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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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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阙出了凌霄殿后,并没有直接去南海,而是旋身飞起,站上了屋檐,最后看了天庭一眼。
四万年了,他在天庭生活了四万年。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回想起他初登天帝宝座之时,仿佛就在昨日。
可惜啊……早知会有今日的仓皇离别,当初何必与蚩尤争夺帝位,这四万年的大好时光竟平白浪费在了阴谋阳谋的战争之中。
可惜啊……可惜……
“怎么?你后悔了?”突然响起的稚童之声,教金阙回了神,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来人是谁,寒冰之气蓦然竖起。
“我提醒过你,永远不要回天庭,这么快就忘了?”
青鸟并不理会他所谓的“提醒”,兀自道:“听闻玄天等人明日便要处死,你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承效皇的继位人选定好了么?”
“这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我的事。”
青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你真的将帝位交给陆吾了?”
金阙闭口不言,让青鸟很是不快,“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喜欢他。”
金阙终于侧颜看他,眸中却满是轻蔑,“从前我敬你是曀鸣神,可你终究不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金阙说罢转身便走。
青鸟见他态度如此冷漠,心中倍感不妙,忙道:“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傲因么!我知道她在哪。”
话刚落音,金阙便生生惊在了原地,他陡然回首直勾勾地盯住青鸟,那目光中有希冀,更多的却是怀疑。
他很清楚,青鸟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这次说不定也是个陷阱,说不定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可是,可是啊,可是他说他知道傲因在哪……
“如果是陆吾,我倒宁愿是傲因。”
此言一出,金阙眸中立即闪过异样光芒。
青鸟成竹在胸,旋即转身作势要走,又道:“我现在就去见她,你跟或不跟,随便你。”
金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大步跟上。
“两位哥哥姐姐!我求你们相信我一次!只要熬过今晚,只要等新一轮昴日升起,一切就会尘埃落定!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刻,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里啊!”
任凭离朱磨破嘴皮,桑淮与青阳始终拿不定主意,他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犹豫之后桑淮便道:“若真是你说的这样,陆吾是打算用我们几个人来换取天帝之位,可他如此行径着实算不上光明磊落,你真的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可以做天帝么?”
“万事自有天定!我也曾亲眼看到,陆吾的的确确是继承帝位之人啊!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没有!”
见离朱着急上火,青阳连忙轻声安抚,“小狐狸你先别急,我们再好好想一想。你既说万事自有天定,可你又把我们关在这里,试图改变未来的走向,你这样的做法难道不是在自相矛盾么?”
“这、我……”
离朱有些发懵,可她明白青阳说得没错,她现下法力低微,能看到的未来之事少之又少,她恐惧即将到来的灾难,本能地想要避免这一切,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顺其自然,还是抵抗到底?
祖母……如果祖母在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
“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尽快给老君找个大夫,他现在昏迷不醒我真的有点担心……”
桑淮如此提议,青阳也连连点头,可离朱却是不允,她连忙以瘦小的身躯死死抵住殿门,急切说道:“老君他不会有事的你们相信我!”
“小狐狸,你别闹了,现在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人命关天!离朱恍然大悟!
“对!人命关天!”离朱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又坚定,“本来这些话,身为通天狐我是不该说的!可是人命关天,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条人命!”
“什么……”说到孩子,桑淮与青阳不禁迟疑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朱平复心绪,冷静说道:“倘若因姐姐离开这里,她会失去她的孩子,往后半生,她将永远活在痛苦之中,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么?”
至此,桑淮青阳再无言以对,唯有忧虑与震撼。
那三人说是去找药材,只留傲因一人照看老君,可眼看她已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三人还迟迟未归,傲因心中不免升出几分担忧。
而太上老君这边依旧是昏睡不醒,她也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正当傲因在屋内左右徘徊,唉声叹气,床榻上的老君终于悠悠转醒了。
“老君,你终于醒了,你感觉还好么?”
傲因为老君的转醒而高兴,可当太上老君真切地看到傲因还好好活着,心中更觉欢喜,他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连忙拉住傲因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看过她,“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凭陆吾的医术他可以救你的!我早就告诉帝君你不会有事,你果真没事啊!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太上老君喜不自胜,连连称叹,弄得傲因都有些手足无措,可就两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老君不知怎的忽然变了脸色,他抓着傲因的腕,不住地左摸右探,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傲因知道老君在想什么,她笑得温柔,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老君。”
然后她就看到,老君本就布满皱纹的面孔更加皱成了一团,双眼眯成了缝,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她明白老君这是喜极而泣,看得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君,天庭不许流泪,你忘了么?”
听了傲因的话,老君连忙以手抚泪,可他擦了许久,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这里又不是天庭,你就让我哭一回罢!”
于是太上老君索性哭了个痛快,他边哭边抽噎着对傲因说道:“恭喜帝后,恭喜帝君,你们历尽艰辛,终于得偿所愿了!”
老君一言教傲因感动不已,他可是第一个恭喜她与金阙的人呐!傲因情不自禁地握住老君的手,笑着流出了眼泪,“老君,谢谢你,天庭里没几个人喜欢我,可老君你一直都很照顾我。”
太上老君闻言简直无地自容,连连摇头,“不!帝后言重!照顾帝后是我的本分!可我老了,我糊涂啊!我也曾伤害过帝后,我罪该万死!”
“好了,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爱听。”
“是是!现在说这些确实不好!”太上老君抹了泪,连忙又道:“不过这么大的喜事,帝君还不知道罢?我们得赶快去告诉帝君!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着,太上老君便要拉着傲因往外走,却不想,傲因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老君的拉扯。
太上老君察觉到傲因脸色不对,便试探问道:“怎么?你还在怨怪帝君?”
“没有。”虽然傲因否认,老君却心知肚明,忙道:“帝后,此事你定要听老君一言!帝君与玄天君的婚事实属无奈之策,他对你的心意老君我比谁都清楚,帝君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经不怪他了。”
“那你为何……”
傲因抿唇不语,犹豫不决,但在老君关怀的注视下,她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的困惑。
“老君你不觉得奇怪么?金阙是神,而我是妖,神妖之间怎么可能拥有后代?”
傲因转过脸,直视着太上老君,她是多么渴求能得到一个可以让她得到解脱的答案。
“我到底是谁?”
从喜悦到沉重,太上老君的心情只在一瞬间重重跌下,他神情凝重地坐回到傲因身边,安静地倾听她的诉说。
“……倘若玄天说的都是真的,我该怎么面对金阙,将来我又该如何面对我的孩子?老君,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太上老君忖度良久,忧虑重重,最后竟在傲因的注视下,屈膝跪在了地上。
傲因大惊,同时也面露不悦,“你怎么又跪我?快起来!”
太上老君慎之又慎,神情十分郑重,道:“不,你听我说。这个问题老君我不能替你解答,这个答案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
傲因眉头紧皱不舒,“不能解便罢了,你起来。”
“不,我还没有说完。”太上老君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老君今日愿在此发誓,不论你是何人,也不论你会做出何种决定,我老君,以及太上宫都会全力支持你。”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傲因隐隐约约也明白了什么,她盯着老君,看了又看,试探地说道:“就算、就算我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是不理智的,说不定还会引起天下大乱,你也会……”
“我相信你。”太上老君的毫不犹豫,以及全然信任,倒教傲因有些怔愣,虽然老君一直待她不错,但她很清楚,老君心怀天下,万事都以和平为先,可如今……
“为什么?”
太上老君默默轻叹,“当年曀鸣神初勘星象得出结论之后也找我商谈过,她出于种种考虑,想要变更人选,我当时……”
说到这里,老君再度轻叹,“我当时提出了反对,担心的就是蚩尤得知此事,会心生不服,从而引发大乱,而最终结果也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四万年的战争太过惨痛,没有人再想经历一次。”
“可现在来看,金阙身在其位多年,他做得确实不错,倘若当初由蚩尤来做天帝,难道这场战争就可以避免么?他又能做得比金阙更好么?”
“星象是什么?天意又是什么?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但老君我相信,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便是上天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便是上天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傲因默念着老君说的话,逐渐陷入沉思,她的心也仿佛从幽暗的黑洞中找到方向,逐渐变得开阔。
她与金阙相遇相知,喝过两次交杯酒,他们互相憎恨过,争吵过,也曾一起渡过难关,这一年又一年,每时每刻的经历早已刻骨铭心,沉淀在内心深处的只剩下爱与思念。
况且,她的腹中正孕育着新的生命,是她与金阙的骨肉,她与金阙已然紧紧连系在一起,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傲因看向老君,笑得轻松自在,“老君,我们走罢,我们去找金阙!我想见他!”
太上老君欣慰无比,重重点头,“好!”
“不行,你不能走。”
出去找药的三人恰在这时回来,桑淮重重推开殿门,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
傲因瞧他们个个脸色沉重,不禁出言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青阳眼疾手快,在桑淮出声之前忙堆上笑容挽上了傲因,又道:“只是刚才我们出去找路,不过兜兜转转地还是绕回了原地,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古怪了,我看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找。”
人群之后的离朱也连忙应和:“是啊因姐姐,今天太晚了,老君也才刚醒过来,我们还是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做打算。”
离朱说完,接着桑淮也加入了劝说,只太上老君待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个人后,他的脸色便愈加难看了。
老君的双腿忽然虚软,无力地瘫坐在地,“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离朱双耳灵敏,听了这话忙摸索着向老君走过去安抚道:“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没事!
太上老君有些气恼,愤而抬眸直视离朱,“你是通天狐,难道你会看不明白?我们几人对帝君而言有多么重要,陆吾把我们都关在这里,他的目的不是显而易见!”
“不错!他是想要帝位。可那又如何?我相信他将来会是一个好天帝!”
“哎呀!”太上老君心急如焚,连眼泪都要掉下来,“倘若他只是想要帝位便也罢了,我只怕……只怕……”
“只怕,陆吾会要金阙去死。”沉稳冷静的话语,竟是傲因说出的,她冷静得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眸中泛出的冷意也教人生畏。
“只要金阙还在,他的威望就在,陆吾想要彻底得到帝位恐怕没那么容易,可一旦金阙不在了,那便不一样了。”
“我想应该不会,陆吾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青阳本想打个圆场,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自信,她可还记得,陆吾对桑淮做过什么。
“说再多都是无用,我们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更别说逃出去了。”
桑淮一言指出问题症结所在,傲因却沉吟说道:“我知道这是哪里。”
“你知道?”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傲因颔首,“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里是灵虚幻境。”
傲因说完,冷眸便直对离朱,“在上泉殿,陆吾趁着我受伤昏迷,偷了我的兵符,偷了我的百字谣,也偷了我的灵虚幻境,我说的对么小狐狸?”
“他抓走桑淮,他把桑淮藏在了青丘,而你也一直在替陆吾打掩护是不是!”
此言一出,桑淮与青阳同时看向了离朱,满脸震惊。
而离朱,她瑟瑟发抖,蒙眼的布帛也湿了大片,她在流泪,她在害怕。
可她怕的却不是事实被戳破,而是她明白,她似乎已无法阻止傲因即将到来的命运,她根本无力拯救她,她甚至无力拯救任何一个人。
“因姐姐……”
对于这声软弱的呼唤,傲因心酸更也心痛,她逼迫自己别开眼不去看她,也逼迫自己冷漠地越过她。
“老君,快跟我走,我需要借用你的法力,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太上老君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傲因走得急,口中又催促,便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跟上。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却听离朱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以及痛苦哀怨的吼叫声:“你误会我了!你误会我了!我会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愿意帮他,是因为他跟我说……他跟我说……他说……”
离朱的嘴巴张了又张,接下来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无妨,她说不出来,傲因可以帮她说!
傲因此时已是怒火中烧,她愤而转身,大步向离朱走去,周身泛出的恨意简直要将离朱击碎,“他是不是跟你说,等你长大了他就娶你做天后!”
“不、不是的……”离朱慌忙摇头。
“他的鬼话也不知跟多少个女人说过,也就你这只笨狐狸会相信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够了!你既然选择了陆吾,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从今往后你且好自为之!”
“因姐姐!不是这样的!”离朱伸手抓了几次,她想抓住她,她想拦住她,然而全是徒劳。
她好怕,她好怕从此失去傲因这个朋友!
傲因就要走了!
离朱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叫喊道,“他跟我说,你是杀害昆仑山神的真凶!”
离朱立刻就后悔了!她忙不迭捂住了嘴。
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无尤殿外,气氛冰冷得仿佛要凝结成冰。
“这不是真的……”僵硬的声音从桑淮口中发出,青阳下意识地握上了他的手,忧虑重重地看着他。
桑淮极力保持着镇定又道:“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杀害伯尧的人是金阙!阿因你快告诉这个小狐狸,是她上了陆吾的当,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是金阙。”傲因回复的声音带着同样的僵硬,也有更多的确定。
坚定的态度教桑淮的心瞬间剖开了大口,他几欲陷入癫狂,“你什么意思……不是他还能有谁?你这个时候替他辩驳你什么意思阿因!你想说什么!”
桑淮推开了青阳扶助,眨眼间便冲到了傲因身前,他大力转过傲因的身体,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逐渐红了眼眶,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不要乱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金阙,但你要记得伯尧他对我们有养育之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养育之恩!?”
面对桑淮此刻的狂乱,傲因的神情称得上冷漠,丝毫不为所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桑淮,平静地对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跟陆吾反目成仇,你会帮谁?”
记得,当然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桑淮回想起那一天,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他的双手也无力地垂落。
“现在,就是你做出选择时候。”
选择陆吾,那么他就不能毁了陆吾称帝的大计,就算此刻让他杀了傲因……
不,他并不想那么做。
可若选择傲因,那么陆吾的计划注定失败,连同过去傲因做过的事,伯尧的事,霍炎的事,他必须既往不咎……
不,他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他们都是他的亲人,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也从来不愿看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然而,陆吾对他又何尝不残忍?傲因对他又何尝不残忍?他把他们当成亲人,他们又把他当成什么呢?
平日里总是优柔寡断的桑淮,今日竟很快地说出了答案,他冷静得都不像原本的他了,青阳甚至能看到,他那褐色的眼眸中似乎沾染了深邃的黑。
“好,你想走,我送你走。”
青阳再度握上桑淮的手,声音中充满忧虑,“阿淮,万一……至少等明天……”
“没什么可等的!现在就走!”
青阳被桑淮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了一跳,之后她再没有出言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