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界》跳岩企鹅

6、贝塔-镜

　　管理员贝塔走后，队伍很快往前动了起来。

　　迷迷糊糊之下，队伍排到王玉，王玉条件反射就紧跟着前面那个人往面前那个漆黑的洞里跳，是一点都没有什么害怕、胆怯、犹豫不决的考虑。

　　视野，最开始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背景音，然后逐渐浮现白字：
　　“探索即将开始，”
　　“阿尔法世界的你们，”
　　“准备好了么？”
　　这段字幕是直接浮现的，没有配音，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文字。

　　白字淡去，鼓点响起，然后是木吉他，最后是贝斯。
　　背景乐整体由弱转强，又戛然而止。

　　音乐刚结束，画面就慢慢亮起。

　　一开始是模糊的，王玉只能大概辨认出面前红色的桌子，还有对面软座上的灰黑色人形。整个画面都在发生轻微而有规律的抖动，很明显，王玉正身处一辆火车上，也可能是高铁上，总而言之是诸如此类的交通工具。

　　画面逐渐清晰，视野正中央的人形清晰了起来——那是刚刚才见过的帅哥，贝塔。但这个贝塔与其说更像是人，可能更像一幅画。或许这么描述有些奇怪，但面前的男人确实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不笑时，贝塔的眼睛很深邃，五官是时下最流行的小鲜肉脸型，细腻，秀丽。可是脸部肌肉僵硬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就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王玉。

　　有点不像人。
　　不过，他是贝塔，是活在虚拟世界里的角色，是建模、贴纸，可能再结合一些人工智能相关的技术，本来也不是人吧。
　　王玉有些恍惚地想着。

　　画面静止。
　　只有面前纹路清晰的红木桌上的点点光斑在流动。
　　红木桌靠近窗。
　　窗外景物也在流动。

　　亮光穿过窗户，照在视野正中央的“死人脸”上。

　　王玉心里念叨着，这合该是个恐怖片剧情吧。

　　空气中突然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的一道男声，“Action”，是贝塔的声音。
　　贝塔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又似乎什么根本没开口。

　　所以一开始的僵硬表情是在逗弄对面的玩家，现在是在说开工了么？王玉心情放松了下来，看来不会是个恐怖副本了。

　　贝塔面无表情地喊完这句话以后，从桌子下将手放到桌面上，大大方方展示在阳光下，也展示在镜头前。
　　贝塔又将两只手从桌子上拿起，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才有点像个人。

　　贝塔好像是把自己僵硬的脸上肌肉揉放松，才终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您好，欢迎您来到枫岛，也期待您的这趟旅程和接下来的枫岛生活顺顺利利，祝您旅途愉快。”

　　贝塔嘴角弯弯，隔着宽宽的红木桌，都能感受到贝塔的热情。
　　再加上人这颜值。
　　啧啧。

　　王玉作为一个别人眼中的老女人，现在心里倒是静如止水：虚拟出来的形象，再好看，也还是假的。可以肯定她不知道什么二次元，什么御宅族。

　　她倒是完全忽视了自己刚刚第一次见到贝塔时的失态。

　　“……你们以为MIRROR就会出这么一个常规的剧情开场白吗？”名为贝塔的NPC来了个大喘气，“贝塔提示一：永远不要低估别人的下限，当然，也别低估自己尚未发掘的下限底线……”

　　MIRROR，就是镜公司；《镜世界》，英文名也是《MIRROR》。王玉倒是有点怔愣，毕竟贝塔的建模是个亚洲人，这又是在中国，一般大家也不会特意称《镜世界》和镜公司为MIRROR。当然，MIRROR确实是镜公司和《镜世界》标准的名称。

　　王玉倒是想张嘴给贝塔一些回应，但是她现在是既无法操控身体也开不了嘴的状态。
　　确实，就像一段已经事先录好的视频，只不过将人物的意识投射进去，能感受，但不能改变，不能应答，不能质疑。

　　贝塔将一只手伸出，指向他的对面，很明显，手指方向就是玩家，也就是王玉的位置。

　　贝塔的手小幅度抖了几下，最后用胳膊大幅度地甩出了了个抛物线。

　　整个视角开始移动，先是转向贝塔身边透光的几扇巨大玻璃窗。玻璃窗底几乎触地。透过窗户几乎看不清任何景物，只能看到飞速流过的光影。这光影准确来说也不能称之为光 “影”，窗外流淌而过的景物透过窗，被看到的是亮成一片的光。是光，不是影。

　　窗户让小车厢显得敞亮，明亮，却又因为整体看上去白茫茫一片的缘故，让人觉得有着木质地板的老旧车厢自成一个空间，与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雾气。
　　——可是现在，窗户与白光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

　　是贝塔的那些肢体动作！贝塔隔着空气，让坐在贝塔对面的玩家发生了移动。贝塔将手甩向窗户的位置，于是王玉便从沙发上被拉起，飞向窗户。

　　要，要撞到窗户上了！

　　贝塔淡定的声音传来：“……下限就是海洋中漂浮的冰川，海平面之下的十分之七都是你尚未被发掘的下限潜力……”

　　“咔嚓”，玻璃的裂纹快速蔓延，随即四分五裂。不大不小的玻璃碎片在空中很有特效感地悬浮了几秒钟，然后正常坠落。

　　阻隔之窗被击碎，白光碎裂，满眼的青色山峦挤满了整个屏幕。细碎的玻璃片有些许被带出较远距离，依旧出现在视野中，尽职尽责地折射着自天空射往地面的太阳光，闪闪发光。

　　“……说实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来说这么一长大段莫名其妙的台词，但是这毕竟是工作嘛。哦哦哦，这一段是我自由发挥的。”

　　“贝塔提示二：玩家天生拥有不同的属性和技能，不同的玩家，当然影响副本走向，甚至会影响副本难易度；但是，记好了，所有事情都有个但是——但是多数时候副本的结果是取决于试炼者在副本中的具体行动和选择……”

　　视野中的白色天空向上逃离，大片绿色紧追不舍——坠落，是高速坠落。

　　视角在空中被翻过180度，从仰视，变为俯视。翻转过程中，可以看到绿色森林中被架起的一座奇异高桥。
　　大桥跨海，跨过的，是一片森林海。一节节车厢于其上呼啸而过，不见车头，不见车尾，似是比整片森林海还要绵延不绝。大桥以极其稳定的频率发生震动，随着自由落体，好似是将这列车与铁轨间发出的巨大摩擦噪声也抛至于脑后。

　　这一段画面终于又配了背景音乐。

　　是王玉之前从没听过的女声，声音空灵，很符合自然的感觉；当然，女声在唱的内容，王玉一个字都听不懂。

　　王玉只是被动地眼睛紧跟着画面，但她又是确确实实地身临其境感受着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坠落的过程似乎也让她着了魔，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画面，好像她当下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切实感受着自由落体时的失重感。

　　王玉之前从没有玩过极限运动，她自然从没有过类似的体验。
　　那种感觉，在很多人口里也可以被叫做刺激感。

　　但对王玉来说，不是；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不仅如此。
　　是自由。

　　她自己玩些古早的盗版单机游戏，向来就不怎么喜欢偏向剧情的游戏。
　　即使是现在也还是不喜欢剧情cg无法跳过的游戏。

　　她，喜欢画面上角色大开大合地挥舞手中冷兵器；抑或是拿着枪，一个人，甩掉那帮纯粹是摆设的电脑控制的队友，将电脑控制的敌人一枪枪猎杀；或是策略性的游戏，同样是和电脑对战，先生产出什么，再然后生产出什么，再再之后生产出什么，永远是规规矩矩地一番套路。

　　她，可以是侠客，可以是狙击手，可以是运筹策的指挥者。
　　她玩游戏，只求简单舒心。

　　因为她，讨厌一切，如毛线球般复杂的前因后果，还有人情往来。不管是悲痛的，还是欢喜的，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是无法跳过的故事，王玉都很厌烦。

　　但社畜终归是社畜。王玉在工作生活中，却不得不运用她的脸部肌肉，肢体骨骼，活动关节处的软骨，来表达她的友善，塑造她积极向上的人设。

　　王玉常会想象，从“色彩”公司的顶层天台上纵身一跃，会是怎样的感受。
　　王玉认为，她会变成风。

　　那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解脱，超脱了肉/体，超越了生死——只可惜，王玉怕死。
　　而她要的解脱，也不是生与死之间的解脱。

　　现在，身边就是白云悠悠，而王玉的身边正好有一只棕色的麻雀俯冲向下。

　　画面在变化，穿过雾气，穿过绿树的伞盖，然后似乎真的要像是被高空抛物般，直直坠入小溪中。

　　小溪清澈见底，溪底石子清晰可辨，甚至可以看到浮动的水草，只可惜没有小鱼。

　　池水很浅，如果是正常的现实世界中，恐怕接下来该是一地血腥和马赛克。

　　“起！”熟悉男声紧跟而来。

　　身体迅速被停住，随即视角水平方向转动，入眼是优雅降落于湖面之上的贝塔。贝塔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掸掉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他全身上下一身黑的打扮，不管上身还是下身，都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姿态，衣物无一丝褶皱，身上也没有碰上任何灰尘。

　　是优雅的贝塔，不是活泼的贝塔。

　　贝塔保持着笑眯眯的一张脸，只不过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一次打破了这段剧情cg刚开始时他刻板的礼节性微笑。

　　视角有些微抖动，视野中出现了一些不大“和谐”的元素。一小片明显是被玻璃碎片刮破的衣角，池塘水花溅在手上的泥点，散乱的碎发……

　　贝塔就像真在有意捉弄玩家一样，王玉这么想着。

　　待画面中心稳定下来，重又对准贝塔时，贝塔才施施然开口：“贝塔提示三：试炼者，首先是试炼者，其次才是能力者——请对贝塔和贝塔的世界，尊重。”

　　贝塔话毕，便又大幅度地一挥手臂，整个画面突兀变黑。

　　结束了吗？
　　王玉在心里想着。

　　几个呼吸的功夫，画面重又亮起。

　　王玉仍旧站在森林里的那块小池塘里。

　　这次，她能够自由控制身体了。
　　“蹦极”过后，心理上的激动淡却，她觉得全身腰酸背疼。整个人下半身还泡在水里，裤脚全贴在她身上，再加上鞋子不防水，脚下踩得又是池塘里又软又黏的淤泥，非常难受。

　　“怎么回事？”
　　王玉嘴里嘀咕着，低下头想看看脚下的情况。

　　她愣住了。
　　“这，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