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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苏锦行 ...

  •   在西原见到江朔的时候,苏锦行便猜到了马车中女郎的身份。

      一路前往宅院,他一边惴惴,一边期待,就在这不安中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能在面向她的时候,镇定淡然地说出:
      “臣,见过皇后殿下。”

      对方转身便走。

      苏锦行默然。

      仿佛回到三四年前,他与苏姮关系降至冰点的时候——

      褚思弈的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令他心慌意躁。他隐约意识到源头在哪,所以回避那个人。

      他当然担心她因此不理他了,但他又不敢面对她。

      她叫他“阿弟”,但他从未视过她为姊姊。

      拒绝褚思弈后,他想见她,又不敢见她——对方有段时间不来找他说话了,是不是生气了?

      日子在犹豫中一天天过去,讲和之事一天天耽搁,受命为西原长史的旨意下来了。

      他翻出了去年上元夜作的画——难以置信本该将时间花在复习省试上的他,竟花了一晚上作画。

      他定定注视了画一会儿,传小厮拿来些工具,开始给画装裱。

      裱褙完后的画卷,在他书案上搁了几天,直到他第二天就要启程西原。

      次日清晨,他坐在城门口的茶肆,让随行之人做最后的休整。可直到日头高照,他都没等到想等到的人,自然也未将画交出手。反而等来了褚思弈。

      可他已经全然明白这位言行一向落落大方、胸怀坦荡,被挑剔如王十一都称赞为“女君子”的女郎,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所以不欲多留,冷淡与其作别之后,翻身上马,喝令随行人员启程。

      *

      西原庶务琐碎,但对他来说,其实很容易理清——先处理前任遗留的事务,同时考察民情,再写下自己对西原的看法与整改计划,与其他官员商议后敲定、实施,除了某些需先上报朝廷的事。

      剩下的就只是日常公务,照例执行即可。

      不值一提。

      尤其这里的民众习惯了缓慢悠闲的生活,官员们也被惯得上工懒散,于是他也乐得轻松。

      只是这份清闲,叫往事总在不经意间涌上他心头。

      每每视线扫过那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画卷,他便心下烦躁,坐立难安。
      ——好像已经太迟了……她还能原谅自己当初的冷淡吗?

      他总是拿起卷轴又放下。
      拿起,是想叫信使将此物送往京城苏府,至她手中,想与她和好,想知道她见到画时的反应。甚至,他还有几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藏了那么久又用心裱褙的画,不被她看到。
      可放下,是因为心中莫名的胆怯——藏在画卷中的心意,叫他羞于叫人发现。他该不该与她牵扯下去?牵扯下去的后果,他与她能否承受?

      他为一幅画辗转反侧,白日心神恍惚。

      “小苏呀,不如吃酒去!”郡守在喊他。

      “好。”

      *

      转眼大雪纷飞。道路阻塞。

      来年吧。
      他告诉自己,来年一定要寄出。

      在西原度过的第一个冬季似乎格外漫长,他常在梦中忆起往事,梦见那年自己慌乱中将手中的栀子花灯塞给旁人,拎着盏促织灯伫立原地。

      人流经过他身边。
      每一张面孔都在狞笑说:“她要跟着那拎栀子花灯的郎君走喽……”

      ——不,不会的。那盏栀子花灯,明明是属于他的。与她拿一样花灯的人,是他才对。

      在如此梦魇中,他终于等到开春,将画卷包装好后,交到了驿站。

      终于将这折磨人心的画卷丢出去,他通体轻快,继而又忐忑地期盼她的回复。

      可他等过了春夏,等到了秋冬,忐忑的心情逐渐变成失落。

      他确信苏姮是生气了,不肯给他回信——她不愿意回,那就他写好了。

      到次年春,路途通畅,他还未来得及将信送出,却收到了父亲着人送来的帝后婚讯。

      黯然销魂。

      *

      西原城楼上。

      “时机不可延误,他们只可能提前。而且,我相信安王的治军。”面前人挑眉。

      她小得意的神气模样其实特别好看。
      就像她年少听学时眼里的光芒那样好看——所以他总是叫讲学的老师上课推迟一点,再推迟一点……不忍心让冬日尤其爱赖床的她,错过想听的课程。

      ——她应该不气他了吧?
      ——是吧。
      他在她心里算什么呢。
      一个连信都不愿意回一封的人而已。

      他望着她的笑颜,如此想道。

      之后,因为战事,她日日来官府给他帮忙——有时是捣乱,比如将画满虫子的纸扔到他眼前。
      ——还是和原来一样怕虫子。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旧日共处时光。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她如此忧心战事,尽心稳住西原,只是为陛下。

      直到他发现她的字体变了,才惊觉当年她对他特别的依赖——尽管自己只与她论史、述刑律、谈兵法,她还是很依赖他。

      原来他曾有过美梦,可他觉察之时,已是梦醒时分。

      *

      苏锦行曾以为自己只会感怀于烈士豪杰的碧血丹心,感动于无双国士的鞠躬尽瘁,感伤于时运不济的英雄暮年、壮志未酬,却没料到,儿女情愫亦会使他泪如雨下。

      *

      前线战事吃紧,他自请出战。

      热血在他体内沸腾,可忆起故梦时无法抑制的悱恻,又叫他心灰意冷。
      他整个人被劈裂成两半,一边热,一边冷,只能借酒的暖意,和解自己。

      御令出现在他面前。
      “此去郅县,你用得上。”

      ——原来陛下对她这么好呀。这种东西都交给她。
      ——难怪她不需要他了。

      “任何隐患,阿姊都会帮你除掉,你只管往前就好。”

      ——她从来都以为他是阿弟。
      ——什么都不知道。

      董郡守进来了。
      带进来的夜风,携着烽火的焦炙味。

      他彻底醒悟。

      罢、罢、罢。
      他自少所怀的志向,亦是她所期望他做到的。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枉他少年早慧、行事果断,却唯独在情之一事上那样懵懂与犹豫不决。
      原来,当年上元节将手中花灯错给旁人,从此他与她注定错过。

      ----
      ----

      永宁元年,苏姮还在慈恩寺养病的时候,悠闲宅家的苏公某日拿到了一个来自西原的包裹。

      “这是小郎君给六娘子的。”小厮说完,退了出去。

      苏公决定先拆看一下,再送往慈恩寺。
      ——锦行这小子能与苏姮有什么关系?

      可待他打开包裹,展开画卷,顿时面色铁青。

      明明气温早已转暖,小厮却听见自己主子叫他端个火盆来。等他将东西搬进屋内,立马被主子赶了出去。

      苏公将画投入炭火中,深吁一口气。

      火舌卷上题款、卷上画中人——
      明明画的是上元夜,天上水中却皆无澄明的圆月。只因,那蹲在池畔摆放花灯、目光柔和又专注的少女,是唯一的清辉。

      ***

      后史记载,苏相自少笃学,几乎无所不会,却独独不作画。仅存的、疑似出自其手的画作,发现于扬州兴宁楼遗址。
      但对于这幅画卷的作者,史学家一直争论不休——

      有人因那个“苏”字断定此为苏相所为;
      也有人考据说,苏相那时在任西原、不曾到访兴宁。

      然而,如此才华斐然、公心为国的一代名臣,仅存这样一幅可能的画作,众人还是更愿意相信此为苏相所绘的。

      而在诗词上,苏相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风格有异——

      在西原任职长史时,多为“一寸还成千万缕”、“明月不谙离恨苦”等伤离怀远之作;
      而回京后,那广为流传的情词——“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后开始,多为“不如怜取眼前人”的娱宾遣兴之作,给人及时行乐的旷达感,与其喜设宴、广交友的个性吻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番外·苏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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