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蔺乔

1、第一章

　　蔺乔/ 2022.02.12

　　第一次见到他，是2015年的4月1日。

　　他叼着根烟，斜靠在小卖店的玻璃柜台上，从台上随手取了个塑料打火机，打了几次没着，又换了一个。
　　那时北方的天气还没怎么回暖，男人身上的黑色夹克显得有些单。
　　小卖店是自己家开的，光线很暗，货也没那么全，三四十平的屋子堆了满满一地的纸壳箱，拖拽的痕迹蹭了一地，一道道黑色让这昏黄地砖显得更脏。
　　门敞开着，有个搬运工人正往里卸货。
　　一阵风把他打火机刚冒出的火苗熄了，看不太出神色，他用另一只手护着，重新打火，打火的时候用力吸了口嘴里的粗杆香烟，腮边有了些凹陷，眉头也皱了，终于烟雾飘了出来。
　　“老板，多少钱？”
　　他漫不经心的翻转打火机，打火机在他手里调了一个又一个个儿，不时敲击着柜台。
　　“十四。”
　　台面上有一个戳满了棒棒糖的盒子，他随手拿了一个粉色的揣兜，然后又从左侧夹克兜里掏出了一沓钱，从最里面抽了两张灰色的，放在玻璃台面上。
　　“给您搁这儿了。”
　　说完，转身走了。
　　“啊，再来啊……”
　　老张忙着点货，也没好好招呼，这是熟客。

　　还没迈出这屋子，就迎面撞上了个人。
　　“唉哟……”
　　对面吃痛，先呼出了声。
　　余清南低头去看，先看着的是姑娘的脑瓜顶，一个旋儿，他看着她抬手捂着脑门儿揉了两下。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了头连忙道歉。
　　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他看清楚了模样。嗯，有模有样。

　　他没出声，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把烟从嘴边夹了下来，背到身侧，往右稍稍让开，想让她先过去。可对面那人也让出了同一个方向。
　　两个来回，他没了耐心。
　　“嘿，你这小丫头，走路不看路啊……”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故意逗她。
　　她也有点烦躁，俩人就这么错不开了，可这也不是她自己的问题，他不也在那来回动，他要是杵那一动不动，早就过去了。
　　“你这人……”她抬起头想辩驳，没想到“咣”的一声，脑门儿又磕在了他下巴上。
　　什么时候他离这么近了？
　　“唉哟……”她双手捂着脑门儿，惊呼出声。
　　这回可能是自己抬头抬得猛了，撞得也疼，半天没缓过来神儿。
　　可脑壳总比下巴硬，她都觉得疼了，被撞的人也不能没个感觉。
　　过了好半天，她好像才意识到这一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尴尬。
　　“你……不疼啊？”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出声。
　　对面那人用着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情绪不明。
　　他用舌头顶了顶左侧腮帮子，半天没说出话。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见他没说话，她试探开口，声儿越来越小。
　　“你说啥？”
　　他一脸疑惑看她。
　　“我说对不起，我……”
　　“啧……你这丫头，是复读机吗？”
　　她没听明白他的话，只是怔怔看着他。
　　后来她才从他口中听到那时候他的想法。
　　他说她那时候就像个小白兔似的天真无辜，瞪着俩水汪汪的眼睛，浪费了那天生的基因，用错了地方，她那双眼如果对他放电，估计魂儿一下就勾没了。那时候他就想和她不止于此。
　　“我说就你这频率，一天对不起了多少人？”
　　他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她这性子太软了，这么会儿功夫说道歉就说了三四遍，在外面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她愣了愣，而后低了头，“没有。”
　　“什么？”他似乎没意识到她会反驳。
　　“我今天刚出门。”
　　“……”
　　他扯了嘴角笑了笑，没再说话，往右后方退开一大步，把烟送到嘴边，吸了口，烟雾笼着他硬朗的五官，似乎要柔和了些。
　　“谢谢！”
　　她道了谢，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去。
　　男人没再说话，他拢了拢衣襟，叼着烟就要往出走。

　　“知知，还没开学呐……”
　　不知怎么，听到“知知”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没迈动步子，也没回过头。倚着玻璃门扶手又吸了两口烟，眼睛始终盯着外头。

　　四月了，枯了半年的枝条开始抽了淡淡的嫩黄芽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索性还不算太晚。过了会儿，他用食指弹了弹积了小半截儿的烟灰，有零星落在衣襟上的，他用另一只手拂掉。
　　老板这会儿点完货，从柜台里给送货的人拿钱结账，笑着招呼她，语气熟稔。
　　“嗯，快了，再回去就毕业啦！”
　　她开了冷柜拿了罐可乐，又到旁边货架站了半天，最后在第三层最左侧的架子上捡了瓶牛奶，往柜台前走。
　　“大爷，给我来包南京，深蓝色的那个……”
　　余清南闻言，又是一顿。
　　结了账，喻知就推门往外走，丝毫没注意门口边儿上站着的男人。
　　还没等他迈步跟出去，有人叫住了他。

　　“阿南！”语气似乎有点儿急。
　　他回头，那老头儿站在柜台后冲他笑笑，说，“你后背好像蹭了点儿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向他这边走过来，他偏过头去看，只能看到肩膀处黑色衣服布料，什么都没看到。
　　“阿南，倒春寒天儿冷，你穿的太少了……”
　　他似乎拍的是他的右侧肩膀，只轻轻拍了三两下，就说“好了”。
　　余清南嘴角扯了自嘲的笑。
　　“老头儿，多谢！”
　　语气淡淡的，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阿南，差不多也收收心，快三十了，总得正经过日子。”
　　“嗯，知道。”他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面前两鬓花白了的老头，说，“有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
　　看着他推门出去，老张叹了口气。

　　喻知把烟揣进兜里的时候，摸到了个东西，掏出来才发现是个草莓味儿的棒棒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她皱了皱眉，把棒棒糖拆开塞进了嘴里。

　　她没直接走回家，而是拐到了两栋楼之间隔出来的一块空地，那儿不知道谁扔了个旧躺椅，布艺的，风吹日晒的近乎变成灰白，看不出最初的颜色。可能是太旧了，旧到没有人要。
　　走近了才能看到躺椅下面有一只脏了毛的小猫，毛色比躺椅还要灰一格。
　　它躲在底下，只探了一小半脑袋出来，眼睛睁的大大的，警惕地注视周边的一举一动。说不上可爱，也说不上讨厌，就是那么一只小流浪猫。
　　喻知是在来买东西的路上碰见它的。
　　它没有跟她一路，也没有冲着她喵呜喵呜的叫，没有什么选中的缘分，它只是在她路过的时候，在她腿边试探着蹭了个来回儿，又翻着肚皮打了几个滚儿，说不上娇憨，更像是想碰碰运气找个饭票儿。
　　她走过去，把牛奶盖子拧开往左手掌心里倒了点儿，她没有靠太近，蹲在了离它一米开外的地方。
　　小流浪看了她半天，她都感觉到白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掌缝儿向下淌差不多了，它才小心翼翼的迈开腿从躺椅下出来，先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的，不慌不忙走去她的方向。
　　她把手放得更低了些，它先是一点点轻轻地舔舐，好像尝到了滋味，也可能是饿急了，小舌头开始不停勾着牛奶，溅到了它胡须和脸上，完全没有那种斯文的样子了。她觉得有些好笑，不由笑出了声来。

　　余清南在树下站着，手里的烟没吸几口，已经燃了一大半，烟灰自然掉落。
　　头一回，他羡慕一只小脏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