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你的路》灼耳

16、如果落樱时节又逢君

　　许韵宁刚出医院，耳边就传来几声急促的喇叭声。
　　她偏过头，眼前忽地一片大亮，旋即用手挡住眼睛，等适应了才朝那边迈开步子。
　　程晋看她走了过来，关了大灯。
　　许韵宁坐进副驾驶，看他盯着她笑，一脸问号，“笑什么？”
　　程晋转过头，将档位拉到前进档，“没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她挡眼睛，想笑；
　　看她向他走来，也想笑。
　　“吃晚饭了吗？”
　　“没，还不太饿。”许韵宁目视前方。
　　程晋偏头看她一眼，“我也没吃，那，请你吃饭？”
　　许韵宁转过头，凝着他，无奈笑道:“又请啊！”
　　“你请我也行。”程晋逗她。
　　许韵宁望着他，欲言又止。
　　程晋余光里看到她一直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右手轻拍了一下方向盘，“姑娘若
　　不嫌弃，我这张脸，做您私人财产可好？”
　　许韵宁心头一颤，脸颊快速升温。
　　她忙别过脸。
　　车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程晋正视前路，手心微有汗意，他在等。
　　许韵宁双手紧握着安全带，大脑一片混乱。
　　就这么突然地？
　　她原以为他们会省略这个环节，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她想，也挺好，道家法则，顺其自
　　然嘛。
　　可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就在他们重逢的第二天。
　　许韵宁抿了抿干涩的唇，轻声应允:“可以的呀。”
　　“什么？”程晋控着方向盘，侧头。
　　“你不是耳朵挺尖的嘛？”
　　“刚，走神了，没听清。”
　　许韵宁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调，“我说，可以的呀。”
　　“哦~”程晋滑着方向盘，转弯，眉梢上挑。
　　许韵宁听着他抑扬的音调，手肘撑在门边的小台上拖着下巴，眉眼弯弯。
　　这华灯溢彩的南京城，真是，美不胜收！
　　程晋调侃她:“这么高兴呐？”
　　许韵宁遮住唇，止不住的笑意向四面八方流淌开来。
　　程晋带她去了花迹。车在老东门 3号停稳，程晋牵着许韵宁的手从后门进到店里。程晋的手很温暖，有些指根有一些薄茧，许韵宁接收着手背的感触传达的讯息。
　　“怎么手这么凉啊？冷吗？”程晋轻揉着她的手。
　　许韵宁摇头，认真答道:“不冷，天生的，我妈说我是冷骨头。”
　　程晋看着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语气好不认真的样子，他眉眼堆积到了一处，笑出了皱
　　纹。
　　吃饭的时候，他又时不时地望着她笑，许韵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学着他的语气呛他，
　　“这么开心呐？”
　　“是啊，特别开心。”程晋给她夹了一块鸡肉，注视着她，温柔地回答。
　　男人的声音仿佛来自空谷，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韵宁听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了一块马铃薯，两条腿在桌子下轻轻
　　地来回晃了几下。
　　过了片刻，程晋似乎想起什么，轻蹙着眉，“嘶，我发现你很喜欢盗我的创意啊？”
　　“你不是说你的脸是我的私人财产了嘛，那……四舍五入，创意也算啊，都算。”韵宁
　　强词夺理地跟他狡辩。
　　“嗯，人都是你的，何况其他呢。”程晋跟她投降，语气宠溺。
　　快到家的时候，许成林打来电话，韵宁看了程晋一眼，接起来。
　　“喂，爸爸。”
　　“宁宁，你妈说你谈朋友啦！”
　　“嗯，还没多久呢。”
　　“爸听你妈的口气，这孩子还挺不错的。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晚上尽量早点回家啊。”
　　许成林的语气有些担忧。
　　“好，爸爸放心，我知道的。”许韵宁应着。她尽量往车门边靠，怕程晋听到多想。
　　“最近爸爸工作比较忙，辛苦我们宁宁，多顾着你妈啊，她有时候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许成林嘱咐她。
　　“我不辛苦，还有阿姨呢，您也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的。”
　　韵宁有些嗔怪。
　　等挂了电话，程晋才开口:“你爸是不是不太放心我啊？”
　　许韵宁下意识否认:“没有，他，只是正常关心。”
　　程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表情莫测，许韵宁有些不安地摩着安全带。
　　到小区楼下，许韵宁没急着下车，她解开安全带，侧身对着程晋，试探道:“程晋，
　　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啊。”程晋熄了火，看着她，诚实地回答。
　　片刻，他明白过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这么怕我生气啊？我是在思考怎
　　么过你爸这关，看他这架势，嘶，我有点儿气短欸。”
　　许韵宁安下心，想替许成林小小的辩解一下:“其实，我爸爸就是嘴硬，他心很软
　　的，很好相处的！”
　　程晋瞧着她笃定的表情，状似沉吟，“嗯，那我大概可以应付得来，走吧，送你上
　　去。”
　　韵宁听他这么说，心才稍稍定下，开了车门。
　　进了家，许韵宁进厨房把新买的筷子消好毒放进筷笼，程晋交叉着手臂，靠在餐桌
　　边看着她低着头这边摸摸，那边摸摸，只给他留个背影。
　　他摸摸鼻子，嘴角慢慢上扬，手插口袋朝她走去。
　　许韵宁拿过抹布擦干净大理石台面上的水渍，又将抹布拿到水池边洗。
　　身后暖香漫延而来。她的听觉神经一直很发达，程晋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清晰，一步一步落在她的心
　　上，悠闲而坚定。
　　韵宁认真到机械地洗着手中的抹布，脑中的弦不由自主地一束一束收紧，她想着:
　　“这双鞋应该很和他脚，真好！”
　　程晋在许韵宁斜后方站定，他看到韵宁手中的动作有瞬间的停顿，轻笑一声，手撑
　　在大理石台边，五指修长，前倾着身子沉声问她:“有茶吗？我渴了。”
　　许韵宁脑中的弦霍地松下，手里的动作彻底停止，“哎呀，忘了煮茶了。”怎么突然
　　傻了呢，她轻咬一下舌头，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脑镚儿。
　　她偏头看向程晋，轻轻开口:“晚上喝茶会失眠，你要不要试试我做的奶茶？”
　　耳边回荡着她的吴侬软语，程晋心尖又开始犯痒，他紧紧牙根，摩了摩插口袋里的
　　手。
　　“好。”
　　回答完，程晋还保持着身子前倾的状态，韵宁望着他，眼睛忽闪忽闪，咽了口唾沫，
　　“你，先去客厅歇会儿吧。”
　　程晋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幽幽开口:“许韵宁，你谈过恋爱吗？”
　　“啊？”许韵宁被他问的一愣，下意识地诚实摇头。
　　程晋也不作声，似笑非笑地和她对视。
　　许韵宁有些浑身发毛。
　　“暗恋算吗？”
　　程晋挑挑眉，问:“哪位这么荣幸啊？”他把手从口袋里转移到了背后。
　　许韵宁低下头，不再看他，唇齿咬合间，轻吐出两个字，“你呀。”
　　这个回答让程晋有些意外，他慢慢收起唇边的笑意，上前一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细密的头发，握上她白净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的手温暖干燥，
　　包裹着她有些发凉的五指。
　　他低柔着嗓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许韵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她仰头直视着他，眉眼弯弯，
　　“我也渴了。今晚的菜是不是有点咸啦？”
　　她突然跳转话题，程晋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就这么微笑着望向他，溜圆的眼睛干净纯粹，像个天真的孩子。
　　程晋偏过头，哂笑，她要是真撒娇，他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他投降，笑着说:“等你的奶茶。”
　　韵宁提起的心这才重回原位。她总有些奇怪的别扭点，有些话她还需要一些时间跟
　　他坦白。
　　她喜欢细水长流。
　　电视上在放樱桃小丸子。
　　程晋对着沙发旁柜子上许韵宁的单人照看得入神。
　　照片里的小姑娘面容白净，一对细长的柳叶眉，黑白分明的葡萄眼纯净无尘，红润
　　的 M型唇微微上翘。
　　一身略添稚气的棉质连衣裙，身旁的金边圆柱石凳上隐约可见一张某医科大学的录
　　取通知书，程晋猜应该是她 18岁成人礼的时候拍的。
　　他突然皱眉，有些气自己，怎么就误信了爸妈吵架时候的气话，生生与她错过了这
　　么些年。
　　空气中，奶茶的清甜点点弥漫。
　　许韵宁将两杯蓝莓奶茶放到茶几边上，坐到一边单人沙发上，拿面纸擦手上的水渍，“我放了很少的糖，应该不会腻，你尝尝。”
　　程晋拿了一杯，茶是温的，不烫手，他喝了一大口。
　　韵宁看他神情莫测，咬了下下唇，开口问到:“怎么样？”
　　程晋故作迟疑，拿起另一杯奶茶，朝她倾身过来，“嗯…特别好喝。”
　　许韵宁松了口气，语气有些嗔怪:“吓我一跳。”她接过那杯奶茶，抿了一小口，笑
　　道:“嗯…我也觉得不错。”
　　“你喜欢小丸子啊？”韵宁放下杯子，看到电视上正在放小丸子一家人吃晚饭的场
　　景，有些意外。
　　“观看记录里的。”
　　“喔………是无意中搜到的，随便看看的。”韵宁怕他觉得自己幼稚，忙解释。
　　“阿宁”
　　“啊？”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你，今晚怎么这么紧张啊？”程晋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
　　他突然把她今晚一直尽力隐藏的真实自我剖析出来，韵宁有些接应不及，下意识反
　　驳:“我没有啊。”
　　面对他审视的眼神，她有些气短，“就，咱俩关系突然变了，我……有点儿不知所
　　措嘛。”
　　程晋紧了紧牙根，放柔了声音:“阿宁，不管谁先开始的，现在的结果是我向你表
　　白的，我们俩在一起了。其实该紧张的应该是我啊，一个不小心，可能又变成光棍儿啦。”
　　许韵宁迎着他真诚的目光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程晋低头看了眼手表，复又抬起：“不早了，你早点儿休息，我走啦。”
　　许韵宁送他到门口，程晋停下脚步，回过身，贴近她，他的手搂在她的后背上，鼻尖抵在她耳后，清浅的呼吸一寸一寸地喷洒下来：“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抱抱你了。”
　　许韵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眉心紧拧，缩紧脖子，整个人完全僵硬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程晋慢慢松开了她。
　　他顺了顺她浓黑柔软的长发，唇角轻启，“走啦。”
　　进了家，许韵宁抱着靠枕，屈膝坐在沙发上出神。
　　程晋抱她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居然是厌恶，这个反应吓了她一跳。
　　她明明是很喜欢他的，怎么会厌恶他的拥抱呢？
　　楼下的黑色轿车里，程晋敛眸靠在驾驶座上。刚才在他怀里，许韵宁的紧张出乎他的
　　意料，她全身从始至终都是僵直的。
　　那应该是人在危险状态下反应不急的一种应激过度的回应，而他，这个让她竖起所有防
　　备的人，是刚和她确定关系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