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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秋收
      河北。
      “唉,今年收成又不好。再这么旱下去,真是不给人活路了!”
      “是啊。你说木家那娘俩也是真可怜,那梅兰花前脚男人刚走,后脚大儿子就没了…啧啧啧,也不知道能不能熬的过这么个旱年哪!”
      “行了你,还有闲心思关心木家娘俩呢,有那功夫关心关心自家的田吧……”
      一对做着农事的中年夫妇的不远处,站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手中的长柄镰刀都比他高半头。男孩呆呆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将二人的话听进去。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黄土路尽头走来一个着破袍的七旬老人。老人佝偻着背,一面摇头一面念念叨叨,“善哉,善哉!”
      刚刚那对夫妇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低骂了一句“破吕破秀才又发疯了”,又将心思投入农事。
      吕秀才径直走到木秋收面前:“你这小童子甚好,跟我念书。”也不管木秋收应不应,又摇头晃脑地走了。他走时,一个小布袋子从吕秀才那破破烂烂宽宽肥肥的袖口中掉出,悄无声息地掉到干涸黄土上。
      木秋收原本呆滞无光的眼睛亮了亮,手脚并用地把小布袋子捡起,藏进衣物的最里面。他闻得出来,小布袋里是吃的。“狗鼻子”,从前父亲木禾粱常这么说他。

      二.上海
      “就是他!偷了钱还跑!”
      “狗崽子,狗娘养的,敢偷老子的钱,追!”
      只有一个念头闪过木秋收的脑海,那就是“完了”。在偷赵虎的钱袋之前,木秋收就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家中卧病的母亲不容他再犹豫。
      他迈开细弱的双腿,光着脚奔在石子路上。脚底早已经流满血了吧,木秋收想。可是他不敢停。他知道一停下来不仅自己要挨好一顿毒打,好不容易偷来的母亲的救命钱也会失去着落。
      木秋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太阳都被他跑到了山的另一头。他远远地看见路边有一个巨大的罩着绿色布的大箱子。“跑进箱子里就好了,跑进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他终于爬进了高高的箱子里面,躲进了角落的布堆。箱子里黑黢黢的,却让木秋收没由来地心安。终于,他在这里睡着了。
      木秋收是在快醒来时察觉到不对劲的。他感觉好像在河里飘着般晃荡。木秋收的意识逐渐恢复,绿布外边传来石子摩擦碰撞的声音。他壮着胆子掀开绿布的一角,原来已是大白天。两侧的青山快速倒退,箱子外是与昨夜截然不同的景色。木秋收跌坐在大卡车内,却不想发出一声巨大声响。
      箱子终于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年轻的男子,他说他叫樊程柏。“怎么,是个偷了东西偷跑上来的坏小孩?”见木秋收不应,他笑一下,低头点了根烟,慢慢悠悠地说,“你就别想着回去了,车都开了一整夜了。跟我去上海吧。”
      木秋收不语,跳下卡车,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樊程柏抽着烟,没有阻拦,只盯着木秋收每走一步脚下留下的血痕看。
      “嘁,真不识相。”樊程柏抽完烟,大步向前,将瘦小的木秋收挟在肩上,扛回车上,又给他扔了几片棉布绷带,二话不说开动了汽车。
      汽车一路南下,在几天后到了上海。一个木秋收从未敢料想的软红香土的世界。

      三.木头
      樊程柏把木秋收领到一处处处透着精致与辉煌的戏园,喊出园主:“喂!二哥!”
      樊离因闻声而来:“四弟,来了。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去西厢房小憩一会儿,过会儿去云阁吃饭,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好!多谢二哥。”
      “对了,这小娃娃是……”
      樊程柏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开口:“路上捡的。没处去了,所以我想委托二哥照料一下,让他在园里寻个事干。时间不长,两个月就好。”
      樊离因微蹙眉,略一思考,道:“后厨缺个打杂的,活也不累,小娃娃,你可以吗?”
      木秋收僵直着脑袋,也没个回应。
      樊程柏笑道:“这小娃娃可倔着呢。”他转身低头对木秋收说,“两个月后我北上,你若是担心母亲,就随我一起回去。”
      木秋收这才恢复了些生气,点了点头,随着园里的伙计阿徐去了后罩房。
      阿徐年纪其实与木秋收相仿,不过生在上海又有份活计,身材比秋收健壮许多。他平日里常被其他年长的伙计们调侃嘲笑个子小,这会儿见了比他还矮上不少的木秋收,自是格外亲切。
      “对了,小兄弟,既进了我们兰梦园,你可知兰梦二字如何写?罢了罢了,我教你吧。对了对了,你叫什么?”
      木秋收拾起地上的一根炭棍,一笔一划写下“木秋收”三个字。
      “什么呀,原来你会写字啊小兄弟。‘秋收’,好名字,那我可不可以叫你阿秋呀。诶诶诶等等,你不会说话?!”
      在阿徐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询问下,木秋收木讷地点了点头。
      “阿秋,没事的,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其他的人欺负你的!”阿徐拍拍胸脯。
      这时,一个十几岁的高挑姑娘走了过来,冲房里望了望,挑眉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叫阿秋?阿徐你可别乱喊,到时秋姐姐恼了我看你怎么和园主交代!我看,取个贱名叫木头得了。”
      阿徐满脸涨得通红,心说这高小琴也欺人太甚。若不是仗着会拍马屁讨得头牌秋梨秋姐姐开心,她也没资格教训自己的秋收。
      高小琴冷哼一声,提着裙子走了。

      四.相遇
      转眼六年过去了,这也是木秋收作为木头在兰梦园待第六个年头。
      “诶,木哥,车来了,园主让你叫几个兄弟去搬一下。”
      木头早已从那个孱弱的少年长成了伟岸高大的青年。算起来,木头都已经快十八了。
      五年零十个月前,木秋收随北上的樊程柏一同出发。待二人回到木家后才发现木母早已不知所踪。原来,得了重病的梅兰花为了不拖累儿子,在木秋收离开后的第二天便强撑着身子去到湖边,投湖自尽了。
      樊程柏本想讲木秋收带回北平,可在偌大的北平,樊程柏却无法找到适合的人来照料他,于是只好又带着木秋收回了上海,在兰梦园住下来。这一住,就是六年。
      原本当红的头牌秋梨也因哑了嗓子嫁了人而销声匿迹。高小琴找了个有几分势力的地痞嫁了,当了他的四姨太。阿徐和同在园子里帮工的阿蒲好了,俩人生活虽贫但甜蜜。
      好像只有木头,是一个人了。
      他总是独来独往,从不拒绝推脱任何要求,也从不偷懒不干活。樊离因说他,活像个机器,被乱世磨没了性子。
      “木头,明天厉家的几位姨太太要来我们园子里听戏,你去准备准备,采购些好的来。”樊离因淡淡吩咐道。他早已习惯信任木头,他办事,樊离因放心。
      这天,木头如往常一般出门,去了林郊后巷采购新鲜的蔬果。出了巷,一个瘦小的黑影“咚”的一声躺倒在木头面前。这声响其实并不大,因为那男孩实在是太瘦、太瘦了,一如当年的木秋收。
      木头平日里无光笨拙的眼此时急速跳动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将那个少年扶坐起来。少年满身黑污与伤痕,光着的脚底有不同深浅颜色的血。他一定很苦,木头想。
      他把少年背起,是意料之中的轻。木头把少年带回兰梦园中自己的小屋,喂了他水与稀粥。
      不久后少年逐渐转醒:“咳咳…咳…是你救了我…谢谢……可不可以……收留收留我…我已经没有家了……”
      木头一直看着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虽然少年口中说出恳求的话,可他的眼睛里装满的、甚至要溢出来的,都是倔强。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洗不去的、更甚于从前的木秋收的倔强。
      “名字。年龄。”
      木头拿着笔,写下这四个字。
      “良月。”少年凄惨地笑了笑,“母亲是十月生的我。今年十一。”
      竟也是十一岁啊。木头不禁要感叹命运,也许是天意。六年前十一岁的木秋收有幸遇见了樊程柏,六年后良月与木头的相逢遇见,不知是否可称得上有幸。
      五.大雨
      木头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原本答应的好好的樊园主,在见到良月后的那一刻,就改变主意坚决不肯收留。
      木头偷听到樊离因说,那孩子眼睛里没有一丝少年的纯真,全是猜测与算计,心术不正。可木头不觉得。一个十一岁的落魄少年,无依无靠,若再不机警些,怕是难活在这乱世中。
      木头的坚持没有换来樊离因的松口。
      “木头哥哥,听阿蒲姐姐说明天有大雨,你明天别再为了我去求樊园主了……我不应该来的…木头哥哥,我还是走吧……”良月眼角红红的,对木头说。
      木头只是摇摇头。
      第二天一早,木头就跪在樊离因门外,大有他不同意就不起之意。樊离因也怒道:“怎么,现在你还逼迫起我来了?!我跟你讲过,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我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了,你还信不过我的眼光吗?”
      见木头一动不动,樊离因气的甩了甩袖子,重叹一声,转身走了。
      阿蒲说的没错。今天的雨真的很大。雨珠拍得木头的皮肤通红,可他却依旧一动不动。他看良月,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怕良月是另一个他,那个没有遇见樊程柏的他。他怕因为他没有坚持,就葬送了良月的生命。在吃人的上海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想要独自活下去,太难太难。不过不要紧,雨下的这么大,园主一定会看在我跪了这么久的份儿上同意的。
      木头这么想着。
      “雨再下的大些吧…让园主早些同意吧”,这是木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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