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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奴 ...

  •   雨下大了。
      他的手上带着镣铐,栗色的长发被雨水浸湿,搭在前额,走路时镣铐轻微地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当”声。白衬衫领口处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了少年不相称的白皙的锁骨。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路上点点的积水映衬着路灯的光亮,旁边两个狱官架着他,粗壮黝黑的的手臂更衬出少年手臂的纤瘦。
      “喂,你们能不能走快一点?”少年微微蹙着眉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再慢一点,这个东西就拴不住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一用力,挣开了用法力制成的手铐,一甩,狱官的手便架不住他了。
      “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多不友好。”
      少年临走前,对狱官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又跑了?”
      宝座上的男人面露愠色,手轻轻地叩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皱起的眉头预示着危险的到来。
      “是……是的。”
      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地回答,手指和嘴唇发出轻微到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
      宝座上的男人没有理会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底下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在他以为男人即将睡着的时候,男人说话了。
      “你说,卢瑟身为我的爱奴,却爱上了别人,这应处何罪?被捕后屡次逃窜,又应当何罪?”
      “死……死刑。”底下的人说着,手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眯起了眼睛,周身笼罩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我不能让他死。”他说,“你退下吧。”
      底下的人走了,男人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百年前那一幕渐渐在他眼前重现。

      一百年前,洛城。
      春雨初霁,阳光热烈而温柔地拥抱着被雨水浸泡了大半个月的土地,却被未干的水坑揉碎,散发着点点金光。
      大街上熙熙攘攘,一家店铺里,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在店里对着路人暗送秋波。
      他本想移开目光,继续走着自己的路,却看见店内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人有着栗色的长发,白衬衫领口处的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了修长的脖颈,纤细的手指戴上了黑色的皮手套,正在细心地擦着一块金色框的单边镜。阴影挡住了那人的眉眼。
      他不由得一愣,停住了脚步。
      那人擦好了眼镜,抬起头,他看见了那人精致的五官。狭长的桃花眼和紧紧闭着的嘴唇给人带来一种不可靠近的疏离感,却又让他心里一动。
      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走上前。
      “老板,这个爱奴,我要了。”
      他笑着说。

      角落里的少年被拉了出来。
      “卢瑟,把你的长袍穿上,不要像你平常那样。”穿着黑色长袍的神族女人对他说。
      “为什么?我就喜欢这样。”被称作卢瑟的少年满不在乎地把玩着自己的黑色手套。
      “陛下选择了你,卢瑟。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我不想被选择,洛赛蔓女士。”卢瑟看着洛赛蔓冷冷地说,“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没有这样的道理。你知道,你是一个爱奴,天生就是为了满足人们的爱欲,被别人选择是你的责任。”
      “凭什么?”他还想说,却被洛赛蔓推到了那所谓王的面前。

      他闭着眼睛,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那个人又坐在了他的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对他说。
      “卢瑟。”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那个人的问题。
      那个人很开心,笑着说,“我叫徳森塔。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了。”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卢瑟睁开了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换句话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谁选择,也没有想过选择别人。我认为,爱奴制度是历史上最失败的一个制度,却被沿用至今。”
      “可是历史上有名的情侣都是在这个制度下诞生的。”徳森塔有些疑惑地说。
      “那是因为没有其他制度,陛下。”卢瑟的语气有些加重了,“恕我直言,在您带我来到这里之前,我根本不认识您。直到现在,我对您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知晓您的名字而已。”

      “那就,让我们认识一下吧。”

      卢瑟被锁进了地下室。
      阴冷潮湿的气息将他包裹,角落里长着深黑的青苔,腐败的味道几乎要让他吐出来。昏黄的灯光跳动着,更显出地下室的黑暗。
      “我会一直把你锁在这里。”徳森塔说,嘴角勾起了一丝病态的微笑,“在你主动说喜欢我之前。”
      他离开了。
      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卢瑟自己。
      每天,都会有固定的人来给他送饭。饭菜很丰盛,可他却一点也吃不下,每次都只是敷衍地尝几口便放下了。
      那个人总是穿着蓝色背带裤。
      那一天,饭又来了。
      卢瑟感觉胃很疼,像是有东西在胃里不断地翻滚着,让他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皱起了眉头,对那个人说:“谢谢你给我送饭,先生。但是我真的吃不下了,请您帮我吃掉它吧。”
      “卢瑟先生,陛下命令您必须吃完。”
      那人的声音很冰冷,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般,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让人感觉一股寒意从外面渗透进来,一直渗透到灵魂最深处。
      “我真的吃不下了,先生。能让我先睡一会吗?”
      “可这是命令。”
      声音依旧冰冷。
      卢瑟不说话了,只是把身体蜷缩起来。
      那个人似乎是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温度:“卢瑟先生,我叫伊诺,您先睡一会,等您什么时候想吃了,随时可以叫我。”
      卢瑟依旧蜷缩着身体,没有答话。
      “谢谢你,伊诺。”良久,他说道,“不要走。”
      “嗯,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瑟醒来。
      仍然是无边际的黑暗,但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对他说话。
      “卢瑟先生,现在可以吃了吗?”
      伊诺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冰冷,仿佛那一瞬间的温柔只是错觉一般。
      “可以了。谢谢你,伊诺。不必叫我先生,直接叫卢瑟就好了。”
      卢瑟接过盘子,胃依然疼痛着,剧烈的烧灼感似乎要把他吞没。
      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吞下第一口饭。
      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凉,反而是温热的。
      “嗯?”卢瑟有些疑惑地看着伊诺,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帮你把饭热过了。”伊诺说。
      “谢谢。”
      “不用说谢谢,这是陛下命令的。”
      “……哦。”卢瑟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吃饭。
      突然,他把盘子递给伊诺。
      “我……吃不下了。”
      疼痛驱使着他再次把身体蜷缩起来,胃里翻腾的酸水从食道一路向上,从嘴角溢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吐在了地板上。
      眩晕感和无力感从脑门汹涌上来,伊诺拍着他的背部,他感觉自己似乎要把所有的器官都吐出来。
      眼前渐渐发黑,残余的胃酸刺激着食道,让他有一种被腐蚀的感觉。胃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再加上呕吐,他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了伊诺的身上,幸亏在呕吐之前伊诺扶住了他,呕吐物才没有沾在他的身上。
      “等我一下,我把这里先打扫干净。”
      “别走。”卢瑟拽住了他的衣角,“陪我。”
      “我扫完就陪你。”伊诺拍了拍拽在他衣角的那只手,“很快的。”
      卢瑟莫名的感到这个场景很熟悉。
      眼前那个人的样子,和多年前的小镇里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伊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阳光洒落在大地上,斑斑点点,像是秋天金黄的银杏叶在人世间飞舞。
      穿着蓝色背带裤的男孩站在花园里,看着地上盛开的蔷薇花。
      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花瓣上,男孩伸出手,想去抓住它的翅膀。
      “你抓不住的。”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蝴蝶飞走了,男孩有些不满地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他不像别的法师那样穿着一身长袍,而是穿着一件白衬衫,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见他回头,对他笑了笑。
      “明明是你把我的蝴蝶吓跑了。”男孩委屈地说。
      少年失声笑了起来。
      “好吧,是我把你的蝴蝶吓跑了,对不起。”少年蹲下来对他说,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作为赔偿,我把这个单边镜送给你好不好?”
      男孩看着少年手里的眼镜,金色的边框,镜片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格外的亮。
      “谢谢哥哥,我不能要。”
      “为什么?”少年一挑眉,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洛赛蔓女士说我不可以要别人的东西。”
      “这个是哥哥给你道歉的赔礼,小朋友。”少年温和地说,“是可以收的。”
      男孩还是摇头。
      “这样吧,你告诉那位女士,东西是从我这里拿的,这是我的名片。”少年笑着看向男孩,光从他的眼角滑落。
      “谢谢哥哥。”
      男孩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后来,男孩长大了,却总是忘不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名片在奔跑的过程中弄丢了,单边镜却一直被保留着,连洛赛蔓也没有发现。
      男孩长成了少年,为了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他也开始穿白衬衫。
      旁人不解,洛赛蔓也劝过他好几次,他却丝毫没有动摇。
      他的心里装着那个人。
      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也许吧。”
      伊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卢瑟,我要走了。”
      卢瑟一愣,心里有着淡淡的失望。
      “明天,你还会来吗?”
      “嗯。”
      伊诺走到门口,又返回来,“需要我给你带一些药吗?”
      “不用了,谢谢。”
      伊诺没有再坚持。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卢瑟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支起身子,靠在了墙上。
      黑暗再一次把他包裹,孤独的感觉使他胃里的疼痛明显起来。
      他抱住了自己的大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腐败的气味却更加浓烈了。
      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眼泪滴到了地上,胃一阵收缩,似乎还想挤出什么东西,却无济于事。
      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他摸索到门口,发现门居然没有锁。
      他蹑手蹑脚地逃了出去。

      已经是深夜了,守卫的士兵也开始昏昏欲睡。
      他对这座城堡很不熟悉,只在徳森塔的带领下走过几次,最近的一次也是两年前了。
      在他第三次走到一个角落时,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显然是惊动了巡逻的官兵,而这里连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也没有。
      脚步声近了,他可以清晰得感觉到那个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弥漫着恐怖的气息,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只要转个弯,他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的后果,远远不止重新被囚禁那么简单。
      卢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脚步声停下了,过了一会,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卢瑟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却发现伊诺站在他的面前。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抓住了手。
      “逃。”
      冰冷的声音从伊诺的嗓子里发出来,随后便拉着他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跑得这么快。
      身后的官兵追赶着,而他们跑出了大门。

      伊诺带着他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夜色浓重,官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卢瑟放松下来,转过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伊诺没有回答他,他搓了搓手,说:“也许你不记得了,卢瑟。很多年前,你在我家的院子里捉蝴蝶,没有抓到,却说是我把它吓跑了。我把这个单边镜送给你。
      我当时觉得,你强词夺理的样子,特别可爱。
      给你送饭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来了。你虽然衣着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你的气质还是之前的样子。
      这就是我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伊诺,我记得你。
      我打扮成这样都是为了记起你。”
      卢瑟的眼里闪着泪光。

      那年盛夏。
      男孩无意间闯进了少年的后花园,带走了少年心里最柔软的挂念。
      似水流年见证着爱意无声。

      “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卢瑟,这次我们一起逃走。”

      卢瑟将自己和伊诺易容成了别的样子。
      故里草木芬芳,时光像是秋天的落叶般匆匆。
      他们虽然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却终于可以一起牵着手,走在大街上。
      就像是当年的蝴蝶与蔷薇,在阳光下,守候着彼此的温柔。
      徳森塔也没有一直追着他们了。他似乎放弃了。
      故事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卢瑟,早上好啊。”
      “早上好,哥哥。”

      “卢瑟,中午想吃点什么?”
      “嗯……芝士条!”
      “不行,你胃不好,不能吃这个,乖。”
      “那哥哥想吃什么?”
      “不知道……那还是芝士条吧,不过你要吃慢一点。”
      “嘻嘻,知道啦。”

      “哥哥,生日快乐!”
      “谢谢你,卢瑟。”
      “哥哥哥哥,快许愿吧。”
      “嗯,好。”
      “哥哥,你许了什么?”
      “希望我可以和卢瑟一直在一起。”
      “啊,可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关系,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

      蝴蝶终于遇见了属于它的蔷薇。

      可惜,蔷薇的花期要结束了。

      那天下着小雪,纷纷扬扬,洁白得刺眼。
      伊诺走出了门,打算给卢瑟买一束玫瑰花。
      他走得太匆忙,忘记了戴上易容时的面具。
      还没有走到花店,就被官兵认了出来,随后被绑走。
      他不是法师,不是神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因为幼年误吞了灵石才能一直活到现在。
      面对高大的官兵,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泪水如泉涌般从眼角爆发。

      卢瑟推开了门,发现那人不在。
      紧接着被埋伏的官兵一把架起,押到了刑场。
      刑场上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官兵往他眼睛里滴了些什么东西,随后,宝座上的男人公布行刑。
      “不!”他喊道,可是没有人理会他。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面色苍白,可在看到台下的人时,竟露出了微笑。
      “好好活着。”他用口型说,眼里带着微微的伤感。
      卢瑟想闭上眼睛,却因为药物的缘故不得不睁着。
      他看见一把长刀穿过那人的手臂,那人死死地咬着下唇,不发出声音。寒光映着血色,十分悲凉。
      雪落在了他的头顶,他浑身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说喜欢我,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可以不砍他的头。”
      宝座上的男人微笑着,近乎温柔地对他说。
      他的嘴唇颤抖着,小声地说:“陛下,我喜欢您,我答应和您在一起。”
      徳森塔笑了,看起来像是疯了一样。
      “好,现在可以让他死了。”
      卢瑟的瞳孔一瞬间瞪大了。
      他的身体颤抖着,想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被死死扣着。他想呐喊,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冰冷的弯刀刺过那人的心脏,血染红了他身前的白雪。
      他咬住下唇,尽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你不是说,不让他死的吗?”
      “我是说了不砍他的头,可没说不让他死。”徳森塔满不在乎地说,“他对你而言那么重要吗?”
      “疯子!”卢瑟控制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你们都是疯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死!他得罪过你们吗?他只是喜欢我而已,我也喜欢他,这有问题吗?我在来这里以前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现在凭什么要让我喜欢的人死去?”
      他抓住了徳森塔的衣领,抬起头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一起死?为什么还要让我活下来?!”
      身旁的官兵一把扣住了他的手,他被死死地压制着,却仍然倔强地盯着徳森塔。
      徳森塔一挑眉,说:“温柔点,别伤着他。把他抬回房间里吧,他累了,需要休息。”
      卢瑟依然盯着他,嗓子已经开始发疼,声音变得嘶哑,却仍然不减响度。
      “徳森塔,你就是一个疯子!”

      他被锁进了一个房间,很干净整洁,比以前的地下室好了很多,他却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
      他敲打着房门,企图把门框锤破。
      可每次都是无济于事。
      那扇门有着特殊的魔法保护着,单靠击打,是无法破坏的。
      卢瑟已经累了,他喘着气,单边镜已经歪了,白衬衫的领口也被汗水浸湿,下摆染上了污渍,不再是之前的洁白。
      他突然就想到了死。

      他拿起领带,打了一个死结。
      准备拉紧时,一幕幕的回忆重现在眼前。

      “你抓不住的。”

      “好吧,是我把你的蝴蝶吓跑了。作为赔偿,我把这个单边镜送给你好不好?”

      “这样吧,你告诉那位女士,东西是从我这里拿的。这是我的名片。”

      “卢瑟先生,我叫伊诺,您先睡一会,等您什么时候想吃了,随时可以叫我。”

      “嗯,不走。”

      “卢瑟,这次我们一起逃走。”

      “好好活着。”

      他的眼睛睁开了,松开了还未拉紧的领带。
      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划过嘴角的伤口,刺起一阵生疼。
      被那么长的刀刺穿,一定很疼吧。他想着。
      他抽泣着,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手也一起跟着抖了起来。
      心口处像是也被那把刀穿过了一样,刺得生疼。
      “好好活着,”他呢喃着,“你不在了,我怎么活呢?”
      他的手抓着领带,却迟迟没有拉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领带,把它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哥哥,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走的吗?”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来。
      头疼痛得似乎是要裂开。
      天花板白得刺眼,木色的窗棂看起来格外阴森,柔软的大床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提醒这他,这不是梦。
      床边的男人笑着看着他,“卢瑟,你醒了。”
      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从胃一直上升到大脑。
      理智让他对眼前这个男人露出了微笑。
      “我很好,谢谢陛下。”
      他现在还不能反抗。
      现在还不是反抗的时候。

      他抬起头,对着他痛恨的男人笑着。
      “谢谢您的到来,陛下。现在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亲爱的卢瑟。”徳森塔温柔地说,眼里带着笑意,“不过,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我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讨论,陛下。”卢瑟笑着说,“现在可以放我出去吃早饭了吗?”
      “饭已经在这里了,卢瑟。”徳森塔冷下了脸,“你别想从我这里逃走。”
      卢瑟眼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讶异与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了。
      “陛下,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逃走。”
      “那最好。”徳森塔的脸上重新泛起了温柔,“张嘴,我喂你。”
      “不……不用了。”卢瑟支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手铐。
      “我用法力制作的,喜欢吗?”徳森塔一挑眉,看着他。
      卢瑟坐在床头,吃着徳森塔送来的饭,一言不发。
      眼眶里的泪水在眼角处打转,却并没有流出。
      他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饭,连味道都没有尝出。
      “好吃吗?”
      徳森塔突然问他。
      “嗯?嗯,好吃。”
      卢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
      眼角的泪水因为突然的动作流出。
      “怎么哭了?”徳森塔微微蹙起眉头,问。
      “眼睛难受。”卢瑟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说,“那个药水弄的我眼睛很不舒服。”
      “是吗?”徳森塔的脸上露出了担忧和抱歉的神色,“对不起,下次不这么做了。”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卢瑟想着,泪水有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很难受吗?要不要吃点药?”
      徳森塔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粒金色的药丸,在掌心处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这个是可以增强法力的药,吃完以后,法力会显著提升,就可以抵抗那种药的作用了。”
      徳森塔走上前,摩挲着他的脸。
      “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他们滴得那么多的。不过他死了,你就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了,对不对?”
      卢瑟没有回答。
      他吃下了那颗药。

      “陛下,这颗药真的可以增强法力吗?”
      “真的。”
      “那我想试一下能提升多少。”
      他突然站起来,挣开了手铐。
      “陛下,看来效果不错嘛。
      不过,我可没有心情陪你玩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却被徳森塔压制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卢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似的微笑。
      “您是前任国王艾洛英格之子,却没有继承他超人的法力。您是一个无法力者,所有这一切,都是您靠着强大的政治才能创造的。您的能力,让所有歧视无法力人的法师都闭上了嘴。
      我本来以为,因为这一点,您会变得开明一些,但是可惜了。”
      卢瑟一把推开了徳森塔,从窗口跳下,临走前,说了一句,

      “我们爱奴,为爱而生,却没有爱的权利。
      连名字里,都带着奴。”

      徳森塔疯了似的寻找他,可卢瑟藏匿得很好,根本不让他们找到。
      即使抓到了,手铐也会被挣开。
      开头的那一幕,只出现过几次。
      因为卢瑟根本不会给他抓住的机会。

      徳森塔还想命令手下去追捕他,卢瑟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陛下,我们谈一谈吧。”
      卢瑟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脸色也显得很平静。
      “好。”徳森塔压着怒火说,“我可以先说话吗?”
      “可以。”
      “首先,你作为我的爱奴,爱上了别的男人,这是你的第一个错误。第二,在我杀了他以后,你逃跑了,这是第二个错误。你不爱我,这是你犯的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徳森塔说着,眼里带着泪光。
      卢瑟笑了。
      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徳森塔陛下,现在,我告诉您,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先,我告诉过您了,在遇见您之前,我根本不认识您。
      其次,在与您交往的过程中,我觉得您并不友好,所以我想让您废除爱奴制度。”
      “这是不忠,你知道的。”
      “为什么?”
      卢瑟笑着,眼神却越发冰冷。
      “主人要挑选爱奴,爱奴只有被选择的权利。他们要接受一切迫害,被囚禁,被捆绑,被限制一切与他人的接触。而这些,又是以爱的名义出现的。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那个人。
      有些时候,他们只是一时兴起而已。玩腻了就丢掉,也没有什么,随便编个理由也就过去了。
      而爱奴则会背负不忠的骂名。
      有反抗者吗?有。结果呢?被杀害了。
      主人爱上另一个主人,是不被世俗束缚,是对爱意的追求。
      爱奴爱上另一个爱奴,是双向的背叛,是对爱情的亵渎。
      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爱奴。”
      卢瑟走上前,抓住了徳森塔的衣领。
      “我们为爱而生,却永远得不到爱的权利。只能在别人的爱里苟且偷生,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

      徳森塔看着卢瑟,眼里明暗交杂。
      他拍了拍卢瑟的手,示意他把手放下。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暗的有些恐怖。
      他的脸被阴影挡住,看向屋子的一个角落。
      “对不起,卢瑟。很抱歉我现在才了解这些。
      可是我还想说。”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路边。
      病弱的皇族公子被高大的同龄人堵在路口。
      “哈哈哈,看他这么弱小,肯定是捡来的吧。”
      “可不是呢,看看,他爸爸多强壮。”
      “喂,想走,就自己用法力闯出去啊?”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身旁的人,随后低下头小声地说,“别,求求你们,放我走……我等会还要……还要上课……”
      “你们看,他哭了!”
      “真好笑,像个女孩子一样。”
      那些小孩子笑着,像是找到了取乐的玩具一般。
      “别……求求你们了……”
      徳森塔低下了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想到了,父王会怎么惩罚他。
      这次是今天没吃饭呢?

      他正在心里想着,突然,人群散了。
      一个少年正呵斥着那些小孩。
      从那个角度看,少年脸逆着光,五官立体而分明。
      这时,少年回过头,向着他蹲了下来。
      “没关系了,他们已经走了,现在,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
      说完,那个少年就走了。
      他一直记得那个少年。

      从那以后,他也开始努力。他知道很多人看不起他,他也想过自暴自弃。
      一个无法力人,本就是基因遗传的变异,是要被淘汰的。
      可那个少年的话仍在耳边。
      “现在,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
      为了他,他开始弥补一切与生俱来的缺点。
      却唯独忘了,在此之前,心灵的创伤。

      后来,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少年。
      离开太久了,他想,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他将他锁进了地下室。
      他看着少年,依然是以前的样子。
      他喜欢他。
      所以不能让他被别人偷走。
      哪怕这个人,本来就不属于他。

      “徳森塔先生。”卢瑟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叫他,嗓子里带着哭腔,“您对我而言,就像是那群小孩一样。
      但是我的少年,被那群小孩,杀死了。”
      徳森塔哭了出来。
      “对不起,卢瑟。我会把爱奴制度废除的。”
      卢瑟没有搭话。
      “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把伊诺……埋在哪儿?”
      提到伊诺的名字时,卢瑟浑身颤抖了一下,泪水涌了出来。
      “温杰本山。”

      山上。
      森林深处,乌云遮住了融进黄昏的夕阳。
      蔷薇花在坟边疯长,花瓣上挂着雨珠,像泪水被染的嫣红。
      卢瑟伸出了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人的石碑。

      “哥哥,我回来了。”

      雨在空中落下,落到嘴角的旧伤。
      单边镜被雾气模糊,黑色手套也磨出了口。
      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他的手上。
      当年的小男孩已不再年少。
      雨下大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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