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见若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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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打完了几场打仗的江北，入冬了。
同京大学的秋学期课程进入尾声，学生们陆续离校，寒假开启。
距离年节还有好些天，停了课的顾西洲，于是找了一份校外的工作。替南氏商行的员工们教授经济学知识，算是个好差事，十多天，一百大洋。
同京大学的教授工资不高也不低，勉强维持着在江北的生活开支，顾西洲孑然一身，一个人的开销也不是很多，到了年节还能攒下一笔。只是父母离世之后，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大院，一个人住着太过于冷清了些，这座院子又时常需要修葺，便多了一份开支。
顾西洲的父母是从江南来到江北做绸缎生意，因战乱离世了，当时只有十八岁的顾西洲靠着这座大院子勉强度日，直到后来做了同京大学的教授才渐渐明朗起来。时间也快，转眼都快十多年了。
若非变故，大约顾西洲也会像大多富家公子一样在国内念几年书，然后去国外留学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回家接手家里的绸缎生意。一切都因为变故而发生了变化。
如往常一样，顾西洲收拾好来到南氏商行准备的教学教室，今天来的人比往常少了好些，都在兴致勃勃的谈论些什么。顾西洲被一群工人围在里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顾西洲这个人，是个读书人，但没有那些自视清高的文人那些臭毛病，他是个很好亲近的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来上课的日子，大家都很喜欢和他说话。有些胆子大的女工也会为了见顾先生一面硬是找点什么问题。
教室里，讲台上，站着一个素衣长褂的先生，温文儒雅的，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先生，今日听说沈少帅要来商行了。”
顾西洲听说过这位沈少帅的名头，这几年打仗很有手笔，守着江北很太平，江北这些年才有了些经济复苏的景象，大体来说，是个好的守将。又是北平沈大帅的儿子，少年将军，这几年风光无限。只是传言这位沈少帅杀伐之气重了，行事该不是平常人。今日怎么会来商行？
顾西洲于是问了员工：“沈少帅怎么会来商行？”
“顾先生不知道吗？沈少帅是我们大东家的外孙，占三成股份呢，也算是南氏的大股东了，大东家年纪大了，商行早晚是沈少帅的产业，这不最近太平，他来看看。”
“还有这层关系，差不多了，把他们都叫进来吧，准备开课了。”
这边开始了上课，不多久，沈少帅一行人就往商行来了。
汽车开在忠庆路上，沈南风有些不耐烦。前面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他的副官，也是沈家人，叫沈易。后座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姐，年岁约莫三十几，看着却还很年轻，长得很漂亮。南氏的少东家，南康。南康是南氏大东家南祁的二女儿，沈南风母亲南音的妹妹，因着沈南风忙于军事无暇打理商行才接手了商行的日常业务。
南康瞧着沈南风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就开始抱怨他。
“你都多久没来商行了，老爷子都快念叨一个月了，少帅现在多难请，自家商行都得排号，还一脸不情愿。”
“康姨，商行的事情你做主就好了呀。”
“小祖宗，你就不管不问了吗？请您大驾去一趟，借个光，好让大家都知道，商行是您沈少帅的产业，也到了年底了，让商行的员工们开开眼。”
“我这不是来了吗？”
“年底的账本规整好给你送到府上去，你得空看看，到底是你的产业。”
“你管就行了。”
“我管，什么都是我管，我管你成家，你怎么一直不成家，你爹都几个电话打过来，叫我看着你，多催催你。”
“山高皇帝远，我现在在江北，他也管不到我。”
“他是管不到你，老爷子可看着你呢。”
“唉，你们就这么着急吗？”
“你都多大了，一天天泡在军营里，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
“这不是最近才太平了一年，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在儿女情长。”
“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对了，老爷子说了，今晚在老宅吃饭，都得到。”
“知道了，你都已经告诉我好几遍了。”
“我今天就盯着你，别想跑。”
车子缓缓开进商行里，远远的，黄经理就带着人迎着。
“康小姐，少帅，恭候多时了，都安排好了，请。”
南氏商行自沈南风的外祖南祁的父亲那一代就创立了，这些年，几辈人的积累，规模已经相当可以了。最近这几年，在原有的冶炼厂，纺织厂，造船厂基础上又开拓了海外贸易，有了沈南风军方的照佛，生意更上一层楼。也因为商行的行情甚好，沈南风的江北大营军需从来不用看着北平补给，沈少帅可不就是天生的摇钱树。南康接手这些年，打理的很好，初见西方企业经营的规模。
其实沈南风当年在同京大学主修的是经济学，本来就是打算接手商行，实业兴邦的。可惜那几年，江北局势不太平，沈大帅就把他送到法兰西留学去了。法兰西三年，沈南风主修经济学，辅修建筑学，本来该做个富贵闲人公子哥，仗着祖辈和父辈依仗，清闲自在。可不知抽什么疯，沈南风从法兰西回来，便和他老子说要从军，沈大帅拗不过他的驴脾气，就把他送到了军校又训了几年。毕业了就来到了他母亲的故里江北，做了江北大营的少帅。说来也奇，他还真是行军打仗的好料子，这几年，把周边打的服服帖帖的，保了江北太平。
商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沈南风也就走个过场，便径直去了商行的洋楼。
洋楼一楼的教室里，顾西洲正和员工们讲到西方的股东制。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进去，讲台上那个人一身长袍，举手投足间都是文人书生的姿态。听到他讲到股东制，沈南风停了下来。
看来是个跟时势的先生。
顾西洲着实写的一手好字，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东西。这个人又很瘦，背影颀长，赏心悦目，让人想要停下来看看他……写的什么。
转过身来，是个青年，这个教授先生，有点年轻。
很好看的一张脸，棱角分明但不锐利，可惜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镜，遮住了一双眼睛，倒显得稳重了些，遮掩了一些年纪。
黄经理见沈南风停下来，便上赶着来介绍。
“这位是从同京大学请来的先生。”
“同京大学的？”
“是的，很年轻的一位先生，不过颇有盛名，在江北报上发表了好些文章。”
“是吗？叫什么？”
“顾西洲，顾先生。”
“噢。”
兴许是听到外面有声响，顾西洲抬头看过去。
一个一身军装的人站在窗外，挺年轻的，瞧着屋内的人，身边围着好些人。
这个应该就是沈少帅？如此看，确实年轻有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顾西洲看着他，微笑颔首示意了一下，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开始了教课。
在南府吃完晚饭，又被南祁念叨了一晚，沈南风表示很头疼。军营的事情已经是很多了，南祁的意思是要沈南风多关照些商行，毕竟以后还是要他接手的。沈南风于是答应他会看看账本账目，其他的还是南康安排。因为不想把商行的事情和军营的事情混在一起，沈南风就在商行洋楼要了一层，答应得空会来这里看看账目。
沈宅，夜。沈易把沈南风送回到宅子里，确认他明日的行程。
“少帅，明天是接您去军营还是去商行？”
“快年底了，商行的事情得安排一下，明天去商行。”
“是，那您休息，我先回去了。”
“对了，今天那个先生叫什么来着？”
“您是说，顾先生。”
“嗯，就是教书那个。”
“顾西洲。您找他有事？”
“没什么事，你帮我找找他发的文章，明天把报纸一起带到商行的办公室。”
“好，您还有别的事吗？”
“查一查他的底细，回去吧。”
次日一早，沈易就带着搜罗好的报纸在沈宅门口候着了。沈易做事确实很让人放心，效率高且稳妥。因为不用去军营，沈南风脱了军装换了一身西装，显得很有精神。坐在车里，翻看着顾西洲的资料和这些年发表的文章，有点东西，虽然这些年不怎么研究经济学了，沈南风还是觉得有几篇写的很在点子上。没什么背景，普普通通一个教书先生，一个人独居江北，父母早逝，资料一点经历也没有。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商行，路过了路边拎着包的顾西洲。
“沈易，顾先生到了，请他过来一趟。”
沈易敲门进来的时候顾西洲在整理今天课业的资料，看见沈易进来，放下了手上的资料。
“顾先生，我们少帅请您去一趟二楼。”
“我吗？有什么事吗？”
“我不太清楚，请您过去。”
“那得等我上完课，课程安排在这会儿。”
沈易显得有些为难，沈南风在二楼等人。
“要不您先去一趟二楼，少帅等着呢。”
“为人师表，守时守礼，我得先上完课，可结束我再过去。”
顾西洲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沈易走向了教室。
二楼的沈南风翻看着账本，商行这几年经营的很好，今年的收益也很好，就是这账目实在太多，他是真的看不过来。沈易因为没有请到人有些为难。
“少帅。”
“怎么你一个人，顾先生呢？”
“顾先生说，先上课。”
“先上课？让我等他？”
“应该是。”
顾先生很有个性，一直以来，很好会有人光明正大的推拒沈南风的邀请，尤其在沈南风一战成名之后，很少等过人了。
“那就等着吧，他的课要多久？”
“应该不到一个钟头，少帅找顾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的文章写的很好，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只做个教书先生，屈才了。”
“您的意思是？”
“我缺个人替我管理商行，我看了他的文章，很可以，如果合适，省了我很多事，老爷子那边也好交代。”
等了接近一个钟头，沈南风就坐在沙发上翻看着这些年顾西洲发表的文章，有的关于西方经济学，有的关于国内对外贸易，有的是关于国内经济形势，有的关于企业管理，总的来说，这是个很关注时势的先生。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国内经济的担忧。
顾西洲推门进来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随意的翻着报纸。换了军装的沈南风少了几分威慑和盛气凌人，多了富家公子的贵气。眉宇间依然透露着很让人信服的感觉。棱角分明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精雕细琢一般的一张脸。低着头看着报纸，看不清眼睛，依然不影响这样好看的一个身影。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着报纸喝着茶的大少爷会是江北大营的统帅，走在枪林弹雨里为江北谋太平，不由得就多了几分敬意。顾西洲正想着，就听见沈南风放下了报纸。原先垂着的眼睛看过来，深邃透着光，看不出深浅。他坐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有坐，顾西洲却好像感觉周遭布着一股子寒气，让人不敢往前走，有一种孤傲疏离的感觉。
抬眼对上顾西洲，昨日远远看着这个先生，只觉得是个稳重的读书人，温文儒雅的，今日近看，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大约所有身边人都觉得顾西洲就是个温顺的猫咪，却从眼睛里看出了警惕。
顾西洲原是想着这位沈少帅的功绩还有了几分敬意，突然又觉得一个少帅见自己这个读书人该不是犯了什么事，瞬时多了几分警惕。不过近看这位沈少帅，少了昨日一身军装铺面而来的杀伐之气，倒有点像这商行的老板了。
沈南风放下了手上的报纸，站起身来，微微低了头，伸出了手。刚刚还是冷漠的一张脸弯弯的笑了一声。总有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骄傲潇洒的。
“顾先生，你好，我是沈南风。”
初见即相逢，顾西洲是只精明的小猫咪，沈南风是只不露爪牙的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见若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