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开始发霉》玉青

1、第 1 章

　　日子开始发霉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我终于释然。青色的梳子顺着栗色的短发滑落。瞬间的感动让郁积已久的冲动炸裂，眼球连同心脏在磅礴的气流袭击下，崩得粉碎，熔入空气，幻作尘埃。
　　镜子前的我乖戾地撇嘴微笑，似乎只为证明一个读作“grin”的英语单词。忽然想到下雪的时候，我会giggle不停，用近乎麻木的笑靥亲近捧在手心的雪，就像现在把苹果贴在冰凉的脸蛋上。身后有谁在指点，我的头发如遇到静电般竖立起来，身轻如燕——地球的引力放弃了我的身体，扯住了我的眼泪。
　　猛然，无数想法撞击我的思维：时间会不会在我晕厥的时候静止，就像宠爱纺车公主那样宠爱我？可那些属于童话的日子早被我遗弃在追求“幸福”的路途中，或者是童话早已把我抛弃。垂死挣扎的疲惫，寻找快乐真谛而不得的黯然，使人越来越需要一种类似于童话的安慰。这近乎虚脱的缅怀气若游丝地悬浮在心灵的最深处，混杂了胡椒芥末，滋生了蛇蟮毒蝎。假使有朝一日，没了思想，没了灵魂，还能剩下从前冥思的轨迹么？如果能，我身后的轨迹也许是温和的蛇形图案，以最普通的逆时针姿势运行在十二星座的附近。不完美，但足够在占星师的眼中闪现一抹微光，并以此获得“星见”的殊荣。
　　“啪嗒——”终究什么都逃脱不了地球的引力，眼泪狼狈地做了大地的俘虏。我露出整齐的牙齿，只是想告诉自己，该刷牙了。
　　刹那间，一股凛冽的寒气自脚心蔓延至天灵盖，感觉犹如中了左冷禅的“寒冰掌”。牙刷坠入万丈深渊。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优雅地盘旋在头顶，吸血鬼般可爱。恍惚处，插着一对黑色羽翼的神威手持神剑，遍体鳞伤，血自脸颊纵横交错地流淌，他不住地呻吟：“未来，未来……愿望，真正的愿望……”毁灭的地球，在他脚底蜷缩成死灰。两滴泪，从一对宿命之敌的眼中渗出，流星般陨落——那是上帝借人的眼睛完成他的愿望。愿望？人死之后，愿望何在？嘿嘿，我揶揄，浑身颤抖，骨骼发出“格格”的散架声。
　　瓦片断裂的巨响清晰地震动我的耳膜，间或是皮肤破碎的哀鸣，又有锦帛丝绸撕裂之声。一张苍白的脸孔浮在半空中,似笑非笑，连续不断地咳嗽，唾沫飞溅——我的眼前亮晶晶一片，眼角膜似乎被刀割裂，湿糊糊、粘巴巴的稠液汩汩涌出。下意识地闭眼，空荡荡的感觉蓦地包围了我，裹粽子般。压迫感愈来愈重，如一锅水犯贱地沸腾，水泡迸炸，蒸汽参加夜会似的狂欢着逃亡。
　　“醒来吧，醒来……”飘渺的声音来自宇宙深深处，浸泡在海洋的□□里，悠远缠绵。那声音长途电话般回旋在空气里，带着真空的喘息。仿佛还有咖啡的味道，有点海藻的腥香。一道眩目的青光打在突起的圆胖的礁石上，黑色的海鸥低回着，霎时，幽微的歌声风铃般铛然——“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第二口蛋糕的滋味，第二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突然，歌声僵硬，冻得冰棍一样结实，重重一敲，冰珠子眼泪般飞溅，情形像极了下冰雹。
　　“伟大的神灵在我们的头顶掀起这可怕的骚动……战栗吧，你尚未被人发觉、逍遥法外的罪人！躲起来吧，你杀人的凶手……”歌声被黑暗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这深沉的吟诵。回头看，海面上赫然漂浮着一具具尸体。膨胀的躯壳，扭曲的脸部——我的双脚筛糠似的抖动——那时候，温情可人的海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周遭的一切。天与地□□了，颠覆了，混沌不堪。我也随波逐流，孤舟般摇摇晃晃颠簸在海上抑或天空。“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从头到尾，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从头到尾……”我一边轻轻哼着歌儿，一边舔拭嘴角的血，魔鬼般地笑着。
　　一尾蓝色的闪电鞭裂了海天的阴霾，响尾蛇一般叫嚣着，是神在发怒么？我仰头微笑，浓厚如床褥的云层里闪现出宙斯的脸庞，似嗔非嗔，一瞬即逝。
　　“你可知道，樱花为何如此红艳？”樱冢星史郎邪气十足地问我。
　　“因为——它的下面埋着北都的尸体。”我气定神闲，一如一千年前那紫竹林里的和尚。
　　他默然朝我走来——我点亮打火机，像皇昴流那样为他点一根香烟——擦肩而过。他的脸在青烟里逐渐模糊，我的梦也在青烟里逐渐模糊。
　　当身旁的人告诉我，已经8点了，我才想起掉在地上的牙刷——原本是该刷牙的。
　　日子就这样过，似乎开始发霉，于是，我有了胡思乱想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