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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宴 Feast ...

  •   “这个法国妞儿正在学针灸呢,合适吧?”艾米利奥在闪耀延展着徐徐上升的激光柱下面指着刚进来的几个女孩中的一个,扯开嗓子冲我说。

      “法国妞,住在美国,喜欢中国文化?”连朱熹他老人家都会同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不等那一行人站稳脚步,就像见到了延安的同志一样热烈地迎了过去。

      寒暄,买酒,过于色情地跳舞,凑近,大声耳语,大呼小叫着灌下又一杯杜松子酒,更色情地跳舞,发情的孔雀也不过如此了。

      凌晨两点,法定的咖啡时间。在布满了火车座和红白格子的美式茶餐厅里,醉意醺醺精疲力尽的男女们紧紧握着大杯的咖啡如同抓着了救命稻草。新陈代谢比较快的还会用右手叉大块的煎蛋,烤土豆丝饼和意大利香肠塞进满嘴胡话的嘴里。我酒意半醒,头仰在靠背上,看上去像在闭关沉思,实际上是在回放自己刚才不堪入目的姿态,并为在动物本能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理智而深感羞愧。

      “你喝高了吧?”

      我从入定中醒来,扭头看到安捷丽珂,可爱的针灸推拿拔火罐学徒,中法两国七千年文化融合的介质,人民的优秀赤脚医生,正在用关怀的眼光看着我。

      “噢,我跳舞一直就是这个套路。我认为很性感,你说呢?”

      我用童真的目光盯着她的棕色眼睛。安捷,安捷,安捷,惊慌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想知道我在说胡话说实话还是说笑话,我知道肯定是这样的,两万五千里之外,七千年分道扬镳,笑话是天大的奢侈品。给安捷一点暗示吧,我挤出一个坏笑。安捷,安捷,聪明的安捷丽珂,像是刚刚从医生那听到好消息一样,面部的肌肉一下放松了,像瀑布一样倾泻出一个微笑,又白又大又方的牙齿们跳出来跟我打招呼。我也把我的牙齿们放出来,它们又小又齐,犬牙和尖牙象食肉动物一样,阴阴的泛着光泽。

      “你真逗”她让步。我退后,又靠在座背上。这个妞儿搞定了,我跟自己说。

      6小时后。

      阳光喷洒到床上。

      安捷丽珂爬起来,惊慌失措。东张西望,把凌乱的衣服一件一件收到自己手里。不禁让我想起了北京的暴雨来临之前,在晾衣绳下忙乱的小媳妇们。

      早上好。安捷同志。

      “我晚了。路让肯定要抓狂了。”

      路让,王八蛋资本家,落叶咖啡的合伙人,经理。虐待狂。女招待安捷的老板。

      “替我跟他说操丫挺的。”

      “你不会有兴趣操他的。” 安捷特别在“他”字上加了重音。已经穿好了衣服的安捷飞过来草草的啄了我的腮帮子一下就跑了出去。

      “我送你去吧”我没有诚意地作了一个姿态。

      “不用,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我愣在床上,想了半天上下句的逻辑关系,然后放弃了。小女人。

      从床上爬起来是个艰巨的工作,尤其是在周末的早晨。我拉开冰箱的门,赫然发现两只篮球筐大小,满满当当的大玻璃盆,霸道地占据了冰箱的主要部分。一支盆里装的是薄如蝉翼的土豆片,一叠一叠像赌桌上的扑克牌,排列整齐,稍稍错开;另一只盆里装的是比火柴棍略粗,长短粗细划一的土豆丝,朱丽安,法国人这么叫它们。两只盆都注满了水,略略淹过土豆们的尸体。它们白白地牺牲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昨天晚上跟自己较劲的过程之中。强迫症患者用疯狂,快速,准确的削切释放精神压力,直到整个冰箱都填满了之后才觉得放松下来,于是就去夜生活,喝酒,泡妞。

      在糟蹋完自己的肝脏填补了心灵的空虚之后,强迫症患者突然对土豆们萌生了一点歉意。这么多土豆,好歹也做一些吃了吧,我跟自己说。

      冰箱里没有太多东西了,我找到了一些挺新鲜的韭菜。如果有鲜贝倒是可以做个正经法国菜。不过我的冰箱像个白痴裂开大嘴冷笑着。我羞愧的打开冷冻箱,掰下一块青绿色的大虾放到水龙头下冲化。

      物质的匮乏从来都难不倒到革命党人。切末的韭菜在一小块嘶嘶的冒着泡的黄油浴里放松过之后散发出迷人的甜香。去皮的虎皮大虾仁和橄榄油新鲜胡椒海盐亲热了半小时之后用特弗龙涂层的片鱼刀从脊背劈开,塞入软嫩带黄油香的韭菜,用土豆丝系住打结。整容后的大虾用大火两面煎过一小会儿正好香味扑鼻新嫩无比略微有一点脆生生的咬劲。根据美国农家饭的传统,脆煎土豆丝hash brown是必备的早餐。我也不好意思直接破坏传统,所以只用鸡汤把细如丝线的土豆丝泡了一下上上鲜味,用少量葱花拌匀再放进过里继续煎。等一面焦黄之后翻面。爱国的厨师的心绪其实早已飞到万里之外东北平原里灶头上翻动的小土豆们中去了。

      独自坐在一片死寂的厨房里,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投射下来,一手持刀一手持叉的我看上去像是伦勃朗的某些油画,又似乎是后现代版的落魄门神。面前纯白的盘子在光滑空旷的餐桌面前显得孤独渺小。但是如果我不环顾四周而集中精力在盘子上,就会看到一片生机蓬勃的景象。巴掌大小将将盖满盘底的土豆丝焦黄得诱人,绿色的青葱从他们中四下生长出来像初春的草原。橙红的大虾在草原中稳稳端坐,韭菜和上了绿色的黄油从丰满的虾身中漫溢出来仿佛它是丰收的羊角。胡椒末零星的洒遍整个盘子,用它的香味提醒这依然是一盘菜而不是一幅画。用寿司醋腌过的红洋葱丝点缀在四周,平衡住丰腴的油香和润滑的口感。充满生命力,想象力和感情的食物似乎超脱了这个世界和它代表的焦虑和彷徨,像一部艺术品召唤活力和解放。对我来说至少在这接下来的15 分钟之内,是安详满足的。

      一夜情的游戏规则规定,电话号码必须是假的。

      轻松约会的游戏规则规定,若干时间必须在两通电话之间消逝。

      我管他妈的。

      我把敞篷A4停在一条街以外走到Le Feuillage,落叶咖啡。从窗外我能看见安捷灵敏的身影匆匆滑过。时间还早人并不太多。我花了一点时间阅读这家两星半饭馆贴在门外的各种纸片。计有菜单一张,酒单一张,当地报纸捧臭脚文两页,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右边门口软木板上插着告示,名片,寻人启事若干,左边是一个红酒吧,一个精干的南欧小伙子,看不出是法国人意大利人还是摩洛哥的正在麻利地收拾东西,兼和顾客点头招呼。门开了,这么早,一对老头老太已经完事回家,我又是可怜又是羡慕地想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直接坐在吧台上。

      拉古叶确实是个健谈而且人缘很好的小伙子,没有在一句“是打尖还是住店”后就把我送上流水线。几句寒暄后我们开始胡扯,他似乎有发自真心的和陌生人吹牛的热情。我试了一杯完全不令人生厌的本楼红酒,似乎把我来这儿的目的忘掉了。直到安捷的声音传来,想要看看红木柜台前的独客有没有落座点菜的闲情。

      “那太好了,谢谢。回见,拉古叶!”

      “没问题,哥们!”

      领我入座的时候安捷吃惊睁大的眼睛已经拉长,嘴角拉开变成一个强忍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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