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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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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许何准时站在城东画展厅的大门口,其实这个画展的地方有些难找,他下了车以后问了不少人,走了几条巷子,才到了这个画展厅。这个展厅的外观像个博物馆,飞檐翘脊,红墙碧瓦,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只是占地面积不算大,也不是正当街。
站在展厅前,许何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像是少年时与初恋女友约会的心情一样,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许何有些自嘲地笑笑,有点懊恼昨天为什么不早点问问对方穿什么衣服或者有什么暗号,看着自己一身清淡的休闲服打扮,也不知道言二会不会认出自己。
就在许何翘首张望路过的行人时,肩上被轻轻的一拍,许何下意识地转过头,一个笑意盈盈的男子长身玉立的站在身后,这个男人至少比许何高一个头,一身深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身材更加修长,微长的头发在灯光中泛着些许的光泽,脸型轮廓分明,下巴削尖,淡色的嘴唇微微向上勾着,笑起来的样子就像空气中都开满了花,周围都耀眼了起来。只是一副金丝眼睛挡住了眼睛应有的神采,不过就算这样,即使在夜色下这个人也显得分外的出众,最主要的是看起来很温柔,让人不自觉的产生好感。
“言二?”许何惊叫着,言语中带除了惊讶还带着狂喜。
“见到我就那么高兴吗?”言二依旧笑着,声音淡如清风,润若明月。
“呵呵,你怎么知道我是我的?”许何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
“直觉。”言二笑意更深,他推推眼镜,转头望向展厅内:“画展十点就结束,晚点就来不及了。”
于是许何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言二身后,许何抬眼望着言二的背影,这个男子虽然看起来这么瘦,肩膀还是挺宽的,又这么高,这样的身材很适合穿西装啊。转头看着自己,天生骨架小,穿西装根本撑不起来,就算吃很多长些肉,也给人婴儿肥的感觉,穿西装总觉得怪怪的,就像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一样别扭。这么想着,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你在我身后看得到画吗?”言二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却夹着一些玩笑的意味。
许何忙闪出来,“呵呵,我是跟着你呢,不知道往哪走。”
言二淡淡地笑着看了他一眼:“并排走就是了,总共有两个分展厅,水墨山水画,油画,你想从哪边看起?”
“从中国山水画看起吧,我还是更喜欢传统的东西。”许何的眼睛闪着光。
言二微笑着又看了他一眼,便一起走到山水画分展厅,因为大多是古画,离墙一米左右的位置都有警戒线,人不算太多,但是很多画面前都有人驻足,一个分展厅就是一路宽敞的走廊,两面墙满满的都是篇幅不一的水墨画,多为卷轴挂画,也有用画框装裱过的,很多都是梅兰竹菊这样的传统题材。许何一路走马观花的看着,言二一路也很安静,也只是对一些画稍作驻足,便跟上许何的脚步。
直到快到走廊尽头时,一幅不起眼的卷轴挂画,让许何留住了目光。画上近景怪石嶙峋,落笔苍劲有力,远处有山黛淡如烟雾,在近景与远景之间,又有一条石径斜坡直上,石径边树木林立、郁郁葱葱,那酣畅淋漓的潇洒笔墨,让人真想起了那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的意境。
许何站在警戒线外向画探头近看,隐隐约约看到石径上有个小红点,因为画在走廊最里面,光线不比展厅中间,许何好容易才看清楚石径上的小红点是个背着背篓的红衣人,正想招手让言二也过来看看,忽然,觉得石径上的小红点动了起来,就像一个人真的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一样,许何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时耳边渐渐飘来一阵阵空灵的山歌,声音由远至近,音量也由小到大,许何便觉得眼前慢慢模糊起来,四周的陈设渐渐淡化,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画上的红点越来越大,许何看清了,眼前真的是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背上背着一篓青草,好像知道许何在后面一样,转过头来对许何粲然一笑,那淳厚朴实的笑容让许何心里一阵亲切,便跟上那名女子:“小姐,请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女子的脸被山风吹得红红的,但是笑容还是非常灿烂:“这里是寒山啊。”
许何一愣,抬头放眼望去,刚才还白茫茫的周围好像有滴墨水滴入一样,飘舞的墨丝渐渐连成了山脉、怪石、树木、白云,慢慢的具象成了细节,远处淡紫烟树隐在雾霭中,白云深处的草屋炊烟袅袅,近处矮松杂生,绿草铺地,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中闪现。
“原来是寒山啊……”许何心里也不知道寒山是什么样的,自己有没有去过,但是就是觉得这里是寒山。
“先生,你第一次来吧,”女子笑得质朴而真诚:“我家就在山上不远,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有力气下山。”
许何被女子的真诚所打动,想不到在这样的山沟里还有这么淳朴的人们,便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远远地看着云雾里一座小小的草屋,长长的石径好像是通到了云端,许何有些气馁,从来体育成绩不好的他,就算能走到上面,也会累瘫在地上。那女子似乎看出了许何的心情,在旁边割了一把青草扔到背篓里,便唱起山歌来。这山歌空灵飘渺,许何惊叹着生活在山里的人,也会这么好的一副嗓子,如果到自己那个社会,包装一下,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大明星。
自己那个社会?许何惊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自己不就是生活在这寒山中的人吗?大明星?这又是什么?
正当许何努力回想,头痛欲裂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许何,许何……”
这个声音是谁,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许何再次的努力回想着,可是只是让自己越来越头痛。
“许何,不要上去……”那个声音更加大了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像是贴在耳边说话一样。
“言二?!”许何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今天见面的那个男子,那个身材好得穿西装穿得让人嫉妒,个子修长,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家伙,是那个天天在网上给自己讲故事的人。
“言二,你在哪里?”许何望着空寂的天,环视着四周的怪石树木大声询问。
身边的红衣女子顿时变得呆愣,身形就像纸片一样显得越加单薄。
“许何,你听我说,你现在在画里,就在刚刚那副山水画里……”言二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画里?我在画里?”许何困惑着,心底慢慢浮现了那幅画,那些笔迹苍劲的怪石,那飘渺如烟的远山,还有那石径上的小红点……许何张望着四周,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是的!自己正是在那幅画里!
许何的心里刚刚出现“自己在画里”的想法,身边的景物就摇晃游移起来,渐渐化为点、线的墨迹,刚刚在身边的红衣女子也像被人撕碎一样,变成一片一片的漫天飞舞的纸片。许何惊愕着,耳边只听见纸张碎裂的声音,眼前的一切支离破碎,树木、岩石、房屋、花草都成了一片一片的画纸,就连身下站立的石径也断裂成单薄的纸张,望着石径越断越近,许何惊慌着都快站不住了,就要觉得整个身体都要掉下深渊的时候,忽然,一股强风吸往纸片,朝天空中的一个地方旋转着,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数不清的纸片像薄刃般刮过皮肤,许何还没有感觉到痛,便觉得身体一轻,眼睛强光一耀,便失去了知觉。
“许何,许何,醒醒……”谁的声音这么好听,就像拂在脸上的暖风一样,许何觉得自己就像泡在一潭温水里,怎么也不想醒来。
“许何,再不醒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不管?什么不管?脑袋里电光石火地闪过言二的脸,许何惊觉的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地对准了焦距,一张满含笑意的脸就在眼前,跟刚才脑海里闪过的一样,“言二?”许何觉得喉咙干涩,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你还记得我啊?你要再不醒来,我真的就把你丢到马路上不管了呢。”言二言语温和,但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耳边渐渐传来马路的喧哗声,许何定睛一看,原来他们在展厅门外的长椅上,画展已经结束了,而自己靠在言二的怀里。
……
刚刚那泡在温水里的错觉,原来是言二的体温,那拂上脸颊的暖风,原来是言二的气息。许何愣了愣,头一次觉得自己犯了知觉上的这么大的错误。
还没等许何回过神来,言二便一把扶他坐起,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休息,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刚刚……那画……怎么了?”许何回想着刚才的事,睁大了眼睛。
“你体质很弱呢,看画的时候都会晕过去。”言二嘴角噙笑的回应着。
“是吗?”刚刚在画里明明听到了言二的声音,在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时候,独独记得这个人,如果不是他,说不定就会一直呆在画中了吧,这到底是幻觉,还是做了一场梦?
望着许何困惑的眼神,言二笑了笑,扶他站起来走下台阶:“你还真是个善良的人呢,下次看画的时候别这么用心了,每幅画,特别是年代久远的作品,每一笔每一墨,都有作画者的执念在里面。你看的那幅画是溥儒的作品,他的画所倾注不人仅是精力还有很深的执念。”言二放柔了声音:“他曾是清皇室的贵裔,清恭亲王之孙,他曾用血画过一幅释伽牟尼佛像,你今天看到的红衣女子,怕也是他的精血之处吧。”
“执念吗?”许何回想起那个红衣女子,那真诚而朴实的笑,如果真是作者的执念,也是美好而淳朴的吧。
“那种对生活的留恋,对和平的向往,甚至于对爱情的执着,也都是一种执念呢。”言二微笑着望着许何。
“上车吧。”言二拉开车门,许何望着那部黑色的本田车,有点吃惊地望着他。
“看你的眼神有很多疑惑,有什么想问的吗?”言二坐上驾驶室系着安全带,侧头向许何问道。
“昨天的几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许何坐在副驾驶上一脸期待。
“那你问吧。”言二认真的望着许何。
“你多大?做什么的?为什么下线那么准时?”许何一口气说了出来。
“好像还有一个问题啊?”言二玩味地笑着。
“先回答这三个就好了。”许何有点脸红,如果问到“为什么不找女朋友”那么私人的问题,会不会让人觉得太三八了,一个男人,老是打听别人的私生活。而且,那个问题以后可以在网上问啊,时间多着呢。
“嗯,好吧,我比你大,做风水生意,准时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言二微笑地看着许何,也是一口气说了出来。
“……”许何有种无力的挫败感,但这个答案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看到许何不说话,言二淡淡地笑着发动了车。
快到自己家的小区时,许何看了看表,11点差15分,车子停到小区门口,“谢谢你陪我看画展”言二还是那么淡淡地笑着。
“额,不……不用。”对方的道谢让许何有些无措。
言二望着许何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半天,许何才说了这么一句,稍稍顿了顿,给了言二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让我回来。”
望着许何欢快的下车,看着后视镜里对着他的车子一直挥手道别的人,言二无声的叹了口气,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