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裳》武宁秋

1、第 1 章

　　很宁静的早晨。

　　慢慢地走在街道上。哗啦哗啦是落叶碎地的声音。很清脆，很哀伤。

　　大学一年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午后的阳光很温柔，适宜休息。我倒在一片明绿的草地上，微微闭上眼。

　　那是逃脱高考，摆脱束缚以后的一种轻松感，一种属于新生的感受。

　　忽然有人捕捉走了我的视线，周围弥漫着一种细腻的香味，说不清的感觉。Ｈ大的午后会放上温暖而悠扬的音乐，听着听着，心底就会有一些潮水渗透出来。覆盖。甜蜜而忧伤。

　　阳光下他的身影纤瘦而高挑，握篮球的手指也是那种细细长长的，反射出晶莹的光泽。

　　——而我，一下便被那光泽所吸引。

　　然后每天午后去看他打球就成了我的必做功课，他的每一下跳起，投篮，都成为一种牵挂，细细微笑。熟知于心。

　　“赭石，你老婆来看你了！”有人朝他使眼色，便见他的目光朝这边投来。

　　侧身避开，他看不见我，我长相平凡，装束一般，身段也不出众，除了稍高一点，简直一无是处。

　　——这样的人，在大学男生的眼里，是惊不起丝毫波澜的。

　　我有自知之明，也知他看得是我身后站着的文学系系花，惊讶于他的球技和他的文才，他的画作和他天生的艺术气质。她也和我一样，每日都来看他。

　　这原本不大的草坪上，就站上了十来个这样的女生，看他。这是一种乐趣。

　　赭石优雅地走了过来，接过系花递上的温水和毛巾，一脸甜蜜的笑容。那笑容，连我也渐渐被感染。

　　然而有些事情你永远都无法体会它当时是如何发生的。并且事后，即使想要遗忘掉，也无法做到。

　　有一天系花并没有来，只见他打球的时候不住往这边张望，口干舌燥却也无水，只是有无数女生的等待，我又怎么会强出头，只是在树阴背后默默地看着，巨大的黑框眼镜经常会滑下来，挡住我的目光。

　　我的专业是旅游管理，却偏偏爱好写一些不知冷暖的文字，照一些阴冷灰暗的图片……而最喜欢的，便是临摹梵高的画作——即使他最后疯了，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油画天才。

　　就是这样，也在校文学社混得了小有名气，只是却没有人见过我。或许，他们见过，便会失望了罢。

　　我知道他是文学社的社长，篮球队的主力，艺术社的学长……光圈套了无数个，没有人会不为他的各项优秀而动心。而我却不是——我喜欢他的时候，我还是大一新生，并不知他的辉煌，他的战绩，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纤瘦的身影，苍白的脸。间或一皱眉，那种略带痛苦的表情。

　　只这些，就够我满足很久。

　　他没有笔名，因为他不需要。而我却有，我戴着虚伪的面具，无法见人……我的笔名，叫香裳。

　　文学社需要举办一个活动，身为社长的他，却又不得不操劳起来。其实当初评选社长的时候我确实比他多上一票，却被我执意推脱了——因为，那是他，我怎么能抢走他所希冀的东西。

　　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我看着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

　　“喂？”

　　他平时极少打我的电话，当初拒选也就是以喜欢清净为缘由，需我一直维持着文学社的名声，便少叨扰为好。所以即便是他，也是如此，仿佛我即成了那神秘的高人，不可触碰，也不敢触碰。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他熟悉和潮湿的声音。

　　“对不起……我实在不该打扰你……”他以为我生气了，便慌忙解释起来，“但是这次文学社的活动，连校长都极其关注，我们不得不下苦功……我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却还是担心活动没有好的引导者无法顺畅的进行下去，你的才气和领导能力是全社公认的了……有你抛砖引玉，肯定有不少社员都会使出全身力劲敲文……那么……你知道，不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情况，我是不会麻烦你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握着话筒。体验他这一刻的卑微。

　　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在那边絮絮叨叨地道歉，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好吧。”声音暗淡，如我本人一样不见天日。

　　他在那边却震惊不小，“那太好了！我们要不要约个什么时间见面？早闻你的才华，也很想见见你本人呢。”

　　“不必了。一切我来统筹就是。”随即挂断，多说一句，于我来说都是煎熬。

　　那次活动举办的很成功，得到了校领导的高度赞赏，为他踏上学生会主席之位也铺平了道路，而我，却是累得连午后到操场去看一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喂？香裳么？真是要谢谢你了，不是你，这次活动也不会这么成功，为了答谢你，你总该让我请你吃顿饭吧。”他愉悦的话语从电话那边传来。

　　“对不起，我很累。”我疲惫着声音道，“我要休息了。”

　　浇灭他的一切热情。

　　你的系花呢？你的青梅竹马呢？是不是男人都一样朝三暮四，是不是越得不到，就偏偏越想要？

　　我很少去看他打球了，因为我迷上了一幅新人的作品，不惜一切的想临摹出它的神韵，画室就成了我唯一牵挂的地方。

　　这日我流连到很晚，周围的人大多三两结伴吃夜宵去了，或许更喜欢这种氛围，很安静，很恬适。

　　“原来是你。”有长长的身影投射到我的画布上，我机械的转身，仿佛还未回神。

　　“我花了半年作出这幅画，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香裳。”

　　我僵住了，然后微微一笑，道：“我不叫香裳，我叫衣裳，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吧。”

　　“没错。香裳不是你的真名，只不过是你的笔名而已。”

　　“我只不过是喜欢画画，这不代表我是谁吧？”

　　“画室里常在的这些人我清楚的很，他们有什么水平，喜欢什么画，我都了如指掌，何况，你不要忘记了，你曾以香裳为名发过几幅临摹的梵高作品——这里，喜欢梵高的人并不多。”

　　我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也不说话，“那么，你是谁，想怎么样？”

　　“苏君檩。我也是文学社员。”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也不想怎么样，我只是仰慕你而已。”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气质。”

　　切。是相貌找不到优点了才称有气质的吧？我闷了半天，慢慢说：“那好，你看也看过了，仰慕也仰慕过了，可以让我好好画画了吧？”

　　“要不，我教你作画，你教我写文和照相，互相交换，如何？”他笑了起来。

　　“不必了，谢谢。”我头也不抬。

　　“那么，我是赭石的弟弟呢？”他继续笑。

　　“你知道什么？”我利声问他。

　　“我知道你喜欢我哥哥，一直喜欢，”他顿了顿，神情揶揄，“因为我经常在午后和我哥打球。”

　　抑郁。我的脸红了一片，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他却慢慢靠了过来，“怎么样？我帮你追到我哥，你教我，这总公平了吧？”
　　“好。”耳红脖子热。

　　“喂，你……”我坐在发廊里一脸不快地看着坏笑的某人，对方却无辜道：“你就忍了吧，何况也不是很久，跟你说，我哥最喜欢卷发的女生了。”

　　“这个……晤……”我坐在眼镜店里被那隐形眼镜折磨得不停地流泪，“你好歹也注意一下形象，一个女的秀气的很，干马老戴个黑框眼镜。”

　　“这样……真的行么？”我站在商场的试衣镜前，“恩……不错不错，想不到你打扮起来更有气质了！”

　　几天下来，我身心疲惫，“那个……苏什么檩……老娘快累死了，你让我好好休息两天行不？”

　　“苏君檩。”他忽然正色道，“你一定要记住。”我点点头。

　　“等一会，我哥会打电话来，你一定记得答应他的邀请！”苏君檩嘱咐完最后一句，急忙挂断了电话。

　　其实何必呢？我哑然失笑。那一日我们约在校外的一家咖啡店见面，被苏君檩这么一装点，我仿佛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娃娃，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不适。

　　赭石的笑容苍白中透着微微明亮，他说：“香裳，做我女朋友好吗？”

　　我没有说话。然后微笑。然后点头。

　　从来没有什么，能使我说出拒绝他的话。

　　后来我真的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有我知道到哪条街的哪家餐馆才能买到他最喜欢的蛋塔，知道他喜欢吃不加香菜的牛肉面，知道他喜欢喝加了很多奶的咖啡，知道他不喜欢任何有葱的食物……

　　然而他就仿佛一个孩子，只有让人细心呵护着，照料着，才会在睡梦中露出一丝细致的笑。

　　“夕溪，夕溪……”他会在熟睡中突然紧张地叫起来。而那，却不是我的名字。

　　我始终是微笑而静默的守侯着他，为他做好一切我所能做。

　　可是这种幸福却注定不得长久。

　　系花就是那个叫夕溪的女生。不喜欢笑，却偏生得一张很明媚的脸，她抛下他，投奔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公子，他因此伤怀——而我，却正好填补了他那一段时间的空白。

　　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接起一个电话便突然赶了出去。叫我不要等，我却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天大亮，才见他慢慢地走回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中拖着浓重的疲惫，“我们分开吧，好吗？”

　　我还是一脸从容，“好。”我听见自己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平静得不起波澜，心里，却破了一个大洞。

　　——深不见底。

　　我又开始没日没夜的泡画室，或者是扑在电脑前一敲就是一晚上，把我这些日子的荒废一齐补了回来。时差颠倒，日夜不分的生活，让我时常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和惨不忍睹的黑眼圈下楼买泡面，而这一切罪魁祸首：苏君檩，却每每是那个坐享其成的人。

　　“大姐注意下形象好不好？你这样晚上出去会吓死人的。”苏君檩撇撇嘴，端起泡面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切。要不是老娘看你的画功不错，你想吃还没得吃呢。

　　“这个高光，应该在这里，有点偏……颜色也不太对，应该是赭石加白加普蓝……对……”苏君檩正拿笔比画着，我也正仔细地听着，却忽然有人轻拍我的肩。

　　我转身。

　　他的目光直接绕过苏君檩，落在我身上。

　　“香裳，陪我走走好么？”

　　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拍打出一片别样风景，我和他静默地走着，风很大，一阵一阵地吹。

　　“香裳……我……”

　　“她离开你了？”他还未说完，我就打断道。

　　“是。”他点点头，“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这次我沉默了很久。我原以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但是，我却听见很低很细软的声音从我口中逸出，只有一个字：“不。”

　　他的神色迅速的暗淡了下去，眉头又纠结起来，露出痛苦而无助的表情。

　　心里很难受，很冷，却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是的。我可以包容你，却不能一辈子这样包容下去。转过身，潇洒地走开，留下一地碎片。或者是心，或者是爱。总之，碎开在那里，再也拼补不完全。

　　“香裳——我爱你——”我听见你在身后大叫，泪线再也无可遏制的划了下来……好吧，你说你爱我，可是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多我说过一句“你爱我”：你说你爱我，从我们彼此深入了解到相爱，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我叫衣裳，不叫香裳：你说你爱我，却让我等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因为别的女子而离开我：你说你爱我，却每当我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只有君檩守在我身边……那么，你告诉我，你是真的爱我么？

　　一个人走回画室，秋风萧瑟。微白的灯光洒落出一片温暖的情景。苏君檩坐在那里，一直的等待着。让我想起很多个日子以来的夜晚，我也是这样等待着别人。

　　只是，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这样孤单地等下去。

　　见我回来，苏君檩欢快地跳起来：“大姐，你回来了！我可等的颜料都硬了。”

　　我却一脸冷笑地看着他，不说话。

　　“大姐，怎么了？”

　　“好吧……非要我明说么？你是不是赭石的弟弟？”

　　“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