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经机甲文》乱声簌簌

77、第 77 章

　　明溱向黑色机甲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九年从耳机里告诉她追击的实时情况：“目标区域发现不下五架机甲，外形制式一模一样，应当是文蒙为了脱身布置的障眼法。他们正去往有人聚集的地方，四处攻击以吸引追兵，校区十几栋大楼遭到轰炸，消防队已经跟进救援。”

　　“追踪到文蒙的位置了吗？”

　　“暂时，没有。”江九年沉声道。

　　理想国信徒以自杀式袭击为他们的导师争取逃跑的时间，在联邦科大的校园掀起又一场巨浪。

　　周围待命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恐怖袭击发生地点，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控制住事端。那么文蒙呢？他究竟有怎样完美的办法，可以逃脱今日的天罗地网？

　　明溱搜寻了一遍目光所及之地，房屋旁的树木和着风声轻轻摇曳，再无那架机甲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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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在集合点聚首。

　　又一次，文蒙近在咫尺，却异常顺利地从追击者的严密包围中脱身。仿佛挑衅。

　　小伙伴们气氛不高，帮助后续士兵和消防队完成收尾工作后，望着被爆炸产生的火焰所焚烧过的教学楼出神。

　　“嗯，三四五层的墙纸需要更换……”江九年一边统计一边碎碎念。

　　陆钧也在，赵副官过来向他汇报最终结果。

　　“本次行动共出动四支分队，人员伤亡，无，弹药损耗，微量，可不计，犯罪分子合计八人，一人不知所踪，三人死亡，其余四人经初步审问，未得到有效信息。校区蒙受一定财产损失，幸无太多居民受到波及……”

　　科大提前进行了人员转移。

　　“……只有一人重伤，不过不是因为正面遇上犯罪分子，建筑遭受轰炸后，他返回房间抢救物资，被二次坍塌的房梁砸中，压在了废墟下。”

　　“谁？”

　　“科大旧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位老教授，他叫……”赵副官翻看着报告，抬起头道，“托马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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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伴们在第一医院重症病房见到了教授“杨”的最后一面。

　　重物压垮了他的脊柱和脏腑，老者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周身的急救设施大都已经撤走，因为起不到任何功效。

　　他比上次见面又变得更加衰老。尽管，明溱想，杨都未必还认得她。毕竟他的精神状况始终那么糟糕。

　　令人略有些吃惊的是，金胡子院长坐在病床前陪着老教授，杨没有妻子、儿女、朋友，无人在葬礼上为他祭奠，幸而还有位旧相识，耐心聆听他的话语，陪伴他最后一程。

　　院长回忆与杨的初识。

　　“军校大四生会分派往战区训练学习，我就是那个时候与托马斯成为室友的，我们隶属于同一支分队，一天二十四小时，吃住都在一处，战场上正面迎敌，后背却要无条件地交给对方，这是最高程度的信任。”院长面含鼓励看一眼站在房间里的新一批学生，“你的性命，你的家人的殷切期许，都寄托于这份信任，寄托于战争的胜利。”

　　素不相识的青年，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牢不可破的联系，又在毕业分离后散入茫茫人海。不需要时时知道对方音讯，也不需要节日时客套礼貌的关切，几十年不曾并肩，到临终会面，难以言表的默契依然在心头盘旋。

　　院长俯身，杨似乎有话要说。

　　护士听从病人的意愿，上前摘下聊胜于无的氧气罩，将床调高一些，好让病人可以坐起来。

　　杨费力地吐出一口气，嘴唇开合：“我死后，请让图书馆的小机器人继续留在那里，直到自然老化废弃，不要把它送到老式机器人回收厂。”

　　院长温和地看着老朋友，点头答应。

　　杨的神态轻松了些。

　　“遗物都在房间，我拟过遗嘱了，该捐赠的捐赠，至于那些笔记和手稿，不晓得有没有价值，如果能保留在旧图书馆，也很好。还有……”他顿住，终于还是叹息道，“我女儿莉莉，葬在Ⅰ区边缘的公共墓地，编号是L12703，以后……大概没有人会去看她了吧。”

　　老教授将目光转向窗外，释然地注视窗外阳光洒落的花园。

　　“我会去看望她。”院长轻拍了拍老朋友的手背，承诺，“我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去看她，你觉得送白玫瑰怎么样？小姑娘或许会喜欢。”

　　杨眼含泪光。他其实已渐渐变得平和，平和地接受苦难，平和地活下去。

　　对疼痛的麻木和生命从身体里流失的奇异感受包裹着他，使他开始胡言乱语，说一些逻辑跳跃的话。

　　“我没有让一个智能机器人当女儿的替代品。我很爱狸狸，但它是它，我女儿是我女儿。”

　　百年战争从未从精神上击败很多人，相反让人类更加团结和顽强，但同样的人们，却在傩神面前输了，一败涂地。

　　“我活了很多年，看过很多事。我并不聪明，读书的时候成绩平平，教学生涯也无甚可讲。”杨突然剧烈地咳嗽，仿佛一只破漏风箱在风中摇摇欲坠，几乎咳出泪来，“我只是一个笨蛋，一个被病毒毁掉余生的普通人，是逃兵，不是战士，连死亡，也以属于懦夫的可笑方式来临。”

　　旧图书馆发生爆炸后，杨想抢救猫咪机器人狸狸和那些书，为此愤然冲进火场，却忘了自己垂垂老矣，不再是从前身手敏捷、可以完成三天三夜连续奔袭任务的青年人了。

　　他是战争的亲历者，战后一条被迫流浪的狗。

　　金胡子院长抬手抚过老教授的眼睛。

　　那双迟迟不肯闭上的浑浊的眼睛，伴随着夏日即将离去时的晚风，一点点合拢，直至彻底关闭看向这个世界的大门。

　　杨躺在医院病床上死去。

　　在场之人神情肃穆，向死者示以哀悼。

　　一个生命的逝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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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文蒙的个人网站更新了一则内容。

　　由于部分边缘星系在发生叛乱后迅速倒向理想国，目前理想国掌握了为数不少的星系及星系资源，包括通信塔。这导致，虽然星网风向依然受控于联邦，但文蒙可以堂而皇之进行他的“传教”，而不受到技术方面的阻碍和限制。

　　是的，传教。在公众、以及理想国信徒的视野中，此人都堪称是一名虔诚的狂信者。

　　新视频记录了今日中午十二点，明溱的白色机甲与对手的黑色机甲在科大对决的全过程。画质清晰，节奏流畅，镜头语言到位，配乐也激情四射，恰到好处，足以吸引观众的眼球，挑起大家的热烈情绪。

　　而录制者本人——文蒙，只在视频的末尾搭配一段旁白：“看，这就是最顶级的进化者，她几乎无所不能。”

　　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中央，苍白|精致的面孔上露出笑容。

　　“你想和她一样强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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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赏完那个传遍星网的颇具煽动性的笑容，艾利克斯暂停播放，服膺长叹：“他可真是个神人。”

　　自从文蒙的身份披露，正式沦为理想国首恶分子、联邦通缉令的头号成员，他便开始以真实身份在星网上宣传他的教义，聚集了大批粉丝。

　　陆钧从客厅路过，看到大家围坐在一起聚精会神盯着文蒙的有关讯息，遂应了一声：“嗯，很有人格魅力。”

　　小伙伴们：？

　　虽然这些时日，追查小队已经习惯把陆家庄园的这栋小楼当作秘密基地，自由进出和讨论，偶尔也会进行聚餐，但身为待客主人的陆少将其实不常露面，一方面军方有军方的工作，另一方面，大概是不想打扰到大家，故意留出空间。

　　“他只是开了个玩笑。”明溱漫不经心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很冷吗？”

　　小伙伴们：……

　　真不知道陆少将还会讲冷笑话。

　　“再说，”明同学莞尔，“古世纪的人类学和宗教学研究就已经表明，宗教的成立不能缺乏这种魅力。”

　　来回几次交锋，现在大家对文蒙此人的张扬作风总算有了深刻体会，行事方式也随之变得肆意，譬如此刻，在看完新视频的内容之后，明溱不客气地唤醒躺在通话列表最下方的空白头像，指尖如飞发过去一句由衷吐槽：

　　「文议长，你真的很无聊。」

　　对方迅速回复微笑表情。

　　「你一点都不像恐怖组织头目，准确地说，不像一位领袖。」

　　他留在联邦掌控力最强的首都星，自身立于危墙之下，又任由信众在边缘星系投放、传播X-TN9病毒，成立反叛军。

　　当然，反叛军是联邦官方的说法，他们自称独立军。

　　前线军方的调查已经确定，边缘星系X-TN9的源头，是人为，而非自然。联邦边缘的广袤星域，在过去几个月间，发生过上百起与军部大楼那晚相似的“投毒”行动，只是外在表现更隐蔽，更悄无声息。

　　“我当然不是领袖。”文蒙发来视频，他看起来刚刚回到卧室，身后便是柔软的床铺和洁白墙壁。

　　“理想国要求最完善的政治，人应当被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男人在床边坐下。

　　“比如你？”明溱挑眉。

　　“对，比如我，”文蒙嘴角的细纹蔓延开，他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完全游刃有余，但他展现在外的，永远是强大、宽容和无所不知，“我是一个合格的精神导师，理想国的孩子们，他们追随于我，信奉于我。我给他们信仰和精神安顿，给他们向前的勇气和冲破一切旧藩篱的决心。”

　　“至于领兵作战，那是前线将军的任务，玩弄政治，则是那些急匆匆涌入理想国，希望占据话语权的家伙的任务。不是我的。”

　　随着荒芜星大游行的爆发，边缘星系形势严峻，首都星完成一轮洗牌的当天，理想国组织联合十六个所受病毒侵害最严重的星系，宣布组成独立军，独立军向饱受苦难的公众宣称，有办法控制堕落种，而他们最响亮的口号和目标，是反抗联邦暴|政。

　　元首林温发布那场鼓舞人心的演讲之时，独立军的旗帜已遍布泽尔琳达星域，边缘星系最有影响力的星际商会和几支富裕的大家族，为独立军的兴起提供了有力支持。

　　明溱静静看着他：“那么你呢，你将从中得到什么？”

　　文蒙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