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风骨 咬定青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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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向京郊驶去，到一处古朴的园子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它的门口立着一棵合抱的松柏，躯干笔直，树冠长青。两扇木门的上面挂着一个材质普通的木匾，匾额上提着四个大字“青山学馆”，这是匾额的点睛之笔，字的结构稳重沉实，遒劲有力，运笔从容，气韵流畅，诚属稀世之珍。
桑落和香琼站在大门前轻轻敲了敲，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门缝中探出头来，一见到是香琼，便欢喜的说道：“原来是琼姐姐来了，真是太好了，这位姐姐是你的朋友吗？快点进来吧。”
香琼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亲昵的说道：“杏儿乖，这位是我的妹妹，你叫她桑落姐姐就行，这个点儿先生应该快来了，我们偷偷溜进去就成，不要惊动了大家。”
桑落和香琼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中间是一条小路，两旁开辟了两块菜地，种着一些蔬菜和粮食作物。
路的尽头是一个学堂，学堂的名字叫五柳堂。
桑落和香琼悄悄地走进了学堂，学堂里面挤满了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年龄小的坐着，年龄大一些的站在学堂后面，还有一些衣着相对较好的男孩子搬着凳子坐在过道里，十分的热闹。
桑落和香琼和孩子们一起站在学堂的后面，小声地交头接耳。
令桑落最为奇怪的是，这些孩子里居然有一半都是女孩，别说平民百姓家，就连权贵人家，也很少让女孩进正经的学堂读书，而且除了过道里的男孩子们的衣着，像是普通平民家的孩子，其余的孩子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这样的人家是没钱送孩子来的书的。
桑落好些好奇，就向香琼小声问道：“这个学堂里怎会有如此多的贫家女，这些女孩子都是学馆收留的孤儿吗？”
香琼示意桑落附耳过来，然后在桑落耳边悄声说道：“除了过道里坐着的男孩子们，其余所有的孩子都是学馆收养的孤儿，其实两年以前五柳堂是不允许这些被收养的女孩子进来的，可是后来啊…”。
香琼正说着，学堂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桑落抬头向前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麻衣，身材纤细，身量不高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苍白，五官精致，脸庞削瘦，清劲绝尘的站在讲台上。
他眉眼温润，却又如松如柏，年纪轻轻，身上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文人风骨，对，是风骨，这是桑落十六年来从未见过的独特气质。
他令桑落想起了一句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他站在那里，就像《竹石》里描写的青竹，这就是所谓的名士之气吗？这一幕令桑落多年后回想起也一直难以忘怀。
这时，那男子举起了戒尺，在书案上敲了两下，他微微一笑说道：“安静安静，今日人来的很全，我们先齐背一遍昨日讲的杜甫的《春夜喜雨》，再来讲今日的《五柳先生传》。”
这男子说话的声音竟如此纤细，不对，这是女子啊！
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桑落震惊的抓了抓香琼的胳膊说道：“她，她竟然是一位女子，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桑落的反应在香琼的意料之中，她略有骄傲的说道：“我第一次见她，她也是一副男子打扮，世人又焉能想到，这世间有像高小姐这样优秀的女子呢？”
香琼斟酌片刻，又小声道：“先生其实大有来头，又经历坎坷。”
桑落最喜欢听故事，于是小声的刨根问底道：“香琼姐姐你给我讲讲这位先生的故事呗。”
香琼拗不过桑落的苦苦哀求，便小声的娓娓道来。
“高相有七位孙子，却只有两位宝贝孙女，先生便是嫡长孙女，她自幼勤学好问，饱读诗书，却因高家为人低调，所以并不扬名。她不仅才学出众，人品也十分高洁，去年锡州水灾国库艰难，她便匿名捐了一半的嫁妆。而这间学馆自她及笄起便由她亲自打理，后山有一小片果园也归属于学馆。”
桑落听的津津有味，但也有些不解，“这位高小姐瞧着年岁也该成婚了，那夫家不介意她在学馆中抛头露面吗？”
香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两年前她与夫君和离了，和离之后又怕影响嫡妹出嫁，就主动要求从族谱中除名，之后就彻底搬来了这里。”
桑落听完有些哑然，她这样品性高洁的女子，居然也会婚姻不顺，桑落向她望去，她身上的麻布衣袍已经浆洗的微微掉色，她真的甘心一辈子在这里过着落魄的生活吗？
香琼也未再说话，只有讲台上，高小姐的声音回荡在学堂里，台下的孩子们听的十分入神，高小姐讲课妙趣横生，桑落和香琼也听的入了迷。
高小姐正在讲《五柳先生传》，刚讲到了“衔觞赋诗，以乐其志”这一句，就向孩子们提问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讲台下很多孩子急切地举起了胳膊，纷纷想要回答。
最后高小姐示意中间的一个男孩来说。
那男孩声音洪亮的说道：“这句话赞颂了五柳先生性情洒脱，为自己的志向感到快乐，就像先生以前讲的那些真名士那样。”
高小姐点了点头，微笑的示意他坐下来，然后说道：“说的很好，但是名士哪里有真假之分？只有是与不是，五柳先生这样志趣高洁的人，当然就是名士。”
台下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大家议论纷纷。
桑落也有些疑惑，大英世族庶民泾渭分明，向来名士是一个专属于世家大族的词语，从来没有人会把一个出身贫寒的人称之为名士。
这时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孩站了起来说道：“先生，书本里对名士的定义，除了品行高洁，仪态出众，还要毓质名门，这一点五柳先生似乎并不满足，又怎能成为名士呢？”
高小姐气定神闲的让那个男孩坐下了，然后看了看学堂里每一个孩子稚嫩的脸庞，然后说道：“我朝崇尚魏晋遗风，直到今上当政才有所好转，寒门子弟才有机会入朝为官，乡村农民才有希望保住土地，上百年来定义名士的话语权一直掌握在世族手中，所以我朝知名的大名士都出身世家，但向来如此的习惯，就一定是对的吗？”
学堂里一片安静，高小姐的话十分大胆，在这小小的学堂里，居然敢议论当今的圣上，还敢批判世家的权威，她的语气十分温和，内容却令人振聋发聩。
是啊，向来如此，就一定是正确的吗，这句话回荡在每个孩子的脑海里，有些孩子年龄较小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但是他们却在今天被种下了关于世庶思考的种子。
高小姐又说道：“我朝也曾有过一位出身寒门的名士，他乐善好施，不慕名利，生性豁达，所酿美酒九酿春香飘十里，天下无双，他若是还活着，怕是也年逾花甲了。”
底下的孩子们纷纷问着高小姐，这位名士叫什么名字？为何现在岌岌无名呢？
高小姐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她今日说的话已然不太妥当，很多事情涉及朝政，并不该在这里说。
随后高小姐又继续讲着五柳先生传。
香琼每旬都会来青山学馆送糕点，每一次都会在这里得到新的启发，而今天的内容更是让她有了全新的思考，茅塞顿开。
桑落则陷入了沉思，那位高小姐所提到的九酿春乃那位名士的独门绝技，那为何她大伯却对九酿春有所研究，虽然大伯直到临终也未酿出，而且大伯的年龄也对不上。
微风徐徐吹来，学堂里书声朗朗。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时间到了，过道里蹭课的学生纷纷回家吃饭去了，桑落和香琼则给其余在学馆里生活的学生分发着点心。
点心分完后还剩下几个红豆酥，香琼就带着桑落找到了正在织布的高小姐。
高小姐看见香琼来了，神情十分的愉悦，她温和的说道：“琼娘又来了，那我可有口福了，这位姑娘是？”
香琼将红豆酥放在一个小盘子里，然后将桑落拉在高小姐面前，说道：“这是我师兄的堂妹桑落，她刚来上京不久，现在正和我娘在鸿庆楼做点心呢。”
然后又对桑落说道：“这是素衣姐，她既是我的好姐姐，又算是我的半个先生，总之就是我最最敬佩的人。”
高小姐对着桑落莞尔一笑：“桑落可真是个好名字，饮残桑落溪云暮，卧冷桃笙楚雨秋【1】，这是令尊起的吗？”
桑落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是我祖父起的，祖父他喜欢酿酒，所以孙辈的名字基本上都是按当世的美酒来起的。”
香琼笑嘻嘻的说道：“还真是啊，师兄的名字叫淮源，取自豫州的淮源老窖。哈哈，我的名字也有美酒的意思，这真是太有缘分了。”
高小姐的笑容和煦，像微风拂面，她温柔的说道：“是很有缘分呢，世上有很多缘分，这样的缘分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桑落觉得高小姐似乎话里有话，这一天的学馆之游本就让桑落觉得疑点重重，于是她试探性的问道：“今天听先生讲《五柳先生传》令我耳目一新，尤其是对那位出身寒门，喜爱酿酒的名士十分感兴趣，我家以前也是开就酒坊的，不知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呢？”
高小姐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桑落，这倒是个心明眼亮的漂亮姑娘，她静静看着桑落，风轻云淡的说道：“那位前辈有一自傲的独门绝酿，叫九酿春，在当年九酿春也算是名动一时，就连国宴招待外国使臣也必定要用九酿春，所以他便给自己改名为九酿。”
高小姐点到为止并不多说，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也讲究时机，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高小姐给桑落和香琼简单的讲了讲如何织布，直到快午休的时候，桑落和香琼才依依不舍的向高小姐道别。
高素衣站在窗口含笑的目送她们离开，她望着那两个正直青春，十六七岁的姑娘，看着她们身上焕发的勃勃生机，她只觉得岁月悠长，自己好像已不在年少，可她明明也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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