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宫女俞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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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个是女帝十五岁生辰宴，虽说生辰年年有，但今年又格外不同——大齐国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五及笄，昨日的生辰宴不管是对女帝本人还是对文武百官来说都意义非凡，自然也是女帝登基三年以来，整个皇宫最为热闹的一日。
当然，这热闹是对于宴会上受邀请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而言，至于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则是一年当众最忙的一日。
于是乎个个儿提心吊胆，生怕出错，诸如尚宫局、尚食局、尚仪局、尚寝局等直接负责夜宴相关的属司更是彻夜忙碌，但即便如此，点卯的规矩仍然不能破。
卯时一刻，天边还泛着黑，尚寝局前边儿的空院里就站了百来人，多数宫女一脸疲态，或是摇摇晃晃如风中蒲柳，或是迷迷瞪瞪，睡眼惺忪，俞秋也在其中，只是她地位低微，又属于司苑司，正好站在中间位置，混杂在人堆儿里并不起眼，正方便了她一边听着新任尚寝前边训话，一边闭着眼打盹儿。
“阿秋，阿秋。”身边传来极低微的气声，俞秋迷蒙中听到声音，费劲地睁了几下眼睛，茫茫然看向身侧，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这也不能怪俞秋犯困，她原本睡的就浅，又住在十二人一间的大通铺房里，挨个儿挤着睡，宫中忙碌，不少宫女忙到了后半夜才回来睡觉，时不时掀个被子，说上两句话，她基本刚睡着就要醒，算起来也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自然是清醒不到哪里去。
“你衣服后边儿划破了一道，这么长，还沾着灰，怎的不换一身，要是被范司苑看到了，你又该挨骂了。”小宛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朝前使了个眼色，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范司苑原本与俞秋并无交集，只因林掌苑与她交好，林掌苑又被死而复生的俞秋吓得病了一月有余，她就开始屡屡找俞秋的茬，如今新任尚寝上位，以渎职之名直接免了林掌苑的掌苑之职，这更是得罪了另一位老尚寝，现如今俞秋在尚寝局的日子难过得很，也就年纪尚轻，还未曾被宫内捧高踩低污浊之气沾染的小宛敢跟她说话了。
俞秋反手摸了一下后背，确实摸到了一条手掌长的裂痕。
她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往前看去——
新任尚寝早已结束了每日点卯例行的演讲，在最前方端站着，换各司司长对所管辖属司进行具体的工作分配与评点，俞秋这一抬头，正好撞进了范司苑的视线范围。以她对范司苑的了解，不管是抬头直视，亦或者低头避开，都无甚用处，只要让她注意到了，今儿就注定要倒霉。
俞秋干脆挪开视线，目视前方，顺手扯了扯衣角。
经过这一对视，她的睡意早就消失无踪，心中正揣测着范司苑今次又要说什么难听话，就听范司苑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在尚寝局院子里响起。
“昨儿干什么去了？穿这一身破衣服，好似泥地里滚过一般，叫宫里的贵人们撞见，没得以为咱们尚寝局不给底下的宫女发衣裳，亏待了你们。就算没撞着贵人，被其他局的人瞧见，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司寝局。”
范司苑走到俞秋身后，用两根手指提起她后背树枝剐蹭开的大缝，一脸嫌弃道：“你以为你穿一身破衣服，丢的是你自个儿的脸？错！丢的是尚寝局的脸，是尚寝的脸，是我的脸！”
俞秋视线盯着前方宫女的后脑勺，沉默以对。
其实每回都是这样，范司苑唱戏似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俞秋总是沉默，等范司苑唱完了大戏，给她一个处罚也就是了。
俞秋平日里谨小慎微，犯不着什么大错，范司苑最多就是罚她一个月月钱，亦或者去哪里帮工做活，在这深宫大院里，底层奴仆的人命最不值钱。
有道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要真敢跟上司硬碰硬，被人拖出去杖毙又或者直接投井，恐怕都无人替她喊一句冤。
“昨儿去哪厮混了？”范司苑拔高了声音。
“回司苑，奴婢没去哪，只是在后花园里逛了逛，夜里黑，又没带灯，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没成想蹭破了衣服，给尚寝局丢了脸。奴婢自觉有错，请司苑责罚。”俞秋侧身，朝身旁的范司苑行了个宫礼，姿态之恭敬，愣是让范司苑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范司苑很是憋屈。
这一憋屈，心里头就直冒火气，总觉得俞秋是无声的反抗，遂扬声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甭在与御花园里四处乱逛了，毛手毛脚的，万一冲撞了贵人，连带着司苑司上下都倒霉！”
范司苑眼珠子一错，扫到俞秋身边缩头缩脑，一副窝囊相的小宛，捂嘴笑起来：“听说你喜欢百花园，不如往后就调去百花园负责那里花草的维护修剪，也全了你爱闲逛的心。”
俞秋又福了福身子，愈发恭敬道：“谢范司苑成全，奴婢必定做好分内的事，绝不叫百花园杂草丛生，花木无状。”
“哦？”范司苑忽然敛了笑，“那我可得抽空去百花园走走。百花园偏僻，去的人少，说不得你们就懈怠偷懒了。”
俞秋低头道：“恭迎司苑大人莅临检验。”
范司苑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高位女官常穿不利于做事宽袍大袖以示身份，这一甩，袖子直接摔在俞秋身上，等到范司苑走远了，身边窃窃低语的议论声就响了起来，无非是些冷嘲热讽，捧高踩低之语罢了，俞秋醒来这一个多月里没少听旁人说些难听话，因而也就自动过滤了。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了几十步外站在台阶上的孙尚寝，不等俞秋做出什么表情，孙尚寝就移开了视线。
俞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复着略有些激烈的心跳，忍不住想：刚才还是太锋芒毕露了，姿态应该再低一些，让范司苑面儿上好看一些，说不定见她唯唯诺诺与旁人无异，也就不再盯着她了。
尚寝、司苑点卯结束，就轮到典苑安排今日具体的工作，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卯时三刻，百多名宫女四散开，院子里顿时吵闹起来。见路过的宫女都对自个儿指指点点，俞秋皱了一下眉，拉着小宛抄了一条去司膳司的小路。
俞秋掐了一下小宛肉乎乎的圆脸，笑道：“怎么拉着一张脸，我来百花园陪你，你还不高兴？”
小宛纠结道：“你能来陪我，我是高兴。可你要是调到百花园，以后早起晚睡，活多不说，更是没有指望了。”在小宛看来，读过书的俞秋至少该做个女史，而不是像她一样做些扫地剪枝的粗活。
可俞秋却不这么想。
“什么指望？”俞秋笑了笑，语调平静：“我最大的指望就是好好活着，攒一笔银子，熬到出宫，到时候可以做些小买卖。要是能四处游历大好山河，吃各地美食就更好了，一辈子这么过才叫幸福。”
“啊？”小宛茫然，“可大家都盼着能留在宫里，随便做个什么女官，一个月拿着几两月银，还能使唤底下的人。就是没法四处游历，但什么好吃的东西司膳司做不出？难道不比宫外头的日子好么？”
俞秋摸了摸小宛的脑袋，“你还小，不懂，以后就懂了。”
小宛歪了头，让俞秋的手落空，撅嘴道：“不小了，都十四了。”
俞秋莞尔：“十四还不小么？”
小宛不服：“你也就比我大三岁！”
哪是三岁？分明是九岁。
上辈子去世的时候，俞秋二十三岁。
这年纪的大学生还没出社会，不少人都透着一股天真稚气，要跟宫里混了几年的宫女比起来，心眼子还没人家十三五岁的小姑娘多。
只是俞秋是单亲家庭，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一些，穿到了步步惊心的后宫，这才能勉强应对。
“三岁也还是比你大，你瞧你，步子都迈不开，再走得慢一些，连馒头都拿不到了，看你中午饿了吃什么。”俞秋故意走的又快又急，个头娇小的小宛提着裙摆在后头追，早忘了刚才的烦恼。
宫女太监们的晨食时间卯时五刻结束，等俞秋和小宛到了司膳司，院里早就排起了长龙。司膳司的宫女在前方一字排开，分别守着粥桶、菜盆。跟往日比起来，今日司膳司上空飘着的饭菜香味似乎格外的诱人，院里头饿了大半天的宫女太监们早就等的急眼，一个劲地催着，现场闹哄哄的，时不时响起几声司膳司本司宫女的呵斥声。
“快些吧我的好姐姐，昨儿个忙到后半夜才睡，肚里没食，睡也睡不安稳，再不让我吃一口热乎的，怕是要昏过去了！”瘦高个的太监急得伸手去抢桶里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还没碰到食，就被用力拍开。
“你急他也急，谁不急？为了让你们早点吃上东西，我们司膳司的人天黑着就要起来烧火做饭，就你们没吃么？我还没吃呢！再乱动，就排到最后去！”那宫女年纪颇大，眉一横，十分有气势。
被她这么一瞪眼，太监登时缩了缩脖子，讨好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快给我两个窝头，改日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保证拼了命也得给你办成！”
宫女哼了声，用木夹夹起两个窝头往他盆里丢去：“惯会油嘴滑舌的，我一个司膳司的宫女，能有什么事需要你内仆局的太监帮？再别捣乱就算帮我的忙了！下一个！”
有了瘦高太监的前车之鉴，后面的太监宫女再急也不敢催了，打饭打菜的速度快的惊人，估摸着只用了半刻钟的功夫，前头的百来人就都打了饭离开。
等轮到了俞秋，虽然宫女一个窝头，太监两个窝头的量是定死的，但大宫女朝边上扫了一眼，后头负责打粥打菜的宫女立马勺起满满一勺粘稠米粥往俞秋和小宛的碗里扣，连带着后边给菜的量也比旁人多了小半，看的后头的太监十分眼热，却敢怒不敢言。
毕竟饭菜只要给了，司膳司就算是做到了该做的事。至于给多给少，就得看现场打饭的宫女手抖不抖，心情好不好，因而六局二十四司，司膳司千万不能得罪。
不仅不能得罪，各局各司还百般讨好，私底下什么花样都有，俞秋能得大宫女的另眼相看，自然是投其所好。
不过贿赂也是一门学问。
有的人就是不喜金银珠宝，比如大宫女，平日里看着无欲无求，外边的人想要送礼，最后都给退了回去。
俞秋的礼能送成，也是她运气好。一日路过芍园，正巧看到司膳司的大宫女捧着一朵白中透着几缕淡粉的芍药，时而抚摸时而轻嗅，珍爱之情溢于言表。后有人来，大宫女也走的悄无声息，并不惊动他人。
知道了大宫女喜欢粉白芍药，俞秋便在一日大雨过后，以修剪花枝为由，剪了几枝花和花苞，连着枝叶栽进了一个花盆里，精心养了几日，等到芍药生了根，才送到了大宫女面前。
一盆芍药花值不了几个钱，却是礼轻情意重，实打实戳了大宫女的心窝，尽管她与俞秋不曾说过几句话，可自那以后，俞秋和小宛的碗永远满满当当，足够她们吃得饱饱，还能藏起一个窝头中午垫肚子。
两人在一群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里找了个死角，把窝头用油纸裹了藏好，快速扒拉着满满当当的米粥和肉沫炖豆腐。
俞秋吃得还算收敛，小宛把肉末豆腐在米粥里搅了搅，跟喝粥似的三两口下去，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粥，含糊道：“好久没吃肉了，上回吃肉还是过年，香的我做梦都流口水。阿秋吃的好慢，不馋么？”
俞秋把碗里的肉沫拨到小宛碗里，只留了豆腐。
小宛瞪大了眼睛要拦，被俞秋避开。
“你吃吧，我吃饱了。”
一个多月就吃了一回肉，俞秋当然是馋肉的，但再馋也不至于到小宛的地步。她上辈子在吃上不曾亏待过自己，日日吃肉，而小宛一年不过能吃三五回，与其自己吃了勾起馋虫，倒不如让小宛吃了。
整个后宫，她也就小宛这么个朋友了。
……也许昨晚碰见的阿尧也能算个？
俞秋笑着摇了摇头，扒光碗里最后一粒米，起身的瞬间想到了袁老，想到了白米饭，叹了口气，把有些躁动的心平复下去，交还了司膳司的碗，跟小宛往百花园忙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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