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拾荒》再别西因

1、第 1 章 夜幕四合，

　　夜幕四合，万家灯火映着擦得明晃晃的窗，透出里面橙黄的暖光。过去老小区的厨房习惯连接着阳台，打眼看去，窗柩将忙碌晚餐的一家人，分成好几格。原回一边洗着水槽里的蒜黄，一边朝着楼对面发呆。

　　“我的祖宗诶，快去看电视吧，这儿不用你帮忙了。”

　　说话的是原回母亲，她麻利切完一早泡发好的香菇，一回头却见女儿冲着窗外出神。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垂头丧气的蒜黄，便催赶着她到客厅去。

　　原回腾出水槽前的位置，又亲昵地凑到母亲身后。下巴抵着她肩膀，撒娇似的开口，“真不用我帮忙了？那我可就走了。”那双湿漉漉的手还顺势往围裙上蹭了又蹭。

　　“快出去吧，等你洗好，饿也饿死人了。”原回被毫不留情点破，讪笑着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三十岁的人，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呢。”母亲被从身后抱着，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轻轻用力就挣开原回的胳膊，自顾自的忙活。

　　她很快择出新鲜的嫩芽，将胳膊粗的一把蒜黄齐刷刷码在案板上。嚓嚓嚓，手起刀落之间，已经成了一盆子碎末。连同切好的香菇丁，青黄拌着浅褐，再加几个炒散的蛋，放上调料，拌着麻油，色香俱全。

　　原回从抽屉拿了双筷子，正准备要尝味儿，只听窗外“砰砰砰”几声，下意识就抬起头。

　　夜色如水，浓稠似墨，仰头只见空中焰火齐放，如奇花次第，千枝随地生。

　　她开口，“又过年了。”

　　“是啊，这一年过得可真快。”母亲朝她笑笑，接下她的话茬，手中动作却是不停。端着刚调好的馅料，呼唤丈夫和孩子们一起包饺子。白花花的面粉加入温水，和得软硬适中，切成剂子，揪成小团儿，再擀成面皮，饺子壳也就好了。舀上满满一勺馅料，最后用手捏紧封口，就算大功告成。

　　原回手巧，母亲仅教过一次，便像模像样，包的饺子个个小巧可爱。

　　开饭时候，春晚钟声也将将响起，主持人姣好的脸庞喜气洋洋，而开场的贺词无非就是那些，但人嘛，这样的时节里听祝福的话无论多少次也不觉得腻。

　　一年当中，只有这天，全家人可以围坐在低矮的茶几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这在平时是绝不允许的。

　　一餐饭吃得热气腾腾，电视里歌舞升平，窗外偶有爆竹噼里啪啦，绽放时刻照得外面犹如白昼。烟火绚烂，却极短暂。这几年一到年节，广播车就日夜穿行在路上，“移风易俗，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违者......”因而敢“顶风作案”在外面放炮的人也少之又少。

　　饭后原回惬意地靠着沙发，父亲和弟弟在为最后一个饺子该谁吃而争论不休，俩人捧着圆鼓鼓的肚子谁也不肯让步。母亲嗔怪地将饺子一分为二，二人才悻悻不再出声。

　　“姐，今年不出去吗？”原昭从茶几下拿了扑克牌出来，“你要是不出去，今年我们在家斗地主好了，看看我能不能赢走你压岁钱。”

　　“不出去了。”过了半晌，原回又补充到，“你能赢才怪呢，可别把压岁钱输给我了还哭鼻子。”

　　原昭自然一万个不服气，已经读大学的人再故意做出气哼哼的滑稽模样，反倒惹得全家笑作一团。

　　因着过节，这是唯一可以外出玩通宵的日子。从前每到除夕夜，原回勉强等到晚饭结束，就兴高采烈小跑着出门了。临行前还在镜子前翻来覆去的试衣服，过节买的新衣总归只那么俩件，她却换来换去，乐此不疲。

　　而这俩年，却很少出去，捧着一大堆衣服挑拣的时刻更是鲜有。家里只当她是年岁渐长，性子变沉稳罢了。

　　原回望着窗外有些出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来。那时她抬头只见满城焰火，遍地是白的雪，而身旁少年紧握着她的手。原回仰起头说想在冰面上被人拉着滑行，少年笑着点头，嘱咐她蹲好后，便快速跑起来，然后俩人摔得四仰八叉。

　　后来很多年里除夕夜都不再落雪，大街小巷也贴满禁燃禁放的标语。他们再没能于这圆满的时刻同看一场焰火，牵手穿过那条曾摔跤相拥的河。

　　世上有成千上万种爱，却没有一种能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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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年前，零七年除夕夜。

　　原回刚吃过饭，正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家里座机响起，她凑上去看来电号码，撇了一眼就拿起话筒。

　　没等她开口，对面就急冲冲地问，“吃过饭了吗，我们约了唱歌，你也一起来吧。”来电的正是好友徐雯，一开口就和小炮仗一样。

　　“我吃过了，一块的还有谁啊？”原回平时有些内向，遇到不熟悉的人实在无话可说。徐雯交际广泛，每次出去都是呼朋引伴，她跟着去了几次都无所适从。徐雯知道她性格，后来有陌生人在场，索性也不再喊她一起。

　　“你认识，华岩和我们一起。”徐雯报出的名字，原回并不陌生，想了想就应承下来，俩人约好在广场碰面。

　　挂断电话，原回去衣柜里翻找母亲一早买好的新年衣服，因着一天都没出门，衣服吊牌还未来及拆。奶黄色的牛角扣大衣，帽子上缀着圈毛领，原回一张素净的小脸裹在里面，配着齐刷刷的刘海，像动画片里那只娇憨的小熊。

　　母亲在身后唠叨着“注意安全”之类云云，她一边穿鞋一边应和，飞快关上门将母亲的声音隔绝在屋里。

　　广场离得不远，快走近时就听得徐雯挥着手臂喊她。华岩也早早到了，互相打过招呼后，华岩说自己的朋友也要一起来，于是三人决定先去找他。实则原回还没表态，大家已经一致做了决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谁知这一等就在对方楼下等了一个钟头。赵嘉朔出来时，原回正原地踏步以此保持体温，她的手藏在口袋里依然冻得发僵。

　　赵嘉朔在一群少年中容貌格外英隽，眉目舒朗，身姿挺拔。外加在楼下等待的时间里，听朋友们八卦了一番他优越的家世，此时更是平添了几分矜贵。

　　无奈她实在是太冷了，此刻并无心去看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原回裹紧衣领，对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的事耿耿于怀。华岩搭着赵嘉朔的肩膀走在前面，原回则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讨厌鬼，穿得跟保险公司业务员似的。”赵嘉朔却在“业务员”三个字刚出口后猛然回过头。

　　原回毫无预兆撞上他的目光，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反应。所幸赵嘉朔很快就继续往前走去，原回顶着刚刚那个尴尬至极的表情冲徐雯扯出一个苦笑来。

　　一行人走出小区，赵嘉朔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开门迈进副驾，一气呵成，原回和徐雯华岩挤进后排。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家KTV前，霓虹灯招牌在整条街上格外扎眼。

　　进门跟着服务生穿过鬼哭狼嚎的大厅，灯光昏暗，脚下是松软的地毯，这是原回第一次进到这样的娱乐场所，她有些晕头转向。

　　尽头是他们的包间，刚坐定，桌上就被服务生堆满零食饮料。原回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听他们说笑打闹。点好歌，徐雯已经跃跃欲试，她在一边专心致志鼓掌捧场。

　　今天本就是被好友硬拉出来凑人数的，这样喧闹的场合，她实在有些不适。所幸大家都忙着唱歌，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局促。

　　不料赵嘉朔径直在她身旁坐下，明明很宽敞的沙发，他的膝盖却挨着她的腿。没等原回往一边挪点儿位置，在一片嘈杂乐声中，赵嘉朔贴着她的耳朵问，“我很像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吗？”他靠得很近，衬衫的衣领还碰到了她的脸。

　　原回鲜少同异性热络攀谈，霎时间憋红了一张脸。赵嘉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连耳朵都突然变成红色，傻气的让他有些发笑。

　　赵嘉朔健谈幽默，并未追着不放，很快就同她说起更有趣的事儿，原回被逗乐，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也渐渐放松下来。

　　凌晨从KTV出来一行人辗转又去网吧，楼上楼下人满为患，里面乌烟瘴气。来回找了几遍并没有紧挨着的电脑，赵嘉朔晃悠了几圈，站在一排座位前挥手，“原回你来”。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赵嘉朔把靠里面的位置腾给她。

　　零七年社交软件用的还是QQ，赵嘉朔点开好友添加页面，让她输号码。九个数字，原回用俩根手指戳了上去。

　　“昵称是2吗？好傻的名字哈哈哈。”没等原回反驳，他又催促道“把你的QQ也登上来，同意下好友申请。”

　　改备注时候，原回写的是“赵嘉烁”，他转过键盘删掉那个错字，对她说“朔方的朔。”

　　网吧里暖气十足，到了深夜，困意一阵阵袭来。俩人虽相较之前熟络不少，但坐在一起多少有些尴尬。原回强打着精神，点开《午夜出租车》来放。

　　她胆小，却爱看惊悚影片。仗着网吧人多，又想借此赶跑瞌睡。然而进度条还不到五分钟，就吓得绷直了身子，神情紧张。揪衣角的那只手却突然被握住，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她攥住的小拳头。

　　原回愣了半晌要挣扎出来，连看到屏幕上披头散发出现在车窗外的女鬼都顾不得害怕。赵嘉朔松开手，却把她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覆上来，“我抓着你就不害怕了，实在怕的话就掐掐我的手指，嗯？”原回挣脱不开，又不知要如何同他争辩，她愣着说不出话来，也只好放任。

　　不记得什么时候就握着那只手沉沉睡去，她醒来的时候和赵嘉朔一起盖着那件被她称作“保险公司业务员”的灰外套，她的脑袋竟然还靠着他的肩膀。

　　原回一瞬间百种情绪漫过心头，赵嘉朔也睡眼朦胧地睁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刘海，和她道早安。少年目光澄澈，衬衫有些皱巴巴的，原回只觉心如鼓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