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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困兽犹斗恨难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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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晴朗,大朵大朵的流云悠悠掠过皇宫之上,蔚蓝的天空。
御花园的荷塘边杨柳依依,柔软的枝叶不时随风轻摆,元恪身穿常服,独自行走在水榭间,观赏着池中的游鱼。一池春水在碧空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金鳞赤尾的鲤鱼在碧绿的荷叶下成群地嬉戏,与岸边的垂杨交相辉映,组成一幅迷人的风景。
身后轻轻走来一个身影。
元恪没有回头,却能直唤出来者的名字:“小怿,你来了?”
元怿微微一顿,赶紧伏身见礼:“清河王元怿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元恪微微一笑,“过来跟朕一起看鱼,这可是南朝送来的锦鲤,咱们大魏难得一见的奇珍。”
元怿赶忙快步上前,来到水榭边,放眼望去,只见池塘里一片彩鳞翻飞,如同水中翻涌的万匹锦缎,鲜艳得令人窒息。
“这南朝的锦鲤果然名不虚传!”他忍不住叹道。
元恪又是一笑,淡淡地说:“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与朕一同在建康城,欣赏那华林苑里的锦鲤?”
华林苑,那可是南朝萧梁的皇家园林!
蓦地,元怿的视线定格,皇兄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使他的心骤然一跳,他转头望向他线条完美的侧脸,狭长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精光,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皇上在想什么,回答的声音也是淡淡的:“皇上已有心南伐了吗?”
元恪自手中的锦袋里捻出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向清澈的池中抛去,眼见一圈圈的涟漪漾开,他不动声色地说:“这是父皇的遗志,也是朕毕生的誓愿!只是目前,以我大魏的实力,仍不足以南伐!”
元怿想了想,略感迷惑地说:“如今我朝兵强马壮,国库充裕,怎会不足以南伐呢?”
元恪轻轻一扬唇角道:“兵强马壮、国库充裕都只是表像,只要朝中的党派纷争一日不能平息,朕就一日不敢轻易挥师南下!”
聪明如元怿,当然知道皇上在说什么,他望着水中争相抢食的鲤鱼道:“党派纷争,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若能巧妙斡旋,就能变不利为有利,以皇上的英明睿智,必能处置妥当!”
元恪没有正面回应,却将话锋一转,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朕欲立高贵嫔为后,你觉得如何?”
元怿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尽管这个消息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可是,真正从皇上口中听到确凿无误的答案,他还是受到不小的震动。
“怎么不说话?”见他愣了许久,元恪催问了一句。
元怿回过神来,低头道:“这是皇上的家事,臣弟不便过问。”
元恪笑了:“怎么会是家事,对朕而言,这纯粹只是一件政事。”
他说得自信,轻松,且不以为然。
虽然高英是他的贵嫔夫人和血缘相近的表妹,可是,在谈及她的时候,他的眼神同语气,与讨论朝中任何一位大臣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怿望着他淡漠的黑眸,胸腔里泛起一阵说不明的意味:“皇上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平息朝中的党派纷争?”
元恪仍然没有回他的话,自顾说道:“朕还打算封彭城王元勰为司空,咸阳王元禧为太尉……”
这席话更加令元怿感到震惊,司空、太尉,这可都是朝中执掌实权的高位,既然皇上有意让高贵嫔为后,难道这样的位置,不是留给同样是高氏一党,而且居于核心的高肇吗?
“皇上,臣弟不懂。”他的眼中闪过迷惑。
元恪仿佛已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继续解释道:“知道朕为什么把司马显姿打入冷宫吗?不是因为她有野心,也不是因为她对太子图谋不轨,而是因为,朕不能把后冠和朝政大权统统送进一个人的手里!”
元怿皱起眉头,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皇上的意思是……”
“论治国之道,朕欣赏六叔元勰的谨细,也欣赏九叔的果敢,而且他们又都是宗室,自然比外戚更加值得信任,可是,倘若我册封他们所支持的司马显姿为后,再将朝政大权交到他们手里,就给得太多了。”说着,他低头望向池塘。
突然“哗啦”一声,几尾锦鲤自碧绿的荷叶下猛地跃出水面,搅得原本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
“就像这池中之物,我愿意供它最好的鱼食和御花园里最大的池塘,任它尽情嬉戏,可是,却容不得它跃出这池塘,因为池塘之外的,不是我想要给它的世界,它一旦越界,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同样的道理,放到高英身上也是一样,这么一说,你明白了吗?”
元怿的心被轻轻一拨,豁然开朗。原来,皇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平衡两派势力,让它们彼此牵制抗衡,坐收渔利,以便蓄积实力,实现他更大的政治报负。
“臣弟明白了。”他轻轻地说。
元恪满意地点点头:“小怿,你虽年轻,却是我最信任的弟弟,将来也是要担当大任的,此次,我将一并加封你为侍中,你要跟在六叔和九叔身边多学习他们的经验,辅佐朕一统天下!”
元怿立刻庄重地跪下:“臣弟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元恪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又说:“朕方才对你说的话,都是兄弟之间的私语,在诏告天下之前,切不可外传!”
元怿承诺得掷地有声:“臣弟一定谨守口风。”
元恪微笑着把他从地上扶起,并将装着鱼食的锦袋塞进他的手里:“记住,鱼食在你手里,你若肯喂它,它便是水中那尾鲜活漂亮的锦鲤;你若不喂它,它便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要做那个拿着鱼食的主人!”
说完,他便反身,不紧不慢地朝岸边走去,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水榭的尽头。
元怿站在原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地,一言不发。
空旷的荷塘,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