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醇》若寅

1、对面不识扮从容

　　2021年末，S市飘了一场大雪。明明是温婉的南方城市，这场雪却如北方的那般干爽利落。舒葛喜爱干净而颗粒分明的大雪，而这在南方很少见，所以这场突然而至的雪令她感到十分惊喜，手头做不完的实验、看不完的文献也都伴随着她的好心情完成的十分顺畅，老板也跟着喜笑颜开。瑞雪兆丰年，古话诚不欺我。
　　老板看着舒葛发的邮件，问道：\"小舒啊，实验做的咋样了啊？文章写不了综述写出来给我看看？我记得上次给你看了几篇文章，看几遍了啊？\"
　　舒葛那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脸不红心不跳，反倒微微一笑：\"实验还没成功，但是文章我会尽快写的。老板您还记得我的进度啊，您记性真好！\"
　　老板内心在咆哮，脸上却也微微一笑：\"我记性是还可以，比如我记得当初收你进我门下就是看中了你的英语能力。\"
　　舒葛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是面对老板要保持表情管理，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好保持微笑静静等待下文。
　　果然，老板眼睛离开电脑屏幕，依旧笑眯眯：\"这不再过几天就要新年了嘛，你这回如果不回家的话，帮我接待下我一个老同学的小孩，人刚从国外回来，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她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板这么老奸巨猾，啊不对，是这么深谋远虑，处处为她着想，她怎么忍心推却这番好意呢？毕竟只有顺好了老板的毛，啊不对，是顺了他的意，以后的日子才好过啊。补贴，论文指导什么的，往后都好说话。
　　在老板\"我是为了你好，你这瓜娃子别不知好歹\"的目光的审视下，舒葛麻利地点头退下。转身的时候，老板来了一句：\"12月31号晚上六点半，到北苑宾馆，别迟到啊！\"
　　北苑宾馆是S大用来接待各界名流、主持学术会议之类重大活动的地方，兼有酒店住宿的职能。在这样的地方接待来宾，舒葛自然是不敢懈怠的，在约定时间前半小时就等在一楼的旋转门外了。霜前冷，雪后寒，积雪尚未消失殆尽，外面冷的刺骨，里面却十分温暖，使得旋转门都蒙上了厚厚的水雾。舒葛一向怕冷，只好走来走去，靠运动增加产热。一会看看来来回回的车辆，一会看看大厅里笑吟吟的人们，一会又看看自己的鞋尖，舒葛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老板。黄教授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热切交谈着什么，看到她就朝她招了招手。舒葛赶过去，黄教授介绍对方便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凌教授。舒葛礼貌地问声好，黑夜中并不能瞧清对方的脸，只是轮廓瞧着似在哪里见过。
　　他们的包间在五楼。由于黄凌两位教授一直在交谈，所以按电梯、带路什么的都是舒葛一手包办。替两位打开包间门，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了。一看到他们进来，大家不约而同站起来去迎接他们。舒葛扫了一眼，多数是S大医学院的老师们，舒葛曾与其中几个有过几面之缘。听他们的交流，大家都是老同学。舒葛推断这是个叙旧饭局，自己来这的原因是为了接待那个\"小孩\"，免得打扰各位大牛唠嗑。一数座位，果真还差一个人没来。
　　\"我家小孩去放行李了，在美国呆好久了没回来，这次好不容易有航班能回国，又开心又不太适应，这会怕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凌教授说到这 ，面上浮现一丝尴尬，但明显能看出他对孩子的宠溺。黄教授哈哈一笑：\"多大事儿，我叫我学生去帮忙啊。舒葛！\"
　　被叫到的学生回头，看清了凌教授的正脸。凌教授看着真年轻，没有白发，身材也不臃肿，快五十岁的年纪，却像三十几岁的年轻老师，和在场大部分的老师们并不像是同龄人。想到这里，舒葛不禁赞赏的点了点头。
　　\"点啥头呢，去十二楼，给凌教授家小孩帮个忙！再把人家带下来吃饭！快去快回啊！\"是黄教授那熟悉的大烟嗓。\"好的，我这就去啦！\"舒葛快速溜走的同时，听到凌教授温柔的感谢：\"麻烦你了。\"舒葛报之一笑：\"没事儿，凌教授不用客气。\"
　　十二楼。在走廊上逛了一圈，除了自己舒葛基本没看到有人。去前台询问，恰好前台也有人在咨询事情。站在舒葛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影高挑挺拔，身旁有个行李箱，他手臂挥动着，讲着自己遇到的问题。这声音有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舒葛一边听着，眼睛扫到他的行李箱，上面贴着几张纸条，写着\"XIN LING\"\"THE USA\"等字样。舒葛很快反应过来这极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小孩儿\"。等等，XIN LING？是他吗？凌教授儿子？舒葛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还没等她重新找个地方安静思考，前面高大的男生已经错开身来，示意舒葛可以咨询前台了。
　　真的是他。个子又高了一些，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好多，面部棱角更加分明，有了成熟的味道。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舒葛眼神下意识地闪躲。
　　凌昕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清丽的脸。尾部微微下垂的大眼睛配上高挺小巧的鼻子，使他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代那个熟悉的人。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婴儿肥，嘴唇上洇染了温柔的豆沙粉，掩饰了面无表情的冰冷和疏离。这个姑娘比印象里的那个人更瘦，不苟言笑的眉眼间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和记忆中爱笑随性的姑娘不太一样。但他能感受到她和那个人相似的气质，是骨子里带来的隐隐倔强感。
　　凌昕眼里有明显的疑惑和好奇，舒葛假装没看见。
　　两人对视着不说话，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我靠，不用这么巧吧。舒葛觉得自己尴尬的快要原地爆炸，但是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办正事要紧。她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好，请问你是凌教授的儿子吗？\"对方稍显迟疑地点了点头。
　　瞧这愣愣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一样的。
　　\"是这样的\"，舒葛接着道，\"我是你爸爸的老同学黄教授的学生，他叫我来帮你的忙。\"
　　再见面，彼此已经是这样的身份。
　　对方神色也恢复了：\"哦，不用麻烦了，刚刚差不多解决了。\"
　　习惯性的礼貌疏离，好像他们真的才认识。
　　舒葛跟随他到房间放好行李，就带领他前往楼下的包间。除非必要，俩人再没有多余的对话。
　　舒葛替凌昕拉开门的瞬间，听到了一声轻轻的\"谢谢\"。
　　凌昕懂礼貌这一点真的没话讲，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房间里的众人看向他们，准确的说是看向凌昕。舒葛还站在门口，而凌昕已经朝他父亲的方向走去，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游走。
　　饭局开始了，传统的商业互吹，舒葛从小就被迫跟着她爸参加这种饭局，对这样的场面熟的不行。不过这次不太一样，起码能听一耳朵她这老同桌过去几年的经历。只听教授们起哄道：\"诶哟厉害厉害！\"\"以后工作好找！\"\"这么优秀找对象也好找！\"他们夸归夸，舒葛只管吃东西。饭局结束，舒葛也听了个大概：凌昕高中毕业就去美国念本科了，学的是生物医学，去年又考上了南卡州立大学的研究生，跟着某位大牛搞研究了。这次放假想回国，好不容易有航班了，就回来陪家里人跨个年。
　　好家伙，原来她老同桌这几年漂洋过海去镀金了啊！巧的是他俩学的东西还大差不差，而在生物医学方面，显然美国独占鳌头。现如今的他和那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呢。
　　与她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酒足饭饱，黄教授还拉着凌教授讲个不停。舒葛正想劝黄教授回去，但对方又跳出来给她找事做：\"我们马上去楼上打牌，你带人家凌昕在周边玩一玩啊，你们年轻人爱玩什么我们也不懂，就自己去玩吧啊！\"
　　舒葛面露难色，她才来S市没多久，平时也不是个爱玩的，对周边的娱乐项目知之甚少。
　　凌教授看人小姑娘也不容易，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时间也不早了，小姑娘也累了，下次再带他玩吧。\"舒葛感激地看了眼凌教授，刚要背包溜号，胳膊又被自家老板抓住：\"你有没有人家联系方式啊？没有的话赶快加一下人家微信，以后出来玩或者有其他事联系起来也方便。\"舒葛觉得若是萍水相逢，没有必要添加联系方式；多年未见而关系生疏更没必要重新熟络。但耐不住老板催促，只好看向凌昕，说道：\"我扫你吧。\"凌昕倒也十分顺从，爽快地打开了二维码。
　　他一向如此，只要不触及原则，来者不拒。
　　以后出去玩？恐怕没什么机会吧。毕竟她这么忙，他又在国外念书。
　　加上好友就在列表里吃灰吧，反正她的通讯录里这样的好友多的是。
　　什么英语好，跟中国人交流需要英语好吗？她老板分明是看中了人家的科研资源，这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