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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沈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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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江南春日将近,是最适合听评书的好季节。河边的茶楼内人满为患,台上说书人醒木一敲,台下的听客便屏气凝神。
他讲的是江云王年少时挂帅出征西北,抵御外敌的故事。少年英雄的故事在他口中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那可真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台下人纷纷鼓掌叫起好来。只有陆择语坐在角落里,低头抿了口茶,显得和此地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江云王听起来是挺厉害的,而且还颇得民心……如果不是他的仇人的话就更好了。
他半月前从京城骑马下了江南,目前还处于solo游戏状态,最近只是上线赶赶路和欣赏一下风景。来的路上他就被沿路的壮美景色所震撼,但真正到了江南,他才感受到《天涯剑》的独特之处。
往日里只能在古诗词中读到的江南景象,却在他的眼前一一展现。坊市繁华,春水画船,玉楼歌吹,令人叹其美不胜收。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与常人无异,有着与现实中一样的反应和喜怒哀乐。在这里呆上几天,陆择语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现代人,而要自然而然地融入这片江南景里了。
今天眼看着是个好天气,他特地寻了个茶楼听书,却不料听到了江云王的故事,也并不觉得不悦,只是有几分感慨。这样的人物,不必死于他剑下是再好不过了。
眼下只有一个难题——
陆择语起身欲走,却被店小二拦下:“公子的茶钱可还没给呢。”
他一摸身上,却发现最后一点银钱之前在外面买吃食时用掉了。他进入游戏时身上是有一些钱的,可他来了江南之后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想尝一下、试一下,如今只落得个囊中羞涩。
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场面了。陆择语心下一动:是游戏,总有氪金的地方吧!但迎着店小二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在面板里查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商城的入口。
店小二无奈道:“那您身上有什么能用来抵押的东西吗?”
陆择语再度试图在背包寻找,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柄剑以外实在是一穷二白。
“那正好,我们家掌柜说店里还缺个打杂的。你在这里干上七天,我们也就抵过你今天的茶钱了。”店小二无奈,只好提议道。
“慢着。”
旁边却有人出声道。
店小二顺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便露出了笑意:“小沈大夫,今天也来吃茶听评书啊。”
“今天翁先生上台说书,怎么能不听呢。只是这江云王的故事实在老套,讲来讲去耳根子都要听烂了。”来人笑道,又转身看向陆择语的方向,“眼下江南正是好风景,怎么能把这样风流的公子留在楼里打杂呢?我替这位公子付账就是了。”
陆择语几乎要看呆了——当人面对从没见过的巨大美色时,大概都会是这种反应。来人身着一袭白衣,标志的好像游戏建模,连一根眼睫毛都挑不出错来。他高鼻薄唇,本来应该是显得有些冷的长相,却因为端着一副笑意,只显得身上不染红尘气息,格外清雅俊秀,美的有些距离感,却又不太远。
大约只有江南水乡才能生的出这样的人物吧,这大约是所有人看到他产生的唯一念头。一转念陆择语想起来在新闻里看过的AI模特,又或许只有游戏建模的npc,才能捏造出这样惊人的美貌?
店小二口中的小沈大夫施施然付了账,又看向陆择语的方向:“我看你气息轻浮,行动时左臂略有不便,可是之前受了伤?”
这都能被看出来。陆择语老老实实点了头,便听见小沈大夫说:“那便跟我走吧。”
他跟在对方后面一路出了酒楼。这是江宁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一路上走来,却有不少人都热情洋溢地和小沈大夫打招呼,而他统统还以温和的笑容。偶尔有人把目光投在身后的陆择语身上,也不多停留。
他们七拐八拐,才进了一条僻静些的小巷里。到了地方,小沈大夫才转过身来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医馆,虽说是有些小了,但我的医术尚可,替你医治一番应是不成问题。”
陆择语道:“真是麻烦了。不过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沈易景,大家平日里都叫我小沈大夫。”对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自我介绍,朝他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
“小沈大夫。”陆择语有些晕乎乎的,“我叫陆择语。”
“是个好名字。”沈易景带他走进侧厅里,让他在榻上坐下,又仔仔细细地替他号了脉,神情极为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择语只觉得美人连头顶的发缝都好看。
陆择语之前左臂的伤口是自己包扎的,他技术不好,包扎的马虎,又仗着自己把游戏内的疼痛值调了低,不好好上药,吃东西也不忌口,半个月下来,伤口反而有些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沈易景看了一眼便说道:“你这伤口还需好好注意,最好是静养,不然左臂会落下病根的。但问题不算大,记得按时换药,少吃发物。”
“只是——”沈易景又号了一次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
“你这脉象倒不像是中了毒,反而像是中了什么蛊。毒物我还略懂一二,至于这蛊,我可就束手无策了。”沈易景歉意道。
“蛊?”陆择语愣了愣,他只在武侠小说里读到过这种东西。
“我有个师妹倒是擅蛊,她前不久给我来信,说要来江南一段时间。你若是担心身上这蛊,我倒是可以请她到时候为你看看。”沈易景道,“看你的模样不是江南人吧?如今住在哪里?”
“我从北边来的。”陆择语摸了摸鼻子,他本就长得剑眉星目,在游戏里更显立体,之前还被饭馆老板问过是不是有胡人血统,“现下住在城北的客栈里。”
“那就劳烦陆公子这段时间呆在江南,也方便我到时寻人。”沈易景嘱咐道。
陆择语叩首:“这是自然。”
沈易景继续道:“这是两份草药,不算名贵,但须记得按时给伤口换药。此外,银钱不够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我行医这些年,虽不为钱,但还是有一些积蓄的。”
“草药我就收下了,银钱怎么好意思。小沈大夫可真真是大好人。”陆择语叹了口气。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你可就折煞我了。”沈易景道,“说不定我是别有所图呢?”
陆择语一抬头,只是此刻天色稍暗,屋里便点起了一盏照明的油灯。灯下看沈易景,却好像隔着三分雾一样,美则美矣,但却看不真切,也没能从对方的表情里捕捉到任何意味深长。
他将此总结为大抵长得好看的人都会两句的话术,似撩拨非撩拨,总教听者疑心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沈易景似乎察觉到了他片刻的走神,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在这坐了一下午,陆公子肚子饿么?正巧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店家厨娘的手艺乃是一绝,不如一起用饭?”
陆择语这才发觉自己肚子空空,几乎要发出响声,也不客气:“好啊。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小沈大夫?”
“请讲。”沈易景微微叩首。
陆择语仔细打量过一遍他脸上的神情,这才开口:“我们先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易景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想来是没有的。但一见如故,还需要原因吗?”
两人走进饭馆,店面不算大,但是布置的整洁雅致,看起来就像是沈易景这种人会来的地方。
“小沈大夫来了。”见到沈易景进来,老板娘热情招呼道,“今天想吃些什么?”
沈易景带着陆择语寻了个窗边的座位坐下,闻言把目光投向对方,陆择语却摇头道:“你来点吧。”
沈易景便轻车熟路:“这个时候的春笋刚好,来份腌笃鲜吧。鱼有么?桂鱼、鲢鱼或者鲈鱼都可,要新鲜的,做清蒸。春菜店里有什么看着上就是了。再来一份藕粉圆子,多放些桂花提味。”
老板娘一一记下,去了厨房。不一会儿菜便上了桌,陆择语夹了一筷子,只觉惊为天人。
腌笃鲜内的春笋鲜嫩,爽口开胃,配上排骨和咸肉煨制的汤,一口下去鲜到掉眉毛。他过于常吃松鼠桂鱼,清蒸桂鱼倒是第一次吃,大约是因为古时候的水质好,肉质丰满,肥厚鲜嫩,配用火腿,笋片提鲜,胜过陆择语之前尝过的所有鱼。荠菜只是小炒,没放太多调料,有一股特别的清爽。藕粉园子则是饭后甜点,这时还没上。
“这种鱼又叫季节鱼,每年春天时最为肥美,是所谓春令时鲜。诗里讲‘桃花流水鳜鱼肥’,便是称赞桂(鳜)鱼了。这家放的是绍酒,则更有另外一番风味。”沈易景见他大开胃口,自己夹了两筷子尝了尝味道,却在对面细细讲起吃法,“这个季节是吃笋的好时候,腌笃鲜里的春笋用文火慢炖,附上汤,再鲜美不过了。”
“小沈大夫可真是讲究人。”陆择语感叹道。
“兴趣不多,只是舍得在吃上花时间琢磨和寻找罢了。”沈易景盛了一小碗腌笃鲜汤,正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陆择语自从进了游戏,也尝了不少美食,但多是囿于人多的酒楼和街边小贩叫卖。至于这种只有熟客才能摸到的不起眼小饭馆,还是第一次来。一桌子菜被他吃了十之七八,沈易景只是浅浅动了下筷,倒是更青睐那藕粉圆子一些。
吃完后,沈易景又给他讲了些江南的风土人情。陆择语这才明白为什么跟他去医馆的一路上,人们都热情地和沈易景闲聊。他口上称“兴趣不多”,实则涉猎范围极广,随便聊些什么都可以给你引经据典道上个一二三四来,也不让人觉得啰嗦和说教。
却让人不禁怀疑,他有这样的好学识和好口才,样貌也生的如此出挑,为何要在这远离京城的江南做一个小小的医馆大夫?陆择语听的目不转睛之余,没忍住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又觉得这人大约天生就该生在江南,做一个不太忙碌的医馆大夫,官场的那些条条框框和枷锁不该也不能拘束他。
正当他两人相谈甚欢之时,背后却有人大声道:“陆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听这声音,莫不是在叫他?陆择语回过头去,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负剑少年惊喜地看向这里,朝他飞奔了过来,一下就挂在了他身上。
陆择语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倒是沈易景反应迅速,叫人添了张椅子,又叫了两个菜。
这少年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把菜扫荡一光,吃完才一抹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出门没带银钱,还好遇见了师兄!”
“我也没带,你该谢谢他。”陆择语示意他去看对面的沈易景。
少年大概是刚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桌饭菜上面,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叫林诚,今年十六岁,这次是被师父赶出来历练的。”
“这倒没听他提过,你们是哪个门派的?”沈易景饶有兴趣道。
“哦,我们是岚风山庄的。”林诚是个实在孩子,不疑有他,立马说了出来。
闻言,沈易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陆择语琢磨,看他的样子像是知道这个什么山庄的,倒是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不能多答,多答就会露馅。
就在这时,林诚啃着一个鸡腿,忽然转向陆择语的方向问:“师兄,你之前的那个任务完成了吗?”
“什么任务?”陆择语心中警铃大作,打算糊弄过去。
“就是那个刺杀的任务呀。”林诚啃着鸡腿,含糊不清道。
陆择语:“……”
桌上其他两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一时间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