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原是寄尘

1、第 1 章 月生在“倾

　　月生在“倾城之恋”等学彦，他迟到了很久。
　　“倾城之恋”是一家怀旧咖啡厅，三十年代的情调，欧式的花墙纸，旧式的黄藤椅，柜台边一台带大喇叭的老式留声机，仿制品的可能性远高于陈年古董真品，里面放着旧时的老歌，慵懒的旋律，尖细甜腻的歌声，什么词倒一句也听不清，都被刺拉刺拉的杂声干扰了，仿佛时光凝固的呻吟。店主大概是个张爱玲迷，墙上挂了好多放大的张爱玲黑白像，一个个才女横眉冷眼、遗世独立，满脸不屑地睥睨着这滚滚红尘的俗客……
　　“倾城之恋”是学彦发现的。近两年他和月生见面，地点总定在这里。他说这家咖啡厅像她。学彦说他近来越来越忙，一天要赶几个约会，约会地点和对象不同，让他头痛，把她约在这里，就不容易忘记了。月生知道他又是口舌轻薄，也懒得戳穿，懒得较真。“倾城之恋”讲究情调，样样东西贵得要死，因而客人特别少，倒也清静，最好紧这家咖啡厅远离大家生活工作的区域，在这里不易碰到熟人。这才是月生最关心的。
　　月生抬手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了。本来约的是三点，知道学彦和她约会必然迟到的习惯，已经来迟了半个小时，谁知他来得更晚，比她预料的还晚。
　　他迟到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在挑弄她的耐性。或者只是在炫耀他的优越，他不断地挑战她的耐性和宽容的极限，就像个对着母亲撒野撒娇的坏孩子。
　　月生讨厌有恋母情结的男人，不过对着学彦，必须学会克制。她不能对他发脾气。如果她发了脾气，他就会知道她在乎，他知道她在乎，他就占了上风。她越是好脾气，表示她越不在乎，她越不在乎，他就会觉得输得越厉害，他越觉得输得厉害，就越会来挑衅，寻找各种各项的机会来惹怒她。
　　她被惹恼，他就扳回了劣势。她可不想失势。不动声色地占着他的上风，看着他像个戴了枷锁的猴子一样焦躁不安，在她眼皮底下搞鬼搞怪，千方百计要达到什么目的，却总是以失败告终，也许是两人那令人郁闷纠缠的关系中，唯一开她心的事。
　　她占着上风，冷眼看着他机关重重的设计，一直挂着最优雅最友善最真诚的微笑，装作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最后开局，得到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她也不会落入窘迫之境。她早已对此有了预算，一路的伪装，是最保险的脱罪理由。她可以优雅地笑着说，她一直对他怀着纯洁无瑕的友谊，如果有什么枝节，也是他的自作多情，一个人的表演。
　　她的上风，他的下风，这局面从一开始就定下。
　　男人应该是讨厌处于下风的，喜欢被屈服的是女人。想要那种式样的恋爱，那男人必须强过女人，可月生和学彦的情景却恰好相反。也许，她并不很强，他也不是很弱。但强弱并不止单纯就能力而言，有些东西先天就有，后天难以改变，比如说，年龄。
　　女人的年纪大过男人，在气势上，男人总是弱了一截。
　　月生比学彦大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