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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困兽犹斗恨难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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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淡淡地倾泻在寝殿里,四周出奇地安静,偌大的殿里看不见一名宫人,连守门的宫女都被驱到外廊上,低着头,僵硬得像一排木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可捉摸的气氛。
仙真倚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庭院,半阖着眼。
没有风,一抹夏花轻轻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前。
元恪站在她身后阳光笼罩的阴影里,望着她的背影,沉吟许久,终于一字一句,低沉地吐出心底的声音:“从今往后,朕不希望你再随意踏出宫门一步,尢其是跟着元昌,那孩子太不知轻重,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危及你腹中的胎儿,就算抵上他的命也不够赔的!”
仙真静静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还算平坦的小腹,又转而将目光抛向窗外,御花园的方向。
恍惚间,上午所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么多的突兀和意外,伴随着元怿吃惊而茫然的眼神,让她从心底,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他,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吧?
失去了这个秘密,她也无法继续再欺骗自己。是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属于自己的“胡仙真”,而是后宫里拥有封号的“胡充华”,是属于皇上的女人。
尔今,活在这世上的意义,除了为皇上诞下腹中这个孩子,她再也找不到其它,找不到了……
想到这些,她的身子顺着榻角一点点滑下来,蜷缩在阳光的阴影里,将自己抱紧,仿佛就这样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次日早朝,一道高英将被立为皇后,择日举行手铸金人仪式的诏书被总管太监刘腾当朝宣读了出来,他独有的冗长声调久久盘旋在朝堂之上,然而四周却极安静,没有一个大臣发出异议的声音。
高肇一党因为要保持低调,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是元氏宗亲的王爷们竟然也肃立在旁,不发一言,这就不能不让高肇感觉奇怪,自他入朝以来,每每涉及到与高家利益有关的政事,还从未见元家人如此平静过。
转眼间,内心获胜的狂喜就被一股疑云笼罩住了。
事情传到高英耳朵里,她却显得不以为然,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升入云宵的喜悦抑住了一切理智,那一刻,她屏住呼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天终于还是眷顾了她,尽管迟了五年,可是这道诏书,依然让她觉得,这一生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权力确实使人着迷,神思回荡之间,她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头戴凤冠,身披凤袍,与元恪一同高坐在龙座上,享受着百官万民的朝贺。
“赏!”当着叔叔高肇的面,她得意洋洋地下令道,“赏宫里上下每人一锭金子,连天琼宫都一并给我赏了,等本宫手铸金人之后,还要去冷宫好好探望探望她们的主子!”
这一天,天华宫里一片喜气洋洋,连打杂的小宫女脸上都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大家掂着沉甸甸的金子,都觉得自己在宫里运气十足,算是跟对了人。
在他们眼里,高英俨然已是大魏朝的皇后娘娘。
位于皇宫东北角的冷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日未曾梳洗,蓬头垢面的司马显姿听到高英将要被立为皇后的消息,竟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嚎啕大哭起来,曾经的冷静,睿智全都随着眼泪流走,远远地离开她,一去不复返了!
冷涩的感觉从眼底一直流到她的心脏,悄然漫过全身。
她知道整个世界都背弃了她!
自从入宫以来,她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把周围的人都当成手中的棋子,却不想,有朝一日,成为这宫中权势争夺的一颗棋。
如今这颗棋,已被别人吃下,属于她的舞台也就宣告落幕了。
那曾经风华无限,呼风唤雨的司马贵妃,也就成了这宫里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一个笑话。
风冷冷的,像看不见的刀锋,窗外的白桦被吹得哗哗作响。
夜晚,天黑得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咸阳王府的灯火,因此更显得刺眼。
空旷的堂屋里,只坐着两人,一位是王府的主人元禧,另一位,则是他的亲弟弟北海王元祥。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却不发一语,只有布满皱纹的眼睛透着一丝心焦,仿佛正等着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兄弟俩都一阵神经反射似的抬起头,接着,便看见一个身披黑色斗蓬的人从茫茫夜色中走进屋内,将头盖一掀,露出一张俊美却阴冷的脸,是元叉。
只见他环顾四周一遍,薄薄的嘴唇突然勾起一丝阴鹫的笑意:“十天之后,高肇老贼就要陪着皇上去邙山打猎,猎场之上,刀箭无眼,可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元禧先是一愣,随后与他对视一眼,转而会意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