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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锅炖大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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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少年自称晋邯。
救了晋邯的男子坚持不懈、像苍蝇一样在晋邯耳边追问了好久,扰得躺在塌上的伤患不堪其扰,最终才问出来名字来。
他当时蹲在晋邯身边,双手捧脸撑在床沿上,嘴角咧得老高:“我叫刘大壮!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晋邯只焦躁地瞥了他一眼,转个身背对那张笑得发蠢的脸。
单薄的身板,跟壮实毫无关系。
刘壮自顾自地和晋邯结为友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篱笆院里那棵小树前,眉开眼笑地自言自语,“我新交了一个朋友,叫晋邯!”
晋邯在刘大壮家暂居养伤。刘大壮家境贫寒,捉襟见肘,只得每天顶着风吹日晒去山郊采野菜。一连几天,两人吃的都是绿油油的蕨根。刚开始因为刘大壮手艺尚可,善于调味,还勉强可以果腹。然而之后食盐耗尽,做出来的菜便更加寡淡,味同嚼蜡。
夜里秋风萧瑟,带着凉意的风从茅草屋的墙缝里渗进来,冷醒了只盖一层旧薄被的晋邯。他从小娇生惯养,不习惯穷人的生活方式,但眼下也只好将身子裹紧些。正欲再阖眼,却听见屋外有人念念叨叨,便轻身下榻去看个究竟。
他半藏在门后往院子里探看,原是刘大壮背对着他,在向着那株矮树絮絮说着什么,他未听清。晋邯皱起眉:“休要扰人清梦。”
刘大壮一惊,回头看发现是晋邯才松了口气,“大半夜的,你不好好休养,跑出来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晋邯慢步走近他,“何故与树说话。有癔症?”
“这可不是普通的树!”大壮顿了一会儿,眼珠子精明地转了转,“这是摇钱树!”
晋邯沉默了。
世上哪有这般守株待兔、不劳而获的好事?看来这人的确是穷出了毛病。
刘大壮神神秘秘、煞有介事地小声道:“这树苗是一老道士赠的。只需种下九九八十一天,再连续对它念咒五日,在树下埋进值钱的东西,以后这树上结的可就不是果子了,是钱!”
晋邯语气嘲弄:“我看你对着这树念了不少时日,那这树——”
“不多不少,今晚刚好是最后一天!万事俱备,施法马上就要完成了!”刘大壮真挚地看向他,双手在大腿上磨蹭:“差值钱物件……不过,晋兄也清楚兄弟我囊中羞涩……”
就这样,刘大壮从晋邯手上得来了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刘大壮接过玉佩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口水险些流出来。这么高级的货色,上次摸到还是在上辈子。这玉佩俨然已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他们脱贫致富新生活的开始。
晋邯掏出玉佩的时候犹豫了半晌。玉是王兄在他十岁那年赠与的生辰礼,他一直视若珍宝,哪怕在逃亡中也不曾舍得典当掉。
但他实在不愿再吃清水煮野菜了。
刘大壮用玉佩换了不少钱,上了集市,穷人乍富,看花了眼。最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背上一个大箩筐进了家门。他购入了许多鲜果蔬菜、油盐酱醋,还去医馆抓了几包消炎退烧的药。
药分优劣,品质参差,贵贱之间药效相差十万八千里。
当时,眼见着财富密码摆在面前,刘大壮心中经历万般挣扎,最终还是念念不舍地放弃了当中间商赚差价的罪恶想法。一咬牙,要了最贵最好的。
并非是他良心作痛,而是他想了想,觉得家里躺着的那位大少爷兄弟见多识广。他幡然醒悟,忆起了他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晋邯在刘大壮家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伤势渐好,已长出粉白的新肉。前者不提自己驻留的原因,后者也不开口询问。
晋邯整日闭门不出,刘大壮则时常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集市上的新鲜见闻,比如王婆卖瓜的吆喝吵得李四家幼子不得安眠、王麻子养死了牛犊挨了官府几十板子、李寡妇家夜里总传出不可告人的声音。
某日,刘大壮兴冲冲地抱了只大鹅回院子,大鹅在他怀里费力扑腾,他满头鹅毛,笑得眉飞色舞:“看,这鹅,多肥!”
大壮原本是打算明儿杀了鹅做汤给晋邯补身子,次日清早去后院草垛上一看,鹅竟然下了好大一个蛋。他乐得合不拢嘴,搂住大鹅的脖子亲:“真是爷爷的好大鹅!”
清理好灶台,取出食材,他准备大展身手。
蒜苔洗净,只留绿色的部分切成碎丁。鹅蛋在碗缘“砰”地一下,金黄的内芯裹在清透的蛋白滑入碗中。加入适量盐,将蒜苔混入,反复搅打。
起灶生火,锅里倒入充足的菜油,加热至适度,抓准时机倒入蒜苔与蛋,等候片刻,浇上半碗水,再以铲子翻拌,让每一块蒜苔碎丁都被金黄的蛋包裹。炒熟后立刻利索地起锅上桌。
香气浓郁,入口爽滑不腥,味美可口。
大壮刚扒两口白花花的大米饭,忽地一脸期待地望着拾箸夹菜的晋邯,“好吃吗?”
晋邯细嚼慢咽,斯文地点了点头。
挺好。也就比赵王宫里的御厨差个七分吧。
大壮最喜欢听他夸奖自己的厨艺,但凡得到了肯定就满心欢喜。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晋邯已对他了如指掌。此人胸无大志,他的快乐很简单,就是做菜。
粗陋野人,一眼就能看尽他平凡庸碌的一生。
君子远庖厨,晋邯身份高贵,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壮一人包揽家中所有农活,当然,主要是砍柴劈柴、做饭洗衣。家里只有他们两人,负担倒也不算大。
整日宅在家的贵公子好歹是金主,刘大壮自然好生伺候着,生怕怠慢了人家。
大鹅能生蛋把刘大壮高兴坏了,将它养在篱笆院子里,每天拿小米喂着,甚至还会定期带它去河边散步戏水,保持愉快的心情。鹅发现自己被供起来,开始大摇大摆横行霸道,哪日没吃饱还会追着刘大壮跑,翅膀飞扑起来,可谓凶神恶煞。
眼见着大鹅雪白丰厚的羽毛愈发油光锃亮,晋邯察觉,这口汤估计是喝不上了。
这天晌午,晋邯随刘大壮到河边,身后的大鹅步子摇摇晃晃。晋邯近日会主动提出跟他去家周边的地方逛逛,说是不愿总怠懒在屋子里,出来看风景。
刘大壮很高兴自己有伴了,晋邯只是不温不火的,听着他一路絮絮叨叨,神采飞扬,大鹅嘎嘎叫。
晋邯不过编了个借口。他需要探查周遭情况,尤其小心追兵。
大鹅下了河,在浅滩欢快地游动,肥硕的身子一抖一抖。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刘大壮弯着眉眼,情意绵绵地望着它:“嗯嗯,我知道啦。”
晋邯睨了他一眼,“你还听得懂鹅语?”
“听得懂呀。”
“呵。那它刚刚说了什么?”
“它说,秋日河水寒凉,最近都不能在水里睡觉了。”
大鹅摆摆尾巴游到刘大壮跟前,大壮慈爱又宠溺地摸了一把它的小脑袋:“这就回去准备个大锅,给你烧热水泡着。”
“……”
晋邯再见到大鹅时,它已经被拔毛洗净,斩成小块。
大壮以凉水下锅,焯去血沫。备齐配料,小葱、干辣椒、桂皮、生姜、八角、花椒。
焯水后的大鹅捞出,洗净,沥干水分。锅内放油烧热,放入鹅肉翻炒片刻,至皮微黄后一并倒入配料,依次放豆酱、老抽,继续翻炒均匀。添水没过肉块,加柴烧大火,水开后转中火慢炖一小时,入盐调味后再焖一小时,最后收浓汤汁,出锅。
两人对坐在桌前,中间一汤锅,一人一副碗筷。鹅肉炖煮得绵软,肉质鲜嫩、皮色金黄,肉烂脱骨、汤白鲜亮、香而不腻。
刘大壮许是很久没吃过肉了,两眼放光,用汤泡饭,又夹了几大块鹅肉入碗,狼吞虎咽。他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局促地停了筷子,傻里傻气地挠头干笑。
晋邯看了看他嘴角的饭粒,“你家真这么穷?饿死鬼似的。”
“原本是不穷的,在街上还有一处屋子。”刘大壮顿了顿,“三个月前,爹突然病重,咳血,便把屋子卖了求医……然后就搬来这里了。”
晋邯看着他露出哀痛的神情,没再追问。
他常在夜里听到院子里刘大壮的低声言语,似是怕惊扰了自己。晋邯天生睡眠不深,听见过他的话语。
他对着那颗树苗,念着,爹。
骨灰埋在树下,是少年对亲人无力的缅怀与念想。
“你尝尝鹅肝!我炖了很久,肯定很香!”
晋邯看着少年指着汤锅,喉头还滚动了一下。
“……你自己吃吧。”
“没事,我不馋,你是病人,多吃点好得快。”说着竟然用自己的筷子将鹅肝夹进他的碗里,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
晋邯皱起眉。从没有下人敢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他夹菜。
还有,说漏嘴了。分明就是馋的。
晋邯盯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鹅肝,半晌,还是入了口中。
汤汁饱满,鲜嫩回甘。
“味道很好。多谢。” 晋邯难得对满脸期冀的少年展现一个微笑。
少年嘴角咧开,欣赏起他的吃相。果然是世家公子吧,一举一动里的优雅浑然天成。
他看得入了迷,眼前的人神秘得危险,却让人不自觉地想与他接近,再探寻更多,再了解更多,想与他再交心一些。
差一点,他就说漏了嘴。
他本想告诉他,他其实不叫刘大壮,这是这副身体原本主人的名字。她叫谢琅,“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的那个琅。
话到胸膛,收了回去。
她也想问他,究竟是谁?
话到嘴边,咽下肚子。
她与他都在隐瞒,但谁都会有不可道于旁人的秘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