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星火》铛铛兔邃

3、第三章 雨中窥探

　　洗完碗傅桃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呆，听着墙外巷道里小贩们喇叭不断重复的吆喝声，只觉得烦躁。

　　黄发男生终于起来了，下楼时正对上傅桃的目光，他不自然地低下头。

　　“起来啦？阿姨再帮你把早餐热一热！”母亲慌忙站起身，对着男生笑着说。

　　“我自己就行。”男生径直走向灶台。

　　“课本的事他给我发短信说了，我下午去学校帮你拿。”他对傅桃说，眼睛却并不看傅桃，还是看着正在加热早餐的灶台。

　　“我和你一起去吧？”傅桃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用。”男生还是没什么表情：“你学校在县中，肃县就两所高中，等会自己去看看路。”

　　“嗯好。”傅桃点点头，在想自己该怎么找到学校的路。

　　那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人们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地方，陌生环境里想要找到自己的目的地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傅桃没有去想男生为什么不带着自己去学校，男生也没有多加解释。已经成了兄妹的二人互相没有窥探对方心里的意思，比起对着对方孩子客气有加的两个大人，他们好像更早一步形成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默契。

　　傅桃出门了。

　　还是阴雨绵绵的天气，毛毛雨不大不小地落下来，傅桃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慢慢在路上走——她想去问问林招娣，她应该知道县中怎么走。

　　白天的路和晚上的路对于新来的人而言并不容易辨认，傅桃努力回忆着昨晚走过的路，几次选错分岔口，终于到了眼熟的门边。

　　狭小的铁门夹在敞开的两间店铺旁边，傅桃上前拍拍门，两边正在看店的大妈立马侧过脸来，看着傅桃的动作。

　　傅桃感受到目光，不自然地站在原地，听着铁门内的动静。

　　里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谁呀？”招娣的声音传来，在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她的声音不仔细听就快被吞噬。

　　“我……傅桃。”傅桃刚大声回应，感受到身旁人们打量的目光，声音又瞬间低了下去。

　　一阵下楼的声音传来，招娣打开铁门，大概是看到周围人的目光，迅速把傅桃拉了进去。

　　铁门里面是一个水泥制的楼梯，楼梯上面还有一道门，里面应该就是招娣的家。

　　“你……”林招娣看着傅桃，脸上显现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是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县中在哪里？马上开学了，我想看看路怎么走。”

　　“你要到县中来？”林招娣语气中表现出惊喜。

　　“嗯，读高一。”傅桃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也高一！我在二班！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同一个班里！不过……”招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沮丧了起来：“不过……他们也在县中，之后估计也会欺负你……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她低下头，眼眶也开始变红。

　　“县中在哪里呢？”傅桃看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学校就在昨晚……昨晚你遇到我的地方，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

　　“嗯好，我过去看看……还有，谢谢今早的茶叶蛋。”

　　“以后……”招娣抬起头，一脸愧疚地看着傅桃。

　　“没事，躲不过的。”傅桃喘了口气，轻声说。

　　林招娣抬起头，不明白傅桃的意思。

　　“我先去学校看看。”傅桃不想多加解释，转身要走：“谢谢你。”

　　“嗯，好，要是……要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还可以来问我。”招娣对着她笑了笑。

　　傅桃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口正在看店的大妈们看到她出来，纷纷转过头看向傅桃的方向，有些还在拉着彼此窃窃私语。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呀？”一个大妈叫住了傅桃，询问道。

　　“我……我是刚搬来的。”傅桃被她们的眼光看得不自然，只想赶快往前走离开这个地方。

　　“哦！你妈妈刚嫁到那家是吧？”大妈抬起手，指了指那所房子的方向：“小姑娘，你刚来可能不知道，阿姨们好心提醒你，可得离这家人远点！那样的女人，教不出什么好孩子的！”大妈边说，边作出夸张的表情对着招娣家的门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这小女孩长大肯定和她妈是一路货色了！”旁边的大妈附和道，边说还不忘互相点头表示肯定。

　　傅桃听到她们的话，胸口一阵沉闷，对着她们勉强做出笑意，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街坊间的闲言碎语、拜高踩低，在以前的家她不是没有听过，也没少被议论。

　　在家里情况还算不错的那段日子，还会有邻居来找母亲闲聊，她在一旁玩玩具，也能听懂她们正在议论住在附近的谁——哪家人吵架了，哪家人小孩不争气，哪家出了什么事，妇人们一句一句如数家珍。

　　再后来，自己家成了街坊“不得不”谈起的话题。家里出了事，大家添油加醋地描绘，却没有人真正关心正在遭遇不幸的人，被谈论的是故事，至于故事里活生生的人，他们痛苦或者绝望，没有人会在意。

　　傅桃戴着帽子走得很慢，她认真看着路上的每一家店铺，甚至有时也盯着路上的某颗树看，这是之后要生活的地方，也是要成为“家”的地方，她想看一看，给自己些时间，也给未来一些时间。

　　学校确实就在那个拐角再往前走的不远处，校门耸立在一堆低矮的房子中间，呈现出和肃县格格不入的样子。

　　傅桃站在校门口往里看——先是一个操场，用黑色的砂石铺成的跑道围着布满杂草的草地，再往里，就是一栋已经明显残破的教学楼。

　　看起来校门是不久前翻新的，也许大家都知道学校应该重新修缮，但最后也只翻新了校门——好像跨过这道门，大家就能迎来新的生活一样，但往里走，还是属于肃县的模样。

　　傅桃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校门外面写着“高考捷报”的宣传栏。

　　从上往下，要是她以前就读的学校，哪怕是这些位于榜单前排的名字背后跟着的分数，也许都不能上榜——几个汉字凑成一个人名，几个数字拼成他们之后几年的人生方向。

　　傅桃站在那良久，想要从几个名字和分数之中窥探到这些陌生人的人生一角，冷冰冰的玻璃挡板隐约照映出她的面孔——那她的人生呢。

　　一定要逃离肃县的。

　　那名字写在红纸上的这些人呢？

　　他们想要再次回到这里吗？

　　分数并不高，但已经能够成为学校标榜的对象，没有名字的人更是大多数——他们好像并不知道这样一次平平无奇的考试可以让自己窥探到这个世界更广阔的天地，好像不知道这是人生少有的机会。

　　那自己呢？自己真的清楚吗？

　　傅桃转过身看向远处，细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灰蒙蒙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无从想象。

　　继续往前走，好像已经走到了县城的边界，商铺和行人都变少了，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田野。公路贯穿了田野，伸向看不到的远方。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傅桃四处看了一圈，想要找到一个躲雨的地方——近处的田野旁有个石亭子，她小跑过去，亭子里放着一些农具，应该是田地的主人修建起来用于放置东西和暂时休息的。

　　傅桃在亭子里坐下，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得到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她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处，想要等到雨停再返回。

　　在雨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那天送她回家的男生，雨很大，但他也没打伞，走到公路旁站定，像是正在等待着谁。

　　他的头发早被雨水打湿了，满不在乎地伸出手来胡乱甩了甩。

　　一辆车开过来了，停在男生旁边。

　　傅桃不知道那是什么车，但也知道那样的车不应该在肃县看到，从车身能看出价格不菲，停在这样的道路上，更显得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边下车边撑开伞，走到男生面前，把伞放在两人中间。

　　傅桃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两人的肢体看出正在争吵，男人边怒吼边用手对着周围指点，男生站在那里，对着男人大声吼叫。

　　男人开着车走了，车逐渐消失在视线看不到的远方。

　　男生还站在原地，身上剑拔弩张的气势以眼睛能够看出的速度减弱下去，他看了看男人消失的方向，又慢慢低下头。

　　雨还在下，他就这么站在雨中，像只被丢下的小狗。

　　傅桃想起来昨晚站在人群中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又看着眼前的他。

　　男生终于转身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大雨中，雨水随着风吹拍打到少年的背上。

　　这一天他形单影只，不找寻地方为自己遮蔽风雨。

　　这一天傅桃也形单影只，在躲雨的亭子里久久地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夜晚傅桃坐在阁楼的桌子前写日记，思绪是断断续续的，她写下的文字也是。

　　这些文字里有县中的校门，有肃县的街道，有瓢泼的大雨，也有那个在雨中低头的少年。

　　开学了。

　　这天不再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傅桃被闹钟叫醒时能看到细碎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中照射进来。

　　她下床推开窗，阳光把阁楼内照亮，楼下的巷道已经变得干爽，好像昨天的大雨只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再也寻不出半点痕迹。

　　穿上昨天带回来的校服，再按照学校发的课表把书包收拾好，她下楼吃早饭。

　　母亲和男人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了早餐，不见黄发男生的身影。

　　吃饭时母亲不断对着傅桃叮嘱“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以学习为重，成绩不能落下”……

　　傅桃边吃边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尽快吃完能早些出门。

　　“小桃成绩很不错了，刚入学就能排到县中高一一班，这一班是最难进的了，进去了学习氛围自然好，我们也不用太操心。”男人边笑边说。

　　母亲听罢，皱着的眉头缓和了许多：“以前我能天天监督你，过几天我也去上班了，学习的事就靠你自己自觉，你自己的人生，你得自己负责！”

　　傅桃答应着，吃完了自己的早餐，背上书包跟母亲和男人打了招呼便出门了。

　　以前念的学校和县中不能比，她知道，母亲也知道。颠沛流离到肃县，她不服气，母亲呢？

　　傅桃不知道答案。

　　一路上能看到很多和自己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大家都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傅桃背着书包在其中，形单影只反而显得尤为突出。

　　“这不是我们林招娣的好朋友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杨娇。

　　随着她的声音到来的，还有一群人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