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去巴黎》莎罗sarah

8、2、歪打正着

　　接到陈志东那通电话的时候，余小秀刚刚抱着一叠发不出去的简历从劳动力市场的招聘会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

　　她根本没料到母亲的闹剧竟会奏效，为此，她还和她打赌，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的一定会在她们走出会客厅的第一时间把那张送餐卡撕得粉碎！

　　像和风房产这种大公司，如果会因为一个女人几句哭诉就敞开仁慈的大门，那么毁掉她一生梦想的航空公司或许也会重新把她送上蓝天，但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在她内心深处，早把自己当成了幸运绝缘体！

　　谁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奇迹般的电话居然真的来了，而且面试的职位还是“总经理秘书”，这使小秀错愕不已，以致于第二天坐到贺轩面前，依然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状态。

　　偌大的经理室气派得使人感到无尽的压力，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地上铺着暗红色的香脂木地板，使整间办公室弥漫着天然异香，墙壁上是鲜亮的法国墙纸，整体布置得华丽而不浅薄，优雅而不单调。

　　贺轩坐在窗边一张线条优雅的大办公桌前，静静审视着面前的女孩，虽然在此之前，双方已有过二度照面，但他却是在这一刻才真正注意起她，平凡得总让人觉得像在哪里见过的脸蛋，稻草一样蓬乱的头发飘散着劣质洗发水刺鼻的香味，洗得发旧的T恤下隐隐藏着小腹的赘肉……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随意瞟了一眼她的简历：“旅游学校空乘专业毕业，既然如此，怎么没到航空公司工作？”

　　“因为我太胖了，飞不起来！”小秀一边自嘲着，一边也在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静静地掠过办公室的地面，也在他的脸上涂抹上一层浓郁的金黄色。棱角分明的轮廓因而显得更加性感，她生平从未见过这么俊朗的男人，觉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耀眼，更像一杯醇美的葡萄酒，哪怕轻轻闻一闻香味，也会立刻醉倒。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此刻的他看上去显得很疲倦，眼睛四周有一圈淡淡的黑影，也许是生了病。

　　胡思乱想之间，贺轩又发话了：“看来，你的学历实在不是很高！”

　　“我是没上过大学，但是从小到大所经历的苦难就是我的大学，它让我比一般女孩更加努力，也懂得怎样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小秀没有丝毫怯懦。

　　贺轩不由地顿了一下，抬起头，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这个女孩唯一特别的地方便是眼睛里犹如男孩一般坚毅的神情，显然他生平见过无数美女，但是这样的眼神，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终于轮到最关键的问题，他不由地干咳了二声：“另外，你会做家务吗？”

　　“当然会，我妈成天在外忙生意，家里的活全是我做的，下课后还要到排档帮忙洗碗。”小秀不假思索地回答。

　　贺轩心底这才掠过淡淡一丝欣慰：“那么，做的饭菜怎么样？”

　　“我从小就喜欢美食，家里穷没钱上馆子，当然只能学着自己做啦！不过后来倒也幸运，我们家自己开了大排档，大概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在后堂偷师，档口前后换过四、五个大厨，所以川、鲁、淮、粤基本难不倒我。”说到这里小秀停顿了一下，“可是，这跟秘书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没……没有，只是随便问问。”贺轩心虚地一笑，随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OK！余小秀小姐，你的简历我收下了，从明天开始进入试用期，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所以薪水会令你满意的，明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到西海路的‘巴黎阳光’51号别墅报到。”

　　“‘巴黎阳光’？是海滨浴场前面的那排别墅？”小秀不由地叫出声来，语调与惊叹“凡尔赛”宫没什么两样。

　　“是啊，有什么大惊叫怪的？”贺轩皱起眉，脸上透出难掩的鄙夷。

　　“没……没什么。”小秀捂住起伏的胸口，“可上班不是应该来公司，怎么让我去那里？”

　　“余小姐，对于没有任何大公司工作经验的你，我必须提醒一句，想要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那么唯一的准则就是上司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也不可以问上司任何问题！”贺轩板起脸，冷冷地说。

　　小秀被他的威严震慑得不敢再说话，但眼里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倔强神色，办公室里随后陷入一阵沉默。

　　“现在，到陈助理那里去签合同，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贺轩说着，将转椅转到大办公桌的另一侧，自顾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小秀点了点头，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随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就在打开大门的那一刹那，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幽灵似的浮现在眼前，因为开门的震动还险些狼狈跌倒。小秀定睛一看，竟是陈志东，原来他一直躲在门边偷听。

　　行为暴露，陈志东干笑了二声，还是难掩激动的心情，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口中还不住说着谢谢。以他的智慧绝对无法料到，自己职业生涯的救星看似远在天边，其实近在眼前，如今警报解除，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痛痛快快地来一大扎冰镇啤酒。

　　夜晚，路边的大排档灯火辉煌。

　　余记的摊位还和往常一样，人不多也不少，划拳声，劝酒声交汇成嘈杂的声浪回荡在空气里，客人来来去去，没有谁会去留意老板娘眼底隐藏的不安。

　　小秀从和风公司回来，还没走到档口，余淑凤已经远远瞧见了她，并不顾忙碌地冲了出来：“怎么样，录用你了没有！”

　　小秀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

　　“录用了你还这么无精打采的？”余淑凤瞪起了眼睛。

　　小秀叹了口气：“那个老板看起来很难相处的样子，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

　　“知足吧你，这种大公司的老板若没点架式能管住那么多人吗？不管怎么说能录取就该阿弥陀佛了，明天一定要去庙里还神。”余凤淑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小秀皱着眉头望着她：“可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总经理秘书……那个看上去挑剔的家伙怎么可能舍弃那么多名牌大学毕业的美女录用我这样的人。”

　　“这还不是你妈我的功劳，为了你的工作把老脸都豁出去了！要说有哪里不对，也是你的脑子不对，要是再敢糊思乱想把这份工作给丢了，我一定揭你的皮！”余淑凤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回到排档里。

　　小秀无奈地目送妈妈远去的背景，尔缓缓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茫茫星河里，突然掠过一道异样的红光，像是夜航的红眼飞机，却和几亿光年外的星辰一样遥远。

　　是的，她现在只是需要一份工作，除此之外无从选择！所谓的理想、愿望，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奢侈品。

　　第二天早晨，洗漱完毕，小秀在房间换上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棉碎花裙子，按原定时间迈出家门。

　　屋外，朝霞还未散尽，天空尚蒙着一层浅粉，薄薄的雾气弥散在空气里。

　　在公车站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上一辆通往海边的公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这才到达终点站海滨浴场。

　　下了车，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远远可见巴黎阳光的金漆的大门矗立在法国梧桐的树荫间，在阳光下透出耀眼的光芒。

　　此时，小秀的心突然莫名紧张起来。

　　走到大门口，经过保安严格的审查，方被允许进入社区。沿着入口处的喷泉一直朝里走，感觉就像是来到另一片世界，望不到尽头的绿地在阳光下闪动着玉田般的光泽，来自异国的珍稀奇葩开成连绵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法国古典风情的别墅掩映其间，隐约传来的钢琴声掠动树梢，树叶哗哗伴奏。

　　小秀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停四处张望。就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对于一切都充满兴奋和好奇。从出生到现在，这样的地方她还从来没有来过，更别提亲身走进其中一幢豪宅零距离接触贵族般的生活。

　　沿着曲折的林荫道迂回了许久，51号别墅醒目的门牌冷不防跃现在眼前。

　　房子面临着大海，属于典型的法式风格，三层半高，外墙是宜人舒缓的米色，门前有着一块堪称奢移的绿地，种着大片的百合花和海棠树，饱满的花朵不时探出院外的栅栏。屋后头还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水被头顶的蓝天印得碧绿。小秀观望着眼前的景致，心里一阵惊动，这幢奢靡华丽的豪宅就像一面镜子，反照出她生命里不为人知的穷困艰难。

　　她推开木栅栏的门，慢慢穿过花园，踏上石阶，忐忑不安地轻轻触动了可视门铃。

　　悦耳的铃声隐隐在大门的另一端荡漾开去，不久之后，只听见“哔哔”二声，大门自动弹开一道小缝，小秀顺势走了进去。

　　也只有置身于其中，才能真正感觉到这幢房子内部的宽敞，主客厅被装饰得不余余力的奢华。有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镶金边的吊顶及水晶灯，浮雕般花纹的帷幔，庞大舒适的布艺沙发，以及一看就令人觉得温暖古朴的壁炉，上面摆放着古董和油画。

　　只是细看之下，这里仿佛很久没人居住，地板、家具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杂物四处乱堆，垃圾随处可见，时不时还有令人尖叫的小动物悠闲地漫步而过。远远望去，开放式的厨房里似乎还有脏水不断漫到客厅，雪白的玻砖地面像被泼上了墨汁，腐臭的味道随风一阵一阵飘来……

　　在房子里停驻的时间越长，小秀的眉头便皱得越紧，终于，在心里那根弦绷断的那一刻，她开始下意识地收拾起脚边几本零乱的杂志，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穿着睡袍的贺轩缓步走下。

　　柔和的晨光下，他浑身散发着天成的雍容气质，混合着初醒状态下一丝慵懒，淡蓝色的丝绒睡袍微微敞开，隐约可见胸口健康麦色的皮肤，透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性感。

　　小秀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

　　贺轩冷哼一声，走到她的面前，一声惊天动地的“喂”，这才将她唤醒。

　　回过神来的小秀羞得面红耳赤，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贺轩却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朝客厅另一侧的沙发走去。

　　小秀像受到莫大耻辱似的瞪着他的背影，那眼神就像二根钉子要钉进诅咒人偶里一样。

　　对于小秀的想法，背对着他的贺轩当然不可能知道，他慢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随手抄起一只靠枕，用力拍了拍座垫，将灰尘掸掉，这才安然坐下，开始早已准备好的发号施号：“今天你就留在这里，把房子打扫清楚，一定要恢复到刚刚装修完的模样，一点灰尘也不能有，明白吗？”

　　“什……什么？”小秀大喊一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都说了不能问上司问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这就是试用期的考核！”贺轩显得极不耐烦。

　　“可我从没听说过，应聘秘书还有这样的考核！”小秀壮着胆子回了一句。

　　“做我的秘书就必须样样精通。”贺轩简明而强硬地堵绝了小秀的话，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眼见早班时间将至，连忙起身到二楼衣帽间换衣服去了。

　　只是纵然隔着一层楼，他仍不忘利用时间，一边换衣，一边继续发挥他的霸权主义。

　　记着，所有的门窗都要仔细擦过，地板上也不能有一点灰！我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所以不容许有一点瑕疵。

　　衣服只能用手洗，不同的材质要分开用不同的洗衣液。

　　饮水机里也没水了，记得叫水，我只喝“Evian”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食素，菜里不能有一点荤腥。如果打算回来吃饭，6点之前会让陈志东通知你！

　　小秀远远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唠叨，感觉像被几千只苍蝇围绕着。脑袋都快炸开了。

　　在她的想象中，所谓大公司的高级秘书，应该是穿着丝缎面料的套装，烫着妩媚卷发，坐在宽阔的办公桌前，以优雅的姿势敲打电脑键盘或是接听电话，就像是生活在偶像剧里幸福的女主角。而且，印象里和风公司的其它女职员似乎也是如此，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充满期待的偶像剧就成了一部彻头彻尾的恐怖片，充满着诡异的气氛和未知的艰险。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或许，他对妈妈上回的行为不满，迁怒于她，从而伺机报复。

　　这会儿的余小秀还没料到老天其实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沮丧的阴影里，整装一新的贺轩已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D&G的条纹修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合身极了。他微微扬着唇角，不动声色地走到小秀面前，突然弯下腰，把脸凑到她耳边：“知道吗？你要脸蛋没脸蛋、身材没身材、要学历没学历，如果连这点事情也做不好，那就是投错了胎，应该去做猪！”

　　挖苦讽刺绝对是贺轩的特长，这句话像一根尖针扎进小秀的心里，她被气得浑身颤抖，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回敬他。在此之间，贺轩早已经拎起玄关柜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朝车库走去。

　　不一会儿，门外保时捷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随着一缕青烟扬长而去。

　　小秀一面冲着贺轩远去的背影发出无声的诅咒，一面环顾着他留下来的一整幢楼的烂摊子，头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