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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念女儿和老公,想要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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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静回到家时,妈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跟前儿有两个大大的盆子,里面堆满了全家人换下来的脏衣服。
安静看着妈妈,这会儿的妈妈还年轻得很,她的脸红润饱满,肩膀挺拔笔直,揉搓衣服的动作干净利落。妈妈脸上好像还有着隐约的笑意,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估计爸爸又和她说了什么好玩的话儿。
安静结婚几年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父母其实恩爱有加,他们俩几乎一辈子都没红过脸没吵过架。爸爸就像一个大孩子,别人家的爸爸都很严肃认真,东北男人的典型特点是大男子主义。她的爸爸不一样,他风趣天真,爱玩爱笑,性子急躁,是个热心肠的正直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嘴巴不饶人。在妈妈面前,爸爸也像个孩子,表面上是标准的东北大男人,其实家里的大事都是妈妈拿主意。
妈妈一抬头看见安静站在院门口,就奇怪地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安静摇头说没有不舒服。
今天一大早妈妈也发现了安静的不对劲,可她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提出来。妈妈知道自己家这个老大有主意,性子犟,她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自己这个女儿,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妈妈心里很笃定,前几天模拟考试过后,她就做了一个梦,梦里都是五颜六色的花儿,长得都有一人多高,各种颜色的,好看极了。她没把这个梦告诉别人呢,梦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知道这是一个好梦,预示着大女儿高考肯定会有一个好成绩。
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都得放一放啊!现在学习第一要紧。想到这儿,妈妈对安静说:“今天图书馆人多吗?要不就在家里复习吧,你二妹和小栋都出去玩了,家里没人,清净着呢。”
“我爸呢?在家吗?没去钓鱼啊。”安静一边问妈妈,一边随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拎起一件衬衫揉搓起来。
“你爸刚出门,找人下棋去了,你没看到他啊?你俩前后脚......哎!你别动手,我自己洗就行,快,进屋看书去!”妈妈随手把浸了水的衬衫从安静手里扯过来,一个劲地催着她进屋。
安静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会儿功夫只有看书学习,才能让妈妈安心。这个家里最关心她学习的反而是妈妈,爸爸则是一副她肯定能考上大学的势在必得。安静当然知道爸爸的自信来自哪里,爸爸总说她遗传了自己的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好吧,真的让爸爸说中了,高考是她发挥最好的一次考试,成绩超了本科线三分,后来还真上了一个算不错的大学。
安静坐在桌子前面,随手把几门儿主科的书都翻了翻,她想知道,自己是否还记得这些高中课本上的知识。谢天谢地!书上的内容她都还算熟悉,万幸啊万幸。不然,她可真得像高中生那样,再重新拼一把了,她对自己现在的记忆力,可真没那么自信了。
随后她又顺手拿过妹妹的书本也大概翻了几下,好吧,还一如从前那样糟糕。
妹妹也遗传了爸爸的聪明,只不过,这个聪明劲儿就是没往学习这方面走。妹妹比自己小两岁,勉强考上了本市排名最后的一所高中后,就算完成了学业任务。她在班级里的排名,总是稳步保持在倒数三名里。为此爸爸从来不去给她开家长会,每次都需要安静越俎代庖。
不过,一年之后,妹妹就将去苏联留学了(哦,这会儿苏联还没有解体呢)。留学回来后妹妹也曾先后换过几个工作,后来就上北京投奔安静来了。她在秀水那儿从翻译做起,到后来自己做起了外贸生意,有了第一桶金,买了几套房子。然后,2000年她们全家移民美国,靠国内的租金过生活,做起了异乡客。
想到这儿,安静笑着摇了摇头,那会儿还平白地替妹妹操心呢。其实她有着自己挺好的归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啊。
就说弟弟吧,比安静小了7岁,等他上大学时,大姐二姐都已经参加工作了。他上四年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买房子,都是安静、安然姐俩一手包办的,没用爸爸妈妈再掏钱。
想到这儿,安静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以及自己家人的生活,这些年都还是很不错的。他们和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家一样,跟着时代发展的脚步,生活一天天就变得越来越好了。现在虽然还仅仅够温饱而已,除了农村的姥姥家总给送来各式蔬菜,偶尔某个月末妈妈还要跟邻居李老师家借点面粉。不过五年之后,她毕业参加工作了,家里的生活条件就会开始逐渐改善。尤其是妹妹做生意赚了钱之后,除了整天给爸爸妈妈买这买那的,还经常给他们邮钱回老家。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安静侧耳又听了一下院子里妈妈洗衣服的动静,真想过去跟她说,别犯愁!咱家的生活以后肯定会变好。
当然,她不能说,她现在心里想的,是以后要多帮妈妈干点活儿,不要让她太累了。因为当年她上大学后不久,妈妈就得了类风湿病,手脚关节疼痛不已,连炒菜拿锅铲都不行。得病以后妈妈就迅速衰老了,短短几年就变得像个老太太。
安静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可不可行,会不会影响以后她的人生轨迹,应该不会吧?
让妈妈的身体变好点,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啊!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再一次犯了同样的病呢?
妈妈见安静又出来要帮她洗衣服,一个劲地不乐意,想让她回屋看书去。不过她这个大女儿果然是犟得很,怎么说她也不听,自顾自地在那里帮她揉搓、换洗,还上厨房烧了热水,兑到盆子里,很郑重地说以后每次洗衣服都必须要兑热水,不能直接用凉水。
这孩子今天果然不对劲!妈妈心里越发笃定了。也行吧,让她干活吧,可能分散点儿注意力,就过去这个劲儿了。
2.
晚上躺到床上时,安静又开始想念起女儿来了。不知道今天小玉儿吃的什么饭呢,放学老公有没有按时去接她呢,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呢,晚上睡觉时,还要不要继续跟自己搂抱在一起讲故事呢......都说为母则刚,安静却觉得自己自从有了女儿之后,性子就变得越来越平顺了,脾气越来越好,心也越来越软。
“姐!你咋回事?!”妹妹安然实在忍不住,伸胳膊捅了她一下。她歪着头用眼睛使劲耵着安静,仿佛想从她脸上瞅出点什么来。
“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找人揍不死他!”安然说话的语气,俨然已经有点社会女青年的模样了。安静知道,妹妹自从上了高中,就开始有男生时不时地给她传递“情书”了。她自己也不热衷于学习,就喜欢和男生一起玩,不过她这个玩,就真只是纯粹的玩耍而已。
自己这个妹妹,大高个子大长腿,身材随了爸爸;长相方面又完全继承了妈妈的优点,眉毛浓密眼睛闪亮,唇红齿白,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安静就算以现在中老年人的眼光看妹妹,也完全挑剔不出她的缺点,她是那种健康的闪光的美,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的小女生气息,反而像个男孩子一样充满了英气。
妹妹的性格也是个“假小子”,她从小就喜欢和男孩子玩,不喜欢女孩子那些跳绳啊、扔布袋、过家家、捉迷藏之类的游戏。她喜欢和男孩子们爬墙上树、下河捉鱼、舞弄棍棒。
迄今妹妹的小腿肚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蚯蚓。那是她小时候在前院邻居家的墙上走着玩时,不小心跌倒被铁蒺藜给划破的。她也不跟家里人说,自己拿块破布就给裹把上了,过了好几天伤口都发炎了,才被妈妈发现。
“没事,你不用管我,把你自己管好就行。”安静敷衍道,她没法和妹妹多说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告诉她自己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告诉她自己今年已经50岁了,比妈妈现在的年龄都大?
“对了,你的书包还没收拾好吧?明天可要上课了啊。”安静只说了这么一句,妹妹就跳着脚蹦下了地,着急忙慌地收拾书本去,顾不上她姐姐的情绪了。
安然的性格外表大大咧咧,毛里毛糙,加上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似的,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外向开朗的孩子。其实不然,安静知道她心眼小,有一点儿事就想不开。还爱记仇,得罪了她的朋友,真的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安静现在看她,感觉像在看自己的女儿,目光里都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些慈祥来。安然一扭头,看见了依靠在床头的姐姐的眼神,不由得被惊了一个激灵。
“姐!你到底咋了嘛!不是有人欺负你,那就是谈恋爱了?”安然走回到床边,顺势往姐姐身上一靠,伸手勾住了她的肩膀,歪着脖子端详她姐的脸。
“瞎说什么,以为我是你呢!睡觉睡觉了,明天早起呢!”安静拨弄开妹妹的胳膊,往下出溜进被窝,借着翻身的机会,转过去背对着妹妹,躲开了她疑惑探究的目光。
安然顿了一小会儿,看姐姐很干脆地不想搭理她,就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把墙边的灯绳拽了一下。
灯灭了,安然也钻进了被窝,才翻了两三下身子,随即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转眼就睡着了。
黑暗中,安静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其实她很想赶紧睡着,或许醒来后,一切又都能恢复原样了呢,她就又能见到女儿和老公了。虽然现在这个家她也很留恋,可她更惦念未来的那个家,她的心里充满了牵挂和担忧。
可她的脑袋里装满了太多的人和事儿,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浮现,一会儿是乖巧的女儿,一会儿是年轻的妈妈;一会儿是老公,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又是妹妹和弟弟......亲人们的脸庞,轮番在她眼前闪现,每个人都仿佛要跟她说些什么,却都欲言又止。这使得她整个人好像分裂了一般,混乱又清醒,纠结又无助。
随遇而安,随遇而安,随遇而安......
安静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这四个字,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是的,她这半生看似风平浪静,过日子,凭的就是这个“随遇而安”。有多少在旁人看来是沟沟坎坎的事情,在她这儿,都不算什么大事儿;有多少别人看不开的想不开的,在她这儿,都能自己轻松化解。她凭的,不就是一个随遇而安么。
当年毕业她想回老家守在父母身边,结果阴差阳错来了北京,还不是在这里安身立命了么。
当年她因为民族问题,拖了许久才结婚,结婚才几天又离婚,还不是又遇到了真命天子么。
当年她在工作中遭人陷害,被迫离职,又转来转去转回到原单位,还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升职加薪了么。
随遇而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这辈子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大不了重来一遍,何况自己还开了外挂,比别人还有着未卜先知的优势呢。
安静这么想着,渐渐就平静下来,睡意也朦朦胧胧涌上来......
3.
睁开眼,安静先是看了一眼枕头旁边,好吧,还是那块老旧的手表,不是手机。她还在18岁,还在1990年,今天应该5月22日,星期一,早上6点半。
她熟练地起床穿衣,刷牙洗脸,然后去厨房吃早点。妈妈已经走了,她这周上早班,6点之前就出门了。
安静坐下来,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素馅包子,感觉意犹未尽,又拿起了一个。妈妈做的包子,熟悉的味道,韭菜虾皮鸭蛋三样馅儿,简单又极其新鲜。她们家养了几只鸭子,每次做素馅包子,放的都是鸭蛋,吃起来有那么一点腥儿味道,这正是她熟悉的、喜欢的味道。
出门之前,安静去喊妹妹起床,又叫爸爸也快点起来。爸爸爱睡懒觉,八点上班吧,他每天都要磨蹭到点了才起床,顾不上吃早饭,上班还经常迟到。
爸爸他是个小分厂的厂长,虽然工作能力强,又肯干,人缘也好,可是这个上班迟到的毛病改不了,就影响了他的升职。妈妈说过他多少回也改不了。
安静站在床边等着爸爸,等他不情愿地起身了,这才转身出门。当然,安静前脚出门,爸爸后脚就又躺下去了。
弟弟反倒爬起床了,他看着又躺下去的爸爸,随口说了一句:“小心晚上我大姐训你啊。”
爸爸听儿子这么说,嘟囔了一句“滚~”,翻了个身又睡回笼觉了。
安栋看着爸爸的被窝,心想我爸可真够懒的,还好我没随他。早点起来多好,上课前还能多玩一会儿篮球。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自行车,熟悉的邻居。安静感觉,才过一天而已,可她好像已经很适应从前的日子了。
她的小学班主任兼邻居李老师,照例是在院子里做早操呢,看见她照例要说一句:静儿上学啊,路上慢点骑。
她的初中同学兼邻居国庆,照例是等在胡同口,和她一起骑车去上学。其实他们不在同一所高中,过了新桥后,就要一左一右地分开了。
安静和国庆分开之后,才想到:他们这个算不算是青梅竹马呢?当年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考上大学之后和他也没再有来往过。毕业后到了北京,东北老家的这些邻居也慢慢再没联络了。只是偶尔听妈妈说起过,国庆没考上大学,接他爸爸的班进了工厂,后来谈了一个对象,女方身体还不好,他不听家里人的劝非要结婚。后来好像没几年他老婆就去世了,给他留下一男孩儿,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没再找,说是怕孩子受委屈。
这是一个好男人,安静想。当年自己一点都没意识到这点朦胧的情愫,现在看来,是自己没开这个窍啊。哪个男孩子会平白无故地每天等着她,陪着她一起上学呢,肯定是有什么想法的吧。
这个就是命运吧,安静又一次想到了命。如果自己毕业回到了老家,或者在老家找一个人结婚了,那也就不会遇到老公,不会有小玉儿了。
不行不行,谁也不能换她的女儿,她的小玉儿。
安静自己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可笑。现在她是一个18岁的女孩,可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女儿。她这个18岁的身体里,盛着的可是有着50年阅历的老灵魂啊。自己再婚后,36岁才生孩子,老公也40岁了,俩人对女儿都宝贝着呢,真的是要星星要月亮,也都恨不能上天去给摘下来。
安静赶紧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再去想女儿。先应对好目前的事儿吧,她现在是一个高三学生,她面临的是人生第一道坎儿,只有顺利地考上大学,她才能继续顺利地走下去。
这何尝不是一个通关游戏呢!安静心里想,她要做的,就是复制拷贝自己的人生,重新再来一遍。她没有兴趣做改变,她也很怕出现改变,她要做的,就是一切都要像从前一样。她必须和她的老公再见,她必须和她的女儿再见。她必须,要回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