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放鸭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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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青苗丢了一只鸭子。
她已经来来回回地数了很多遍了。
只有38只。
这38只鸭子围在她的身边打转，嘎嘎叫着。
她不心烦意乱。她只是努力地想着鸭子能去的地方。
“百草枯”扔给了她两个馒头，可能是出于对岑青苗的信任，没有自己去数一数面前的鸭子。
一个又一个的鸭子，白白胖胖，干干净净。
岑青苗看起来乖巧听话，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但心思活泛，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从她九岁，她就开始给“百草枯”他们家放鸭子。今年已经是第4年了。“百草枯”心情好的时候丢给她两三个馒头，心情不好的话，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岑青苗也不全靠这点吃食，塑料厂有食堂，她偶尔会去那里蹭饭。
“百草枯”是个极其瘦小的中年男人，他肤色蜡黄到发黑，满脸横肉堆起来，遇见人就眯眯眼，不开心就向一个人逗狗似的招手，那人屁颠屁颠过来弯下腰后，他对着那个人的头就是一暴栗。
他还喜欢蹬自行车，但是个子太矮，蹬的时候要整个人站起来，在气流中飘飘摇摇的。
“百草枯”以前是个剪头发的师傅。
现在是青城镇塑料厂的厂长。
“百草枯”同岑青苗说，他本来是不需要放鸭子的人的，之所以找她，是因为受人之托，也因为岑青苗的母亲曾经帮助过被欺负的他。
岑青苗低着头，看着脚上爬来爬去的蚂蚁。红色的蚂蚁咬人很疼，针扎一样，不一会她的腿上就红一片。
这些伤痛太常见，她常常忽视，此刻的她只想着这一年的十五块钱“百草枯”会不会给她。
她把馒头塞好，飞着往家里跑。家里的妈妈还在等着吃饭。一进屋里，是一股混杂难闻的味道。
有连夜梅雨的潮湿霉味，还有臭味。床上躺着一个人，她嘴里喃喃发出一种类似于猫的呻吟，时断时续地呻吟，让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明显感受得到这个女人的痛苦。
病痛侵蚀，她的精神早已崩溃。
岑青苗把馒头泡进热水里，放了粒糖精，端到床前。
女人的手，瘦得像一根竹筷子，一把抓住岑青苗的胳膊。然后把自己撑起来，狼吞虎咽地咽着碗里的食物。
岑青苗一动不动地看着。
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个琵琶，一个三弦。已经不知道落了多少灰了。爸爸去世后没人握着三弦说评，妈妈再也没弹过琵琶，唱过什么歌。
她小的时候，最喜欢看爸爸妈妈坐在一起，一个唱曲，一个弹奏。
只可惜父亲突然死去，家中变故横生，受不了这种打击的母亲精神崩溃，大病一场，再也没好起来。
外边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岑青苗还是想着她的那个鸭子。
母亲握着她的手腕睡去。
她撑起倚在门口的一把油纸伞，不敢走太快，一路沿着放鸭子的路线认真细致地找回去。
烟雨蒙蒙，她的眼前像蒙了一层白雾一样。
自己家是没有乌篷船的，她的船是“百草枯”家的。所以她只能沿着河边走下去。
天空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她沿着这条河四处穿梭。脚踩进飘荡的芦苇，手间抓起一把草腥。
雨渐渐飘停，她放下伞，看天空中一个又一个纯粹无瑕的星星。
月光照着，芦苇荡里钻出来一只又一只的小萤火虫。
萤火虫在河边漫天飞舞。
岑青苗看着都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她一路向下。
直至晨光熹微，她看到了同上游河畔，完全不一样的景色。
水源没有绿意，散发着恶臭，周围都是垃圾。虽然一路走下来，她也看着河中漂浮着垃圾。但没想到下游淤积得如此严重。
河水几乎无法作为生活饮用水使用。周遭也不像上游一样，葳蕤繁盛。为数不多的杨柳树木，也枝叶枯黄，消瘦。
她目瞪口呆，略显错愕。
但来不及多看，因为现在的自己如果不马上回去，就要迟到了，迟到只会被打得更狠。
可是如果鸭子找不到了，她今年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甚至还要被打，然后多干其他的活。
但岑青苗在心里分析了一下，百草枯不会时刻盯着鸭子数来数去，所以她被抓包的可能性不大。
再者现在回去还是要因为放鸭子再下来，或许再走一遍就找到了呢？
她沿着河岸一路小跑着向上走。
——
苟杊他们昨日清扫了一半，今天起了个大早继续攻占目标船只。几个人分工合作。苟杊和中游负责清理船舱中的淤泥，春生、二勇负责清理船周围的杂物，割断钳制住船的水草。
四个人忙碌了一天，终于初见成效。
饿得不行了，四个人就在河水里涮了涮手中的淤泥，爬到对岸河边，一人啃着一个硬邦邦的饼。
风吹着芦苇，簌簌的声音。
天很蓝，水很绿。
苟杊先下河，从船头爬上去，爬到一半，感觉什么东西拧着他的半截裤子。
他一低头，发现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大鸭子。大鸭子眼睛闪烁着，和苟杊对视，嘎的一声，对着他的大腿就是狠狠一口。
苟杊疼得一松手，整个人翻了个身，直接掉进水中。水中杂石遍布，把他磕个不轻。
对岸那三个人听见他扑腾一声，落入水中，也赶紧跳入水中，游了过来。春生更猛，嘴里叼着饼，就跳进水里游了过来。
苟杊从水中浮上来，那只罪魁祸首鸭已经爬到了船上，正抬着头蔑视着他。
春生把饼从嘴里拿出来，顺势咬了一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只雪白的大鸭子，兴奋极了，“好肥啊，把它抓走，我们就能吃盐水鸭了。鸭血做个粉丝汤喝喝，家里还有粉丝。”
鸭子好像听懂了。
冲着春生的饼就是一口，一下子把饼全部叼走。叼走了，它还很是嫌弃，不仅不吃，还一下子把饼扔进了水里。
春生一把捞起来饼，气得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大鸭子杀了吃肉。
感觉天阴了下来，它们也没和这个鸭子过多纠结。只是春生吃它的决定异常坚定。
四个人又是一阵苦干。
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获得了成功。乌篷船完好无损，甚至比那个更大。他们都有些不忍心用它搬运河水中的垃圾。
四个人看这个船，处处新奇。芦苇荡茂盛蔓延，莲花清香悠悠，四个人坐在船上，准备启程回家。
忽然间苟杊觉得自己的小腿又被拧了一下。它低头一看，那只白胖的鸭子，就在他要落座的地方趴着。他一不小心踩到了这只大胖鸭，大胖鸭又报复似的咬了他一口。
他总觉得，鸭子看自己的眼神，有股子嘲弄的意味。
二勇准备去前边撑船，路过时看见那只大胖鸭子，顺势摸了摸它头顶的毛。鸭子好像挺不耐烦的，也拧了他一口。
于是，二勇也十分赞同春生关于吃盐水鸭和鸭血粉丝的提议。
一路撑船，细雨蒙蒙，他们顺着河流，徐徐向下。
苟杊却忽然知道了，这只鸭子的来历。
是那个撑船放鸭子的小男孩的鸭子。
他想——所以不能吃。
他揉了揉鸭子的头，“有点遗憾呢，不能吃你。”
正欲划船走呢，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苟杊停了下来。
——
岑青苗此时正灰头土脸地沿着芦苇丛走，丢了一个鸭子的事情倒是没被发现。
单纯是因为百草枯心情不好，无缘无故地踹了她一脚，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心里藏着怒气，却委屈巴巴地慢吞吞站起来，眼巴巴盯着“百草枯”手里的馒头。
“百草枯”向她挥手，她跑过去。
“百草枯”捏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露出自己伪善的笑，然后岑青苗就看着“百草枯”把手里的馒头丢给了不远处的大黄狗。
“百草枯”薅住她的头发，“去捡回来。”
岑青苗不情不愿地点头。
幸好她和大黄狗有着不错的革命友谊，昔日脾气很差的大黄狗，没向她叫喊，岑青苗只捡了一个，留给了大黄狗一个。
百草枯在一旁发出无情的嘲笑。
她一路向下继续找自己的鸭子，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其实内心已经完全失望。只是没想到在昨天她遇到的那个淤塞乌篷船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男生正抱着她的鸭子。
“这是我的鸭子。”她跑过去说。
苟杊迟疑了一下，因为这个小男孩的声音太柔软，实在是不像小男孩的声音。但看他个子这么小，所以极有可能，是还没到青春期，否则还可以邀请他加入我们青城镇莲花保卫小队！
苟杊心里丰富，面上却不显露，只顺从地把鸭子递还给面前这个拘谨的小男孩。
岑青苗道谢，然后马不停蹄地抱着大鸭子一路往上跑。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一边跑，她还一边说：“原来又是你跑丢了。不过还好没被咔咔吃掉。但是我又挨打了。你个坏鸭子。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觉。”
上下游距离很远，所以即使岑青苗已经跑得很快了，回去的时候，天还是全暗下来了。
但是“百草枯”的工厂昼夜不息，所以那一片无论何时都一片澄明。
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了“百草枯”在门口抽烟。岑青苗怕得不敢往前走。“百草枯”这个人脾气暴躁又喜怒无常，岑青苗对她的恐惧是与日俱增，逐渐叠加的。
不过幸好这次“百草枯”心情好，看到了岑青苗也没多问，只眯眯眼，点点头。
每日清晨，当你看到碧绿的河水中出现云朵一样的鸭子和一艘乌篷船时，那就是岑青苗在工作。
她吹着口哨。
口哨声沾着晨光、露水与雾气，在莲花甸甸的水中断断续续地响着。
苟杊站在船头，远远地看着那样一个单薄的短发少年沐着晨光朝露而来，他嘴里的口哨还有音调，起起伏伏断断续续缠缠绵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放鸭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