海遥呢,上天入地只此一人的海遥。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余可风扭头就回了她和海遥的家。
      一个小时后,正在大会议室开会的海遥收到一条微信,还是张图片,她趁着其他人都在翻资料的空挡点开消息,就在看到图片的那一刻,手机被她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上。海遥红着一张脸,被所有闻声而来的目光盯了个正着。
      “小郑,剩下的部分你来讲。”纵横职场多年,海遥确定现在必须转移视线,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脸冷却下来,随手点了最先抬头的小郑。
      小郑:“好……好的,海总。”
      果然其他人不再盯着她看,至少不敢明目张胆盯着她看。海遥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忍不住把手机再次拿起来,照片上的余可风□□地跪在键盘上,身上还用带子绑了根藤条。她欣赏了好一会儿,关闭图片,下面还有一条消息:负荆请罪。
      憋了一天一宿的怒气总算消了大半,海遥小声嘟囔着:“负荆请罪个屁,明明一脸风……”
      小郑:“海总您说什么?”
      海遥:“没什么,你继续讲。”边说边给余可风回了条严肃的消息:不要发这种东西,小心泄露隐私!
      余可风:老婆大人教训得是!小的这就去准备晚饭,等晚上老婆大人吃饱喝足继续教训。
      余可风手快,一会儿功夫就准备好了一桌子海遥爱吃的饭菜,并在晚上六点半准时来到海遥公司楼下,接她下班。
      海遥原本还有些余怒未消,见着余可风就像不认识似的,顿都没顿一下径直往前走,却没想到余可风这个不要脸的竟然一把从身后将她抱起来,二话不说就往车那边带。
      海遥好歹也是一副总,这要让底下员工看见了颜面何存?为了避免余可风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她都没敢挣扎,只能妥协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上车。”
      上了车,余可风一脸诚恳,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让整件事听上去天衣无缝,可海遥总觉得有些别扭。余可风知道她心思缜密,所以糖枪蜜弹一个接一个,打得她根本没空思考。海遥在工作上所向披靡,却总是在余可风面前败下阵来,甚至束手就擒。
      她坐在桌前,吃着独属于她味蕾的美味,看着对面余可风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这辈子也就是她了。海遥长这么大,只肯在这件事上认命。

      余可风小时候总听大人说一句话“床头吵架床尾和”,她纳闷了好多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她再次想起这句话,突然一夜顿悟,这句话竟是如此的少儿不宜……想想小时候勤学好问的自己,真是太让父母尴尬了。
      脑子里穿古越今,手下动作自然就慢了。在一起这么多年,海遥是知道她这个毛病的,往常多是亲亲揉揉,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魂儿拉回来。可今晚,她这一怠慢,海遥就想起了昨晚的委屈,在她肩头重重咬了一口,“不许走神!”
      余可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赶紧调整状态,立即回到主战场。
      为了避免出现昨天那种状况,余可风特意连碗都没洗,把开场时间大大提前。可她没想到吵架之后海遥的兴致竟空前高涨,到后半程的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地怕半途又听到电话响。苍天有眼,手机总算是没在半截出声。不过也就是在她们刚刚结束,海遥才在她怀里将将睡着的时候,那该死的铃声就响了。
      余可风看了眼怀里的海遥,还好,闭着眼,应该是睡着了。她谨慎且迅捷地松开海遥,就要下床时,海遥说:“你敢走,以后都不要回来了。”不管是全职主妇还是商界精英,面对这种事都免不了要说这么一句,不过海遥还在说这话的时候强加了一份镇定自若。

      余可风还是走了。
      海遥也没再睡,她套上件睡衣,靠坐在床头,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怀疑,一向把她的事当成头等大事的余可风到底怎么了?到底是谁来的电话?到底什么急事?能让她在那种时刻说走就走、毫不犹豫。下班路上余可风给出的那个解释,的确可以说得过去,甚至她相信明天余可风回来一样会给她一个完美的解释。但那解释太过圆满,圆满得不真实。
      是……外面有人了么?
      不会。海遥向来敏感,要是余可风真有哪怕一丁点的不忠,她一定会立刻察觉。更何况,连续两天赶场,她余可风不怕身体受不了么?
      海遥突然心里一紧,别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如果真是这样,一定不是小事!

      余可风一上午心不在焉,再有一次临阵脱逃,海遥怕是不会要她了。她索性请了半天假,把搬家的事一次性搞定。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一边琢磨着如何给海遥一个合理的解释,一边沉沉睡去。

      中午十二点,余可风照常出现在海遥公司楼下。原本以为她不会来的海遥,在几位下属的簇拥下往餐厅去。公司的人几乎都知道余可风,毕竟天天来嘛。这不,一看见她就都非常识趣地走开了。
      余可风了解海遥,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在公众场合让彼此难堪的,这才有恃无恐地贴上去,试探着牵住海遥的手。还好,没反抗。
      嘿嘿……嘿嘿嘿……
      余可风和海遥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别人家孩子,学习好、长得好,无论哪一样都是尖子里的尖子。虽然都是顶尖美女,可两人在风格上却早就分道扬镳了,海遥看上去温婉可人,让谁都想凑上去亲近一番,而余可风那张脸就一个劲儿地往高冷上发展,俨然一个生人勿近的冰美人。就这么一个别人眼中的高冷美女,竟然在这里嘿嘿傻笑、伏低做小,海遥心里禁不住一阵好笑。再加上她心里对于余可风遇到难事的猜测,心里的气早就消了。
      见海遥的脸色有所缓和,余可风更加蹬鼻子上脸,双手挽住海遥的胳膊,“老婆,我得好好跟你解释一下,昨天晚上的事……”
      海遥没说话,看着她在那儿讲得眉飞色舞。太假了。有了昨晚的猜测,她一个字也不信,不过,面子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和余可风斗智斗勇。
      晚上,俩人都没再提别的事,早早就睡下了。
      等到余可风呼吸均匀而绵长,海遥下了床,甚至都没有轻手轻脚。她知道,余可风只要睡着了,就算在她耳边敲锣打鼓也不能把她叫醒,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才会精神饱满地醒来。

      余可风的手机从不上锁,海遥拿过来把通话记录、短信、微信甚至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查了一遍,没有一点可疑。果然还是都删掉了。
      余可风每天睡到十点,海遥却是八点起床出门。今天临走前,她把自己和余可风同款的手机留下,而拿走了余可风的手机,她得利用余可风醒来前的这段时间找人帮她复原手机里被删掉的内容,看看余可风到底瞒了她些什么。
      一连找了三个修手机的地方,捣鼓了半天都说这手机干净得很,复原不出什么东西来。海遥不信,她知道余可风是这方面的高手,一般人复原不出来也正常。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这更高的一山便是她爸海书承。
      海书承十分宠爱海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宠,可就是一直不怎么喜欢余可风。即便是看在海遥的份上,也始终对余可风不冷不热的,余可风也有意无意地躲着海书承。所以,除非必要,他们几乎不见面。
      海遥本是不想麻烦她爸的,要是让他知道这是余可风的手机免不了要多想,本来这关系处得就不好……可是这手机里的秘密解不开,海遥心里就不踏实。

      “老海同志,你忙不忙?有没有想你的宝贝闺女我呀?”一番纠结之后,海遥还是打给了海书承。
      海书承最禁不住闺女跟他撒娇,尽管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得地打一回电话还准是给他派活儿,也从不忍心说她一句不是,“想啊,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爸爸晚上早点儿回去,做点儿你爱吃的。”
      “嗯……今晚可能够呛,我争取明天回去。对了爸,你现在有没有空,帮我复原一部手机?”
      “有空!我闺女发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那我现在过去找你!”
      “好。”刚要挂电话,海书承又说,“哎你吃早点了没有?我给你买点儿?”
      “吃了吃了,放心吧。老海同志,请原地待命!”
      “是!”海书承身子挺直,就差敬个军礼了。

      海书承把海遥给他的手机接到电脑上,什么也没问,他知道海遥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没过几分钟,海书承的脸色就不好了,海遥问他:“怎么了爸?”她知道让海书承查余可风的手机是有风险的,所以一直仔细观察着电脑和海书承的反应。不过电脑上除了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码,着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没什么,这手机干净得很,我也复原不出来什么东西。”海书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海书承嘴上说着没什么,手却已经攥起了拳头,海遥看得一清二楚。复原不出来才怪!
      不过她知道自己这个不想说的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性格是从谁那儿继承来的,索性不再追问,等着老头儿自己暴露出来,“那我回去上班了,手机我拿走了啊。”

      海遥把自己的车留在了停车场,打了辆车尾随海书承,一路就到了她和余可风的家。老头儿果然复原出了重要的东西。
      她躲在防火门外面,听着海书承和余可风说话。
      “你想干什么?谁允许你来的?”海书承说话的时候脸色铁青。
      余可风刚起,还不知道海遥拿了她的手机,“叔叔您怎么了?我……我不是一直跟遥遥住这儿么?”
      “别跟我装傻!我说的是你为什么来这个世界?她死了你还要来祸害她么?”
      余可风偷偷来这里足有八年了,她知道海书承有多疼海遥就有多恨她,所以一早就做好了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应答的准备。不过还没等到她说话,防火门外的海遥先走了过来,“爸,你说谁死了?是……我么?”海遥一脸不可置信,但话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她脑子里频频闪过一些影像碎片,她看着海书承和余可风,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些碎片,把它们组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十七岁……酒吧……路灯……”海遥嘴里念叨着一些不相关词,眼前的海书承和余可风也变了模样。那些碎片仿佛挑衅一般,绕着她飞却无论如何也不让她抓住……海遥突然觉得自己右半边的身子好像不见了,她试着去抬右手,却在下一瞬整个人倒了下去。
      “遥遥!遥遥!”
      海书承和余可风去扶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海遥晕了过去。

      “她这个症状看上去像是脑卒中,但是……又有点不一样……等会儿我们会进行会诊,您……”医生在跟海书承叙述海遥病情的时候显然有些为难。
      不过海书承心里有数,他打断医生的话:“我知道了,谢谢你。”
      余可风跟着一起来了医院,却不敢进病房,只能贴在门口的小窗户上看着里面被海书承挡住大半的海遥。她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盯着,海遥似乎动了一下,是醒了么?
      海书承站了起来,他走到床位把床往上摇了一些,她终于看清了,海遥的确醒了!可床还在上升的时候海遥身子又往右边歪了下去。正在摇床的海书承和门外偷看的余可风都朝她冲了过去,好在海书承这次有准备,没让她再一次摔下去。只是看着她这样子,两个人都心疼坏了。过往种种,一时间集体侵袭而来,逼得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海书承不愿让闺女看见他哭,在眼泪掉下来前大步走了出去。
      余可风只管用力抱住她,眼泪把海遥肩膀的衣服都浸湿了,她险些再一次失去海遥。
      看着自己最亲的两个人这样,海遥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更多的是想解开满肚子的疑问,爸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脑子里闪现的那些画面又是什么?
      看余可风的表现,显然她也是知情的,于是海遥问她:“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余可风看着她,心像被扯成了两半,不知道该不该说。
      病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差,海遥的问话海书承听得一清二楚。他以前一直恨余可风,但今天的意外却是自己的冲动和大意造成的,这后果,必须是他自己去承担。
      “告诉她吧……”海书承推门进来,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可是……”余可风未尽的话里全是不忍。
      “你既然能进来,肯定把这机器摸透了,也知道她一旦记忆出现混乱会有什么后果吧……”
      海遥的左手藏在被子里,拇指的甲使劲抠着自己的食指,她很紧张,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余可风开了口:“好,我来说。”

      那年,余可风和海遥十七岁,偷偷摸摸在一起整一年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上,海遥给余可风传了张小纸条:我想把咱俩的事告诉我爸妈。
      余可风拿着纸条看了好久,她担心海遥的爸妈会不接受。早恋已经够让家长反感了,何况她们还是两个女生。想着海遥这柔柔弱弱的样子,真要被她爸揍上一顿,怕是没个三五天上不了学。正纠结着,海遥又扔过来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放心,不会挨揍,我爸可疼我了!
      余可风对着纸条抿嘴傻笑,她还没说海遥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少女的思绪随风乱飞,笑着笑着,脸和耳朵都红了。
      “余可风。”老师点了一遍名,没反应,又点了一遍,“余可风!”
      余可风神游回来的时候发现全班都在看着自己,再看看老师,顿觉大事不妙,赶紧站了起来。
      “余可风啊,你和海遥是你们这届最大的希望,别看现在离高考还有一年多,时间过得快着呢!不要把心思放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你看看海遥,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学习。比学赶帮超,你们两个就要互相比着!你脑子活,唯一就是不够稳重,哎……老师的话就说到这儿,你一定要往心里去啊!”老师一阵语重心长、掏心掏肺,心无旁骛的海遥这会儿憋笑快要憋炸了。
      “您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向海遥学习!”余可风表完忠心终于可以坐下了。她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扭头看向海遥,脸上写满了委屈。
      海遥就喜欢看她这副模样,要不是正在上课,真想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晚上,已经打定主意的海遥回去先跟海书承撒了一通娇,等老海被小海哄得晕头转向了,小海说:“爸爸,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接我放学了。”
      “那怎么行?那么长一段没路灯,旁边又全是树,藏个把坏人根本看不出来,不行!太危险了!”
      “嗯……以后每天都有人送我回来。”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海遥心里还是砰砰乱跳,生怕万一海书承的反应跟她预料的不一样。
      “谁呀?”
      “余可风……”
      这个人海书承是知道的,自家闺女上初中的时候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自从上了高中,时不时就会被这姑娘压上一头。海书承倒十分欣赏她,两个孩子关系好他也高兴,只不过……
      “你俩顺路?”
      “也不算特别顺……”其实是完全不顺路,只不过每天一放学老海就来接她,完全没有跟余可风腻歪的时间。
      “那人家干嘛跟你一块儿走?再说了,她也是个小姑娘,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俩谁管得了谁?”
      “爸你不知道,她可厉害了!她是市里短跑冠军,还在全国武术比赛拿了第二名,一般人根本打不过她!有一次她还一个人打跑了两个人贩子,救了一个四岁小孩儿呢!”一说起余可风的事迹,海遥两眼放光。
      海书承看着眉飞色舞的闺女,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琢磨着琢磨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关注点跑偏了,这才想起来问:“她送你?”
      “嗯。”
      “你们俩……”
      海遥终于一口气把剩下的事都说了。
      海书承没说话,独自去了书房。过了很久才出来,只跟海遥说了一句话:“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其他的……你喜欢就好。”
      海遥迅速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余可风。
      余可风那边虽然相比海遥这边战况要激烈不少,不过总算结果还不错,俩人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第二天,余可风背了个比平时大一倍的包,看着鼓鼓囊囊的。中午她跟海遥去操场散步,让海遥跟家里说晚上在学校上完晚自习再回家。
      “晚自习?没说今天有晚自习吧?”
      “笨笨!”余可风轻敲了下她的头,“当然是借晚自习之名行庆祝之实了!”
      “怎么庆祝?”
      “下个学期就要闭关学习了,听说成人仪式都要取消。今天咱就两事并一事,一下都办了。”
      海遥扯着余可风的袖子说:“到底怎么办,别卖关子了。”
      余可风故作神秘:“当然是做些只有成年人才能做的事了。”
      海遥听罢,脸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含嗔带怒道:“你……”
      余可风就是故意要看她这样,眼看奸计得逞,一时间止不住笑意,把眼泪都逼出来了。
      海遥知道着了她的道,甩开她大步往教学楼走去,这回是真生气了。
      余可风追在海遥屁股后面一个劲儿地道歉,直到说出她真正的计划才让海遥止住步子。
      “酒吧?咱们还是学生,恐怕进不去吧?”
      “有我在,放心吧!”余可风是学习好,却从来不是个乖孩子。

      放学后,等别的同学都走了,余可风从她的大包里掏出来两套衣服,一套让海遥换上,一套留给她自己,这是她从她妈衣柜里拿的,反正她妈衣服多,少个几件看不出来。
      当然,化妆品也少不了。一番捣鼓,俩人虽然仍显稚嫩,但已经脱离了中学生的样子,说是二十来岁的社会青年没人会怀疑。

      就算打死老师和家长们,他们也不会想到全校学习最好的两个孩子,所有人眼中的乖乖女,竟然携手诓骗家长去了酒吧。
      其实到酒吧门口的时候海遥还有点心虚,她攥紧了余可风的手,这要是让人发现了给轰出去,得多丢人现眼。余可风捏了她的手心六下,她知道,这是那句“有我在,放心吧!”
      果然,余可风冷下脸,气场十足地带着她走进了酒吧,没人怀疑。
      余可风以前只喝过啤酒,今天得瑟,要了瓶洋酒,一来二去就喝高了。海遥却出乎意料的酒量好,她都没想到自己半瓶酒下肚什么事都没有。
      海遥知道今天这样子肯定会被两家家长骂死,但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回家,只不过并没有按照预先说好的是余可风送她,而是她先把一会儿当街高歌一会儿要上树露一手的余可风送回家。
      从余家尴尬地出来之后,海遥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一个人吹着冷风往家走,脸上的热气逐渐消散,舒服极了。她一路走一路想着回家如何交代,不知不觉就到了那段没灯的路上。
      那黑漆漆的树林里,真的藏了个人……
      海遥大喊救命,可那人是个老手,还没等海遥喊出声嘴就已经被塞上了,只剩下呜呜的声音。她手脚并用,拼命地想要挣脱那人,可是力量太过悬殊,才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拽倒,直直地往树林里拖。她挣扎不过,便不再耽误时间,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天太黑,那人只顾拖着海遥双腿往树林里去,并没有注意她的手。她终于按下了紧急呼叫键。

      海遥没回来,海书承一直坐立不安。他本想去学校接,可想想昨天才刚刚答应让余可风送她,今天就去接,闺女怕是会不高兴。
      从海遥上幼儿园起就是海书承早送晚接,没落过一天。今天第一次把这个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了别人,海书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海遥的妈妈笑他是十足的女儿奴,可是怎么办呢,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啊,还是这么优秀的闺女。海书承从阳台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他用数步数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数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海遥的电话。
      海书承当初给海遥买了手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手机号输进去,编辑成了紧急联系人,一键直拨。
      手机一响,海书承立刻接起来,“喂,闺女。”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一些奇怪的呲呲声。他没敢再说话,万一真是遇着了坏人,他发出声音让对方听见,只会让海遥更危险。
      海书承顾不上换鞋,又嫌拖鞋绊脚,索性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老海!穿衣服!”三月的晚上还是很冷,海遥的妈妈在后面喊只穿了一件衬衫的海书承,他却没听见似的使劲往外跑。

      那坏人听见有人来了,总算放开了海遥,却在逃走前狠狠地往她胸口扎了一刀。

      海书承赶到的时候,海遥的血已经汩汩流了一地。他把海遥搂在怀里,等着救护车来。他把手机上的手电打开,让海遥看着那光,他一直叫着海遥的名字,叫她坚持。可直到到了医院,在那刺眼灯光的照射下,他才发现,海遥身上的伤远不止一处,血已经把她的衣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些破损的衣料湿漉漉地裹在她身上。

      那半瓶洋酒让余可风睡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本以为会等来爸妈一顿揍,没想到推开房门,发现客厅里坐了两名警察。
      他们告诉她,她的同学海遥,遇害了。
      遇害?余可风搜索着自己脑子里的词库,她不记得遇害这个词还有别的意思。但,它怎么能用在海遥身上呢?
      警察说了许多,余可风愣在原地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好去看她妈。
      “小风,警察叔叔说海遥遇害前最后见到她的人可能就是你了,让你跟他们去派出所,要了解一下情况。”她妈把警察的话又转述了一下。
      “妈你怎么也说遇害?你们知道遇害是什么意思么?”

      余可风再怎么不承认,在见到海遥遗体的一刻都容不得她再有一丁点的怀疑——海遥死了。

      凶手被抓到了,判了死刑。但在海书承心里还有两个人也罪不可恕,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余可风。她答应了要送海遥回家,可海遥被人欺负的时候、被人持刀相向的时候,她在哪儿呢?才第一天,她就食言了。
      不用海书承说,余可风也明白自己该死,送走海遥之后,她自杀过好几次。后来她爸妈就不让她去学校了,两人轮流二十四小时看着她。只要人活着,参不参加高考他们不在乎了。
      余可风在父母的看管下,浑浑噩噩过了半年。那半年,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耗到她爸妈放松警惕,再找机会自杀。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爸以为她睡着了,小声和当晚值守的她妈说:“我听说海遥她爸是‘留一线’的总工程师,你说他会不会……”
      她妈有些惊讶:“你是说……”
      “嘘!”她爸看了眼床上的余可风,见她没被吵醒,才朝她妈点了点头。

      余可风没睡,自从海遥走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宿一宿的干熬着,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海遥。此时装睡也不过是为了不想跟她妈大眼瞪小眼地待着。
      “留一线”她是知道的,是公安用来调查凶案的一种机器。这机器造价昂贵,使用一次价格不菲,所以警察一般能自己查就自己查,除非是那种特别棘手的案子才敢用一次。这“留一线”是将死者最后残存的意识录入机器,形成一段独一无二的波,而这段波在机器内的世界就是死者本人,死者的意识进入机器后就像复活了一样,能说能动,只要接入它生前一个亲近之人的意识就可以将死者这段波激活,让它自己对接入的那位亲属说出凶手以及被害过程。等到死者亲属从“留一线”中醒来就可以告诉警方真相。而一旦结案,死者的那段波也会被永久销毁。
      海遥以前只知道她爸爸是一个很厉害的工程师,却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余可风也就更不可能知道。但她相信她爸的消息是准确的,而且她明白她爸妈没说出来的话是指什么,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她希望那是真的。
      当晚,余可风心里就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余可风一改往日的颓废,早早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就要出门。面对父母的一脸惊讶,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她要去上学,要参加高考,绝不再动自杀的念头。
      父母给她办了复学手续,她也真的拼了命地学,她得把之前损失的半年补上。高考过后,她如愿以偿地考入了那所大学、那个专业。
      四年后,成绩优异的她放弃了读研而选择直接工作。她了解过,制造“留一线”的那家公司每年招收的新人,如果是本科生会被分到分公司去,而研究生大概率会留在总部。如果直接去总部应聘,那一定会被海书承发现,他不会允许余可风再接近海遥,哪怕只是她残存的一段波。余可风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瞄准了“留一线”最不起眼的一家分公司,成功入职。
      她心里惦记着海遥,每天在公司里勤学苦干,总是等公司里的人都离开了她还不走。终于用最短的时间搞清了“留一线”的秘密。更让她惊喜的是,“留一线”的核心就在这家分公司,所谓不起眼,只是用来混淆竞争对手视听的。
      近水楼台,她真的找到了存放海遥那段波的地方,海书承真的如她爸所说那样做了。
      她将自己的意识接入海遥所在的那台机器,再睁开眼时她几乎惊叹。通常他们保留死者的残存意识只是为了查案,过后销毁,所以死者在“留一线”中醒来也不过只是看到一间屋子,再无其他,即便是推开门窗也只能看到一片白。
      而海遥所在的地方,几乎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敷衍。余可风进去以后十分小心,她不能让海书承发现她,更不能打乱海遥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让她受惊吓。所以在刚开始她只是躲在一旁观察,没有去接触海遥。

      为了这一天,余可风准备了五年,可真的进来了,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她却踟蹰不前了。这五年里她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拼了命地本着目的地去,如今到站了,才发现有很多事要想,最重要的一条:五六年过去了,海遥还是当初那个海遥么?她还会喜欢我么?如果她有了别人,我又该何去何从?
      然而事情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世界竟然也有一个余可风,海书承竟然为海遥造了她!
      这样一来,余可风心里更是愧疚,要不是当初……她拍拍头,让自己清醒些,现在可不是悔不当初的时候。
      她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搞清了所有的细节,终于出现在海遥面前,取代了替身余可风。她始终小心翼翼,没让海书承发现她的存在,直到那天,海遥把她的手机拿给海书承。

      “就是这些了,剩下的你都知道,我白天和睡前的时间都粘着你,睡着后就会回到外面的世界。不过你放心,我回去只是上班,没有干别的,更没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绝不骗你!”余可风说着,看了眼海遥,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又接着说,“那两次提前离开,是因为我刚换了工作,路上时间变长了,不得不早走。”
      海遥没说话,海书承却想起一件事,问余可风:“租用‘留一线’可不是一笔小钱,你那点工资不够吧?哪儿来的钱?”
      “我……把房卖了。”余可风也有一个问题,“叔叔,您……不是恨我么,怎么会给海遥造了一个余可风?”
      海书承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过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她明白海遥一定想知道全部,“我没造,我恨不得把它删得一干二净!是遥遥忘不了你,它在那段波最重要的位置上,一旦删了整段波都会被破坏。”
      余可风和海书承说了这么多,海遥却始终没任何反应。
      他们知道海遥的记忆已经补全,她的身体应该恢复了,可她现在的状态看上去非常差。毕竟没有人能对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说接受就接受。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余可风先说了话:“遥遥,你现在好点儿了么?要不,要不咱们回家去?医院肯定没有家里舒服。”
      海遥没说话,倒是按余可风说的,下了病床就往外走。余可风和海书承没想到她说走就走,东西也来不及拿,立刻跟了上去。
      海遥只顾走自己的,仿佛不认识他们俩人,余可风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一阵双手拉住海遥的胳膊,“我……我扶着你吧。”
      海遥停下来,转头盯着她。
      余可风被盯得手心冒汗,只好松开,海遥这才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到了家,海遥却在进家门后转身将那二人关在了门外。
      “遥遥!遥遥!”任余可风怎么叫,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海书承瞅着她,“你没钥匙?”
      余可风这才想起来掏钥匙。
      海书承忍不住叹口气,自己的宝贝闺女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余可风进去的时候,海遥已经把刀架到自己手腕上了……
      呱啦一声,刀被抢过来扔到地上,海遥被余可风紧紧搂到怀里。
      “别!别!求你了!求你了……”余可风的话传到海遥耳朵里,她却只是冷冷地说:“好,我只是一段波,随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你别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遥被余可风搂在怀里,既不反抗也不回应,就那么垂手站着,沉默着。
      好一会儿,余可风突然松开海遥,“我把你抱疼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我困了,没什么事我去睡了。”海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余可风本想跟进去,却被海书承拉住。
      “您不怕她再……”余可风没说出后面那两个字,她怕海遥听见了敏感。
      海书承摇摇头,“没用的,只有从外面删除才会在这个世界死亡。”
      余可风听罢既松了口气又更加心疼,她不知道海遥听见了没有,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连死的权力都没有,该多么难受。
      她和海书承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都放下芥蒂,现在只想着如何陪海遥度过难关。
      余可风:“能不能再做一次记忆删除?”
      海书承:“不可以,这段虽然不是核心记忆,但每删除一次记忆就会增加一分风险,何况还要把死亡那段删除两次,一定会出问题。刚才记忆混乱的后果你也看见了……我不能让遥遥冒险。只能等她自己想通,过了心里那道坎儿。”
      余可风没再说什么,但她知道海遥看上去有多么乖巧柔弱,骨子里就有多倔强执拗,这个坎儿,怕是很难过去。
      良久,余可风说:“叔叔,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麻烦您帮我照顾遥遥,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
      余可风能在在短短一年时间摸透“留一线”的秘密,又在他眼皮子底下七年都没被发现,海书承不得不承认她是有本事的,问她:“你想到办法了?”
      “嗯,想到了。”
      “用不用我帮忙?毕竟这东西我还熟一些。”
      余可风一笑,“不用,我一个人就行。您帮我照顾好遥遥。”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您放心,我再也不会让遥遥出事了。”

      一个月后,余可风回来了。
      海书承仍旧坐在客厅里,见余可风回来,只是冲她摇摇头。她不在的这一个月,海遥门都没出,只是在家里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比当年余可风还要行尸走肉。
      余可风:“叔叔您回去吧,这儿交给我。”
      海书承在这儿守了一个月,越守越绝望,他不知道余可风有什么法子,实在不放心,犹豫了半天,没动地方。
      余可风也不跟他拉扯,忽然走到海遥身边,拦腰抱起就走,边走边跟海书承说:“待会儿您要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就捂上耳朵吧。”说完人已经进了卧室,脚一抬就把门关上了。
      海遥推她打她,哭着问她:“你干什么?”她终于有了些生气。
      “欺负你。”
      即便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段波,被压在床上的海遥还是免不了会害羞,“我爸还在呢……”
      余可风看了下门口,又看回海遥,坏笑道:“他马上就走。”
      海书承在外面全听到了,七窍生烟,摔门而去。
      海遥总算不再推拒余可风,她想余可风,一刻不停地想,在她的记忆里从没跟余可风分开一个月这么久过。此时此刻,惦念的人就在眼前,可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段波,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不过是陪自己玩儿罢了。不禁悲从中来。
      海遥的眼泪再一次淌下来,“随你欺负,反正我只是一段波。”
      余可风翻身躺在她旁边,无所谓地说:“就跟谁不是似的。”
      海遥一惊,转过头看着她,“你……”
      “我和你一样了。”余可风看回去,“遥遥,我再也不走了。”
      海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知道余可风绝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我没想让你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海遥不知道该怎么说,眼泪比刚才流的更凶。
      余可风轻拍了一下她的嘴,“说什么对不起,要不是憋着一股劲儿来见你,我十七岁那年就该死了。”
      “那……你父母怎么办?”
      “他们一直跟我哥在国外,我这次回去去找了他们,跟他们说了所有的事和我的打算。他们很不舍得,但最终也支持我的决定。我感激他们,也对不起他们……”余可风有些哽咽,海遥知道一切无可挽回,能做的只有握住她的手。
      她继续说:“以后就辛苦我哥一个人了。不过我一直都是个不孝女,从没让他们省过心……对了,他们说以后会来看咱们俩。我妈说以前人活着的时候一年也见不上一面,以后倒是可以常常见了,挺好,挺好……”
      两人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天都黑透了……

      海遥打开灯,看着身边这个为了她付出一切的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余可风突然侧过身来,“你看这样多好,我害死你一次,你也害死我一次,咱俩扯平了。从今往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海遥被她气得,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
      余可风擦着她的泪痕说:“终于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吧。”
      海遥捶了她两拳,“那现在怎么办?”
      余可风:“关灯!”

      深夜,海遥从梦中惊醒,余可风立刻打开灯抱着她安抚:“不怕不怕,做梦而已。”
      海遥第一次知道,原来余可风睡觉这么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