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孟婆庄(二) ...
-
黄泉岛,黄沙弥漫,不见一丝青绿嫣红。
孟婆庄隐现在风沙中,勾魂铃的声音不时响起,空灵幽远,让石子期想起了神秘的楼兰古国,沙漠,驼铃,宫殿,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和歌舞,衣裙摆动间飘荡出的甜腻的异香,一切如幻似影,虚妄如海市蜃楼。
黄泉自沙漠中央东西淌过,奈何桥南北矗立,上面挤满了往生者。黄泉水自桥下川流而过,无声无息,一只只小船、花灯逐水飘过,石子期突然想起,在他的世界里,今天也是中元节。
江宁没有把石子期他们直接送进孟婆庄,而是带回了自己府上。将军府是木石结构,多亭台山石,少花草林木,灰沉沉的没有生气。走在黄沙铺就的小路上,江宁在前,承影背着石子期在中间,魔卫殿后,副手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道,“将军,您这么做不妥,要是被陆道那个小白脸儿知道了,肯定会到婆婆面前告状!”
江宁神色不变,“我自有分寸。”
走到一间偏旁门口,江宁停下脚步,侧身对石子期两人道,“请。”
承影背着石子期进屋,屋中陈设简陋,只一床一桌,并两把高凳,再无别物。
江宁率先坐在凳子上,指了指对面的青幔木床,对两人道,“不妨坐下来说。”
承影神情戒备,石子期拍拍他的肩膀,“放松放松哈,江将军法力高强,要对付咱们不用耍手段。”
承影弯腰将石子期放在床上,然后立在他旁边,侧身将他大半个人挡住,石子期叹息一声,微微侧头,对江宁道,“将军有什么话请说。不过在这之前,先容在下说两句,我乃天玄宗棠溪,这是我不成器的徒儿,我们师徒二人意外流落到魔界,只是想从忘川借道返回仙界,我观将军不是滥杀之人,仙魔两界停战不过十数年,将军和我应该都不愿意看到有什么变故吧?”
这段话说出口,石子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这暗带威胁的话术,这忧国忧民的胸怀,这顾全大局的眼界,主角都不可能比他牛(能)逼(吹)。这里要特别鸣谢江将军,感谢他给的打机锋的机会,要是再遇上阴罗夜叉那种一言不合就幻境的坑货,他再想周旋也无计可施啊。
石子期期待地看着江宁,希望他能在自己正义凛然且软中带硬的话下,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赶紧放了他们——他快憋不住了。
江宁也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沉默了片息,突然道,“你是男的?”
怀疑的语气里有一点点不可置信。
石子期懵了一下,反问道,“阴罗夜叉没告诉你吗?”
蜃蛇善变幻,却有一双勘破虚妄的眼睛,在石子期他们踏进布庄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们是十万魔崖的那两名男子,要不是石子期现世的模样与棠溪仙君一模一样,可能连他不是原装货的事情都发现了,石子期以为阴罗夜叉已经告诉江宁了。石子期看向江宁的目光顿时不对了,他记得孟婆庄的人从不对女人下手,这位江将军“明知道”他是女的,还把他带回来,不会是觊觎他的美貌吧!
石子期嗖地一下缩回头,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承影身后,死徒弟不死师父。
承影,“……”
江宁,“……”
江宁沉思了一会儿,道,“男的也行。”
什么叫“男的也行”,这人口味这么不挑的吗?
石子期,“能先说清楚是什么事吗?在下只卖艺不卖身的啊!”
承影和江宁的嘴角同时抽动了一下。
江宁摩挲着腰上已经褪色的红色绳结,缓缓道出自己的故事。
“我本是奈何桥上的一只鬼魂——”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三界都传遍了。”
石子期莫名兴奋,是八卦崽闻到瓜的反应。
承影看他一眼:我怎么没听过。
石子期拉着他坐在自己手边,“坐下听坐下听。”
听故事一定要坐着,最好是那种木头矮凳,坐下后腿自然屈起,双手环膝,把下巴磕在膝盖中间,抬头听爷爷奶奶讲古,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妙。
江宁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继续道,“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来历,却知道自己要等一个人,那人的胆子很小,爱生气,爱哭,也爱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可是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编了好看的红色绳结,让我戴在身上,这样不管我走多远都不会忘记她,她说会一直等我,可我忘记了去找她的路。”
江宁陷入了回忆,轻柔的声音暖和了修罗面具的冷光,隐约又有一些悲伤。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石子期突然想起了这句俗话。
江宁自回忆中抽身,声音也变得清冷,“那时候仙魔交战,魔界混乱,孟婆缺位,六道失序,我在奈何桥畔等了一日又一日,每天有无数的亡魂从桥上经过,但都不是她,黄泉水让我的灵魂变得虚弱,许多妖魔鬼怪想趁机吞了我,又被我所吞,我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我的脑子却开始变得混沌。”
我害怕自己会忘记她,如果那样,我宁愿带着她的影子沉入黄泉。
“那天,我走到奈何桥的最高处,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却远远望到了她。”
红裙依翠袖,垂鬟分肖髻,樱色点朱唇,云鬓贴花黄。
是她。
眼前人与梦中人的身影重合,江宁喜不自胜地走到女子面前。
粉衣小婢的呵斥却惊醒了他的美梦,“大胆小鬼,见了婆婆竟不行礼!”
原来她就是新任的孟婆,江宁抬眼,一眼望到她的眼底,眸中是全然的陌生,她不认识他,亦或者忘了他。
江宁不知该喜或悲。
孟婆自他身边擦身而过,江宁叫住她,单膝跪地,“在下孤魂一只——”
无家可依。
“愿为婆婆孝犬马之劳——”
请姑娘收留。
孟婆把他带回了孟婆庄,为他起名江宁。
江宁,来自灵魂的颤栗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名字。
也许她没有忘记他,也许她只是等太久,生气了,毕竟她从来那么爱生气,爱哭,还爱笑。
可现在她不会对着他哭,对着他笑,她看着他的目光是全然的冷漠,她喜欢至高无上的权力,喜欢美酒,喜欢美人,憎恶谎言,痛恨衰老,对长相女气的男子深恶痛绝,不喜姹紫嫣红,却偏爱红裙翠袖,期盼曼珠沙华盛开。
她的一切爱憎恨都与他无关,不,有一件事情有关,她也厌恶他的容貌,到深恶痛绝的地步,哪怕他戴上面具,都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或许还有一件事情有关,她喜欢命令他为她搜罗美人,让他看着她宠幸他们。
江宁曾想,无论她记得或是忘记他,无论她恨他或是爱着他,只要她开心,只要他能陪在她身边,就这样吧。
可是任他自诩心境淡泊,却终究抵不过妒火中烧,无论是折磨,是报复,是有心,是无意,是因爱生恨,是余情未了,就此了结吧,这些年,他已经太累了,也许她也累了。
“所以,你了结的办法就是喜欢上我?”
石子期指着他,又指着自己,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