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去 “人的欲望 ...
-
惨白的灯光下，老人睡眼朦胧，睁开眼痴痴地看着天花板，下意识摸向床头柜拿起那本自他懂事起就在看的童话书细细摩挲。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他内心的恐慌渐渐平静下来。
“是了，我回家了。”他心里又涌上久违的暖意。他努力支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在灯光的照射下，衣袖间露出形销骨立，浑身遍布青筋的身子。
他叫白芯，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他刚从医院出院，回到了阔别两年的家中。
两年前，他得了一种怪病，身体不断虚弱，各项身体机能急速退化。最开始是近视，脱发，耳朵不好使。
到如今他眼睛出现重影，耳朵几乎不能听见声音。整个身体佝偻扭曲，每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的身体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每分每秒，他的每个关节和部位都在破损，稀稀拉拉的转动着维持他的生命。
他的父母早年就罹患重病离世，如今，靠着社会福利和好心人救助的他也终于撑不住了。
“人的欲望其实也不总是在膨胀。”他想。
至少对白芯而言，他一生所求总是在不断变少。
在父母还在世时，他无忧无虑，想要的东西很多；他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满满一屋的糖果和玩具，想要所有人的注视和父母的宠爱。
后来父母走了，他想要努力成才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掌握自己的人生。却在高考前夕患上怪病，只能四处奔波求医。
再后来他想要活下来，高考没了也没事，他还有别的机会和别的路，先活下来，总是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可在医院对他的病束手无策，告诉他只能尽力延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连“活下去”也是不被允许的，这个愿望也太奢侈了。
最初的不甘，愤怒挣扎着变成了无力和释然。
那时白芯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纷纷洒洒而下，听着夏天的蝉鸣，他愿意再退一步。
他只想要回家。
他不想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至少在最后一刻，他希望自己身边能够有些熟悉的东西，能够让他深深记住。
他摆手放弃了治疗，接受命运的安排，在一众同情悲悯的目光中回到了家中。
还好，这一次上天满足了他的愿望。
白芯久违地笑了笑，把童话书放在怀里，摸过一旁的手机，一一查看信息。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尽管在持续的病情中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没了耐心不再关心他，但仍有几位知心的朋友在收到他出院的信息还抽空来帮他。
他给他们四个人建了个群，自己命名，群名就叫“风中残烛哀悼会”，自嘲自己命不久矣。
有的朋友起初反对，认为不吉利。白芯却不在意，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那时已经是无力回天，打着哈哈也不多说，朋友也只能叹息一声尊重他的意愿。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不知是不是在家的缘故，睡醒的白芯格外神清气爽，身体的不适竟然降低了许多，眼睛也只是略有些近视。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打开手机，发了条群公告：
芯火：“感谢大家今天的帮助，我睡醒了，感觉回家比打针吃药管用多了。”
他打开群里的所有人界面，依次点开。
群里除他以外只有四个人，这四人也是这两年对他颇为照顾，帮助最大的。
其中两位是他的同学，一男一女，男生叫李清广，女生叫李清雪。
前者是白芯的同桌，从小就认识，属于是左邻右舍并且一同长大的。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的这位老邻居也是典型的游戏宅男，日常窝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放假整体就是征战峡谷，高考前夕还偷溜去网吧上分，就这样还给他考上了大学，属实人才。
后者是李清广的妹妹，但因为一些原因，反而阴差阳错的成了他们班的插班生。
值得一提的是，李清雪似乎不怎么喜欢李清广和他，就在白芯生病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生竟然会天天送水果到医院给他，哪怕是受她哥哥的委托。
白芯点开李清广的舔狗头像（是的，他的头像就是一只外露舌头的大狗，和其本人大大咧咧，死不要脸的性格十分符合）查看他的近况。李清广如今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朋友圈一如既往的寥寥无几，偶尔有也是关于游戏的。或者哀嚎：为何自己没有女朋友，XXX这个XX玩意都有！！！
“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能有才怪呢。”
白芯嘴角翘起，又想起他今早火急火燎地跑来帮自己办理出院手续和收拾行李，一边哭诉挂机掉分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咳嗽。
他等缓过气来，又点开一个背朝大海，笑得灿烂的女生头像。这是妹妹李清雪的头像，头像似乎就是她自己，白芯唏嘘一声，她每天来看自己可没有这好脸色。
她的朋友圈就很符合白芯对女生的想象：美食，打卡，拍照。一样不缺，有和女生一起的，也有和男生一起的。而其中一张和男生的照片下面还有好几个人评论：99。
白芯愣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有人和他说过的，99大概是祝情侣长长久久？
这是谈恋爱了？
他又点开那条朋友圈的合照，仔细端详刚才划过去的照片，看得太快倒是没注意到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女生可爱娇俏，男生帅气俊朗，李清雪依偎在男生怀里。看男生年纪大概也是学生，称得上天作之合。
没想到那个平日凶神恶煞的女孩也有这么小女生的一面。白芯摸了摸下巴，这时群里弹出来一条信息。
他点开来发现是列表第三位，医院隔壁床病友的信息。
莫熙言：“芯哥，恭喜你回家！”
看着信息，白芯脑海里浮现出对方那张秀气温和的小脸。
十八岁的莫熙言，他是白芯一生见过的最纯粹的人。没有他，白芯大概早就放弃治疗了。
相较于白芯，他是真正的体弱多病，据他所说，医院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从他记事起，时不时就要来住一会。在白芯住院的两年里，莫熙言平均一个月就要来住院一次，一次就是半个月左右。
但就是这样，这个男孩眼里也依旧干净透彻。
住院的两年里，白芯见过太多被病魔蹂躏，焦躁不安，濒临疯狂的人。
他也不例外，在最难捱的时刻，他哭过，痛骂过。
被病痛常年折磨的人，即使形体仍在，心也早已千疮百孔。
无论是再怎么坚强的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和年龄，和性别，阅历无关。在疾病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只有莫熙言，待人接物始终和声细语，脸上一直都是腼腆内敛的微笑，他的眼里好像有一种光，不曾动摇，和熙温暖。
仿若春色暖阳静默着等待寒冬结束，然后乍破天光。
白芯住院的那天，他也来了。他们碰巧成了隔壁床的病友，和同房的乐观老爷子组成了忘年三人组。他们三人在那段时间里相互帮扶，也是结下了一段友谊。
白芯吸了一口气，他又感觉有些疲惫了，时间来到了十点半。他回复莫熙言：
“以后我大概不会再住院了，你要和龚大爷好好相处，龚大爷喜欢开玩笑，有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有事就和我说知道吗？”
这男孩纯粹又腼腆，以前大爷开玩笑还有他能圆场，以后他不回去了，白芯可不希望他们闹矛盾。
很快莫熙言就回复了：
“芯哥你放心，我知道了，你安心养病，等过几天我出院就去看你。”
白芯笑着回复道：
“好，我等你。”
回复完信息，他点开第四人的头像，这次是一片黑。白芯起初以为是没加载出来，等了一会才发觉这就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又点开朋友圈，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白芯心里有些无奈，退出了界面。
两年了，这人的身份他还是搞不明白。别说身份，是男是女，年龄多大他也一样不清楚。但就是这个人帮自己支付了极大一部分的医药费，可以说如果不是这个人中途消失了一段时间，白芯甚至不用求助于社会各界，这个人每月的汇款足够支付他的医药费还有剩余。
不管怎样，此人对自己是有大恩的，这份感激之情他铭记于心，只可惜……
白芯摇摇头，想给这人私发一条信息问候一下。
在点开那个界面时才发现，就在今早，这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
“生日快乐。”
白芯的手顿住了。
怎……怎么可能？这人怎么会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第一反应这人可能是他不知道的父母朋友。
这二十年来，他的生日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就离世了。此后的他名义上由亲戚抚养，实际上亲戚根本不管他的死活，白芯拿着父母生前留下的那笔积蓄，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省吃俭用活到今天。
如果说有人知道他的生日，也只可能是父母早年认识的一些朋友了。
可如果是父母的朋友，又为何两年来，他无数次提出想见一见对方的请求，对方无一例外都婉拒了？
这里面有太多的谜团，但这人对他只有善意，白芯也不再去想，礼貌性地回了一句，特意选了语音回复：
“谢谢您，我今天出院回家了。一直以来多谢您的照顾了，真是不胜感激。”
出乎白芯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就回了，好似一直守候在手机前等他回复，回复内容也是一段语音！
白芯有点惊讶，两年来这是对方第一次发语音消息。一直是打字交流，在他意识到对方想隐藏身份后，他也选择了尊重对方的意愿，不再打探他的信息。
可在今天这人却主动露出马脚？
白芯点开信息，传入他耳朵的是有些胆怯的软糯女声
“生日快乐，白芯哥哥。”
白芯怔住了，怎么会是个小女生？这和他想象的差太远了，父母的朋友不该是个大叔或者阿姨吗？
没等他多想，对方很快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白芯快速点开。
“姐姐她被爸妈关禁闭了，手机被没收，回不了你消息。”
白芯心里一跳，赶忙又发了条信息过去，他顾不得措辞，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问一下，你姐姐是谁？”
“…”对方撤回了一条语音。
“…”直到十一点，白芯眼中的世界又开始变得模糊也没有等到对方的下一条信息。
白芯有些懊悔，不该那样问的，应该更加委婉一些，也许还能套出些信息，很显然那个女生反应过来了，她们或者说她还并不想把身份告诉他。
真是可惜啊……白芯又看向窗外，但这里不是医院，那棵高大，郁郁葱葱的树，也就不能出现在他的世界。
他眼中倒映的窗外是深沉的，像墨一般化不开的黑，以及世外一般的别家灯火。
他的死期将至，他能感觉到。
说起来，他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他身上的怪病让他尽显疲态，行将就木，但并不过多使他痛苦。
相比于其他疾病实在过于温柔。
白芯有时想，这或许根本不是病，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特别，反而十分寻常。就像他在同房的老大爷身上看到的……一个走入暮年的老人，曾经茂盛的枝叶依次凋零，生命也变成清晰可数的枯枝。
不同之处在于他本该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如今却已垂垂老矣，满头白发。
他摸向自己的脸，枯槁而憔悴。
这就是他的一生，他短暂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这也算是变相的寿终正寝吧，白芯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还不是现在，他还想再看看手里的童话书。
尽管这本书自己已在每一个清晨和傍晚翻阅过无数遍，他依旧怀念第一次母亲翻开这本书，为他讲述其中或瑰丽或奇异故事的光景。
他轻轻地翻开书页，打开台灯，一如从前的母亲。
暖橘色的灯光铺洒在书页上，他从第一页开始津津有味的看起，他脸上枯萎的皱纹散开，灯火阑珊下的浑浊双眼浸染着光。
就仿佛他还是那个耳聪目明的孩童，可以看见书中的世界。
可到了今天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他而言，那个世界已经成为了他脑海中不可抹去的一部分；种种细节，历历在目。
于是他一直看，一直翻，直到某一刻他的干枯手指停在了某一页的某一行字间，再也没有力气去滑动。
在最后一刻，他看见了秀丽端庄的母亲，她的双眼宠溺地注视着他，用温婉的声音轻语着那行字：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