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秋满江东

2、初遇 中午两

　　中午两点多医院里没多少人，顾剡把车开到停车场，蜷着身子窝在主驾上，缓了缓才推开车门下车。一只手贴着胃，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烈阳的照耀下额头有点反光。他顾不上这些，朝挂号室去了。

　　顾剡从挂号室出来，捏着单子，胃就像被人用力捏着玩弄，他只好随手抓来走廊里的一个人。那人瘦瘦高高，顾剡疼的弯着腰，手掌控着那人的小臂：“麻烦告诉我……内……内科在哪？”

　　秦枫刚从内科出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药，被这个大夏天穿西服外套的人过来就一把抓住。秦枫想试着从顾剡手里把胳膊甩开，但是看见他弯着腰不太舒服的样子，出于同情心做罢了。

　　秦枫把塑料袋挂在手腕处，把顾剡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头，边去扶着顾剡的腰朝二楼内科室走去。

　　内科室到了，秦枫把顾剡从自己身上“卸”下来，让他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到了，你自己能行吗？”

　　顾剡这才抬头看了秦枫一眼，秦枫也是第一次看见他正脸，只不过他因为疼痛脸部扭曲，脸色白的像一张纸，额头还有汗。

　　顾剡那干的起皮的嘴唇张张合合，用虚的快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麻……麻烦你再等等我……谢谢……谢……”

　　“热不热？”秦枫问。

　　“……有点。”

　　秦枫坐到顾剡旁边说：“你先把外套脱了吧，二十六度你穿这么厚？”

　　“……”顾剡艰难的坐直脱了外套。

　　秦枫接过来叠好，放在一边。

　　又过了几分钟，护士出来说：“37号37号。”

　　秦枫看见顾言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朝内科室看了一眼，就问：“37？”

　　顾剡点了点头。秦枫把外套搭在自己臂弯处，另一只胳膊扶着顾剡，两个人走进去。

　　低头看片子的安柏之医生听见门开，不经意朝门口撇了一眼，看见秦枫又回来了，就问：“你怎么回来了？”

　　安柏之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样子，修长的右手抓着片子，无名指上的婚戒永远闪着光，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但是链子上吊着什么谁都不知道，链子的尽头永远藏在衣服里面，紧挨着皮肤。

　　秦枫拉开椅子让顾剡坐下，对着医生微微鞠躬说道：“安医生，不是我，是他——”秦枫给安柏之指了指顾剡，“他胃疼。”

　　安柏之歪着脑袋看了眼顾剡，扶了扶眼镜框说：“怎么个疼法？”

　　“就是不……不吃饭……就像被人抓着……抓着拧一样……”顾剡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安柏之把证明开好，递给秦枫：“你去隔壁取药吧。”

　　秦枫接过单子去隔壁取药，内科室就剩下安柏之和顾剡。安柏之率先开口：“你之前做过胃镜吗？”

　　顾剡回答：“没。”

　　安柏之问：“有没有恶心，食欲不振等不良现象？”

　　顾剡想了想，这两三个月确实不太想吃东西，也时不时会干呕，而且会腹痛，就如实说道：“有，两个月……肯定是有的。”

　　安柏之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叫了护士：“小徐，你带他去做一下胃镜。”

　　小徐护士扶起顾剡来去做胃镜，安柏之拿起桌子上的眼镜，架在鼻子上。安柏之在电脑上看着顾剡的胃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胃镜把顾剡本就疼得厉害的胃折腾了一番，他坐起来止不住地犯恶心，护士递给他一杯水：“给你喝点。”

　　顾剡伸手接过来，说了“谢谢”，喝了口水之后就问安柏之：“医生，怎么样？”

　　安柏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说：“你的胃黏膜发生了病变，我取了病灶以进行下一步确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剡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大不过就是胃癌，自己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得胃癌？只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安柏之，一动不动看着安柏之。顾剡拿起一次性纸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才说道：“打算得多坏？”

　　安柏之眼镜反光，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只是随着他头部的摆动，反光的眼镜也随着动，最后安柏之低下了头，说：“可能是胃癌。”

　　顾剡在烈阳高照的夏天听了这句话，就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还顺带被雷击了，额头出了汗，他有点害怕，喉结上下滚动，手不自觉握紧。他害怕一切带“癌”字的病。

　　顾剡心里难以置信的默念：癌症……癌症……怎么可能，自己这么年轻……不可能……

　　不过顾剡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每天应酬，作息不规律，饭也不按时吃，吃也是乱七八糟吃些大油大荤，抽烟熏酒他占尽了，怎么不可能。

　　正巧秦枫取完药回来了，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来了一句话，举着的手僵住了，一时忘记放下来——

　　“医生，如果是癌……那还有多长时间？”

　　秦枫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把自己的呼吸声变弱，安静的听着里间的对话。

　　“现在还不确定，保险起见，建议你等明天的结果。如果是癌症，时期还不能确定。”

　　安柏之又问：“冒昧问一下，你和刚刚送你来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陌生人，刚认识。”顾剡声音在发抖，“您跟他很熟吗？”

　　安柏之继续用没有起伏略带磁性的声音说：“嗯，他经常来，不过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他了。”

　　“嗯，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打算把这事告诉他，我想没这个必要。”

　　安柏之想到了秦枫，那个
　　高高瘦瘦的学生，手腕上永远系着一根红色的带着一个小金锁的绳子。他记得北方的人比较信佛，总之秦枫如果知道哥哥和陌生人都是胃癌，免不了一顿自我怀疑。

　　然而门外的秦枫慢慢坐到走廊里的椅子上，已经在自我怀疑了——毕竟他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医生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才慢慢说道：“明天或者后天你抽时间再来复查一下，才能进一步确认。”

　　顾剡捂着胃站起来再次感谢说：“谢谢，那我明天过来。”

　　“嗯，路上小心。”安柏之目送着顾剡出去。

　　顾剡推门出来，看见低着头坐在那等自己的陌生人秦枫——他在那透过塑料袋捏着药瓶，没有察觉到顾剡的出来。

　　虽然透过窗户有光照进来落在秦枫身上，但是秦枫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忧伤，那束光也无济于事。他想起来医生说“他经常来”。秦枫在想，这个陌生人是不是也有胃病。

　　顾剡深吸了一口气，挤了个笑容向秦枫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秦枫：“嘿，走吧。”

　　秦枫抬起头来，对上顾剡垂下来的眼眸，站起来，突然变成了顾剡要抬头看秦枫。两个人并肩去等电梯了。

　　“叮——”电梯门打开了，里面只有三个要上楼的家属。秦枫和顾剡走进去，秦枫站在顾剡稍前面半步的地方。

　　秦枫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了——下午的课迟到了，不过好在是第一次迟到，应该不会被记在期末考试里。但是他还是叹了口气。

　　顾剡看着秦枫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掏出一个破旧的连屏碎了都舍不得换的手机。看着他叹了口气，顾剡问了句：“有课？”

　　秦枫回头看了他一眼，如实回答：“嗯。”

　　“我送你回学校。”顾剡说。

　　“不用去了，迟到了。”秦枫看着顾剡说，看到了顾剡不好意思的表情，又说，“胃疼就不要开车了，我送你回家。”

　　顾剡点了点头说：“好。你有驾照吗？”

　　“有，带了。”秦枫翻着背包取出了自己的驾照，还递给顾剡让他确认。

　　顾剡打开驾照本，用大拇指指腹摸索着照片，抬起眼皮看了秦枫一眼，照片上的秦枫特别阳光，和现在面前这个完全不一样。顾剡心里对他充满了好奇，换不起手机但是有钱考驾照，还是三年前考的驾照。

　　顾剡说：“照片好看。”

　　秦枫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两人下了车。

　　秦枫等顾剡出来，跟在顾剡后面去了停车场。

　　顾剡在一辆奥迪前面停下了 ，车身是自己贴的膜，白青渐变色，还有竹子，很复古。顾剡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亮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