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狐假虎威 ...
-
陈安仁小时候总是会做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在小时候的暑假,住在高层上的她,每晚睡前总要偷偷给神明磕头,祈祷千万不要发生地震,因为假如发生,住在十楼的她肯定不能像学校里演练的那样,在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向楼外跑。但当假期结束,回到城北的房子里开始上学时,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情——老房子在一楼,和室外地坪就只有三个台阶的高度,就算她在屋子里假装自己不想写作业了,扬言要跳楼,母亲也不会放下手中的毛衣针,只会眼皮一抬,笑眯眯地看着陈安仁说:“去吧,记得在抽屉里拿上两块五毛钱,去楼西头买个烧饼”。
但是住在城北的房子里又出现了另一个要担心的事情——万一黄河水突然决堤了怎么办。毕竟黄河花园口决堤事件已听长辈们讲过许多次,虽然他们没有亲身经历,但谈论起这件事情时的神情和语气,还是能让小小的陈安仁想象出当时必然是一副宛若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所以陈安仁无论是住在城东还是城北的房子里,总有需要担心的大事情。
如果那几年有上帝视角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暑假,城东的房子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穿着粉色睡衣,虔诚的跪在床上,向上天祈祷自己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上学,城北的房子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总是会在学习的间隙抬起头来眺望窗外,希望永远都不会看到黄河水奔涌而来的景象。。。
“陈工,你来一下,这个楼的性质得改成公寓。”
陈安仁看到对话框里建筑同事发来的消息,精神一紧:这问题可大了,本来按照办公建筑性质画了一半的图纸,要是改成公寓,那前期的工作全部白做,而且给其他专业的条件也要计算之后重新提交。
她的手指勾起发尾转了下,接着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心里决定还是要和自己专业的总工说一声,这影响的可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牵涉的各专业人员至少三四个。
陈安仁放下鼠标,摘下已经把鼻梁压出红印子的防蓝光眼睛,果断跑到自己部门的专业总工那里“汇报”项目进度:“张总,建筑那边说X地块项目的办公楼要改建筑性质,改成公寓。”
“这个楼有什么可改成公寓的,谁和你说的?”张总放下手里的笔,将视线从考证资料上移开,抬头问道。
“建筑王工刚和我说的,但我认为根据上次和甲方开会定下的房间使用功能和提的第一版建筑图纸的房间名称,没必要改成公寓。而且如果真的要改,那给其他专业的条件都要重新提。”陈安仁背后的手微微攥紧,回道。
“走,去找建筑。”张总利落起身,往建筑专业办公区走去。
陈安仁跟着张总,在经过自己办公桌时还不忘伸手把桌子上的手机拿起来握在手里。
根据午饭期间同事李雪的描述,当时跟在自己专业老总后面的陈安仁特别像一只刚刚得势的狐狸,脚步一跳一跳的,连随手扎起的头发都在一下一下地摇晃,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明显得不行。
当然,这位比她早入职一年的学姐最后喜提陈安仁发起的“薅头发”攻击。
在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另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同事—孙工对陈安仁说:“小仁来进咱们公司的第一天,张总带着你过来找我俩,让我俩中午带着你一块吃饭。那时候我看你文文静静的,还鞠了个躬。怎么现在。。。”
“——这么闹腾。她对学姐的尊敬就只维持了三天!第四天她就开始薅我头发了。”李雪一边企图薅掉陈安仁的一缕头发一边补充说。
“孙工~你看李雪,她就知道欺负学妹。”
陈安仁不甘示弱,和李雪围着孙工就在人行道上嬉闹起来。
孙工眼见两边的身高都比自己高,压根不试图劝架,只默默地加快了回公司的脚步。
下午六点半,陈安仁揉了揉自己僵硬的颈椎,看了看周围同事,有的已经下班,有的屏幕还在亮着,只是映在眼镜上的光影已经变成闪烁的彩色。
她移动鼠标点击保存,然后关掉电脑,收拾好自己的单肩黑色小包往电梯间走去。同时在心里悄悄想着——下班啦!离着退休又近了一天!耶!
但快乐的心情并没有持续超过半个小时,在看到驶来的80路公交车上站满了人时,陈安仁绝望地抬头望天,嘴里嘟嘟囔囔,纠结到底是挤上这班人满为患的公交车,还是等等下一辆。
毕竟在手机APP上看着也就两站的距离,后面还有一辆80路公交车,说不定人会少一些。
然而此时她的左右脑不受控地开始了互搏操作:
左脑说“等一等吧,眼前这辆公交车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自己这种风刮到五级就要找电线杆抱着的瘦弱身板,上去肯定会被挤到犄角旮旯里,说不定连扶手都抓不到。”
右脑说“不能再等下一辆了,忘了前天的教训吗,等来的下一辆根本挤不上去,结果那天被迫在公交站牌又等了50多分钟,才等来第三辆80路公交车。所以今天必须挤上这辆车。”
陈安仁经常想给自己的左右脑装一个自动猜拳机,谁赢了就听谁的。
最终她决定吸取前天的教训,挤上了这辆即使冷风开到最大,车里的味道也令人作呕的公交车。
在开过市中心商圈后,车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陈安仁也眼疾手快地抢到一个空位坐下。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腕,拉开小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颗准备好的草莓糖含在嘴里,又将糖纸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这才放下心来。
她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想,还好这次没碰到旁边的乘客,上次坐公交时,因为胳膊抬的幅度过大,导致撞到了旁边乘客扶眼镜的手,让眼镜直接飞到下客门的情景,她可不想再重现一次了。
社死现场,实在没必要累积那么多幕。
在距离下车点还有五站路程的时候,陈安仁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我快到了,出来接我吧。随后按灭手机屏幕,扭头看向车窗外。
一根根路灯从眼前飞驰而过,七月流火,从短袖T恤到长袖衬衣,窗外相同的景色已经看了四个多月。
从入职那天的拘谨到现在的逐渐适应,恍惚间路边的行人从未变过,还是那些人,每天在下班的时候扮演行色匆匆的路人,告诉车上的乘客,又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