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30、孙夫人(四首) 孙夫人，身

　　孙夫人，身世及生卒年月不详。《历朝名媛诗词》认为是太学生郑文之妻。

　　忆秦娥

　　花深深，一钩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柳带，试结同心。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而今。
　　【浅析】“花深深”小园芳径，群花争放，绿树浓荫，交相掩映，给抒情主人公构成这么一处芬芳馥郁、幽深静谧的抒情环境，也给这首令的风格定下一个清新婉约的基调。次句写人事。罗袜：为妇女所着的丝袜。“一钩罗袜”，代指抒情的女主人公。作者不正面写人而写她所穿的罗袜，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像余地。接下去一个重复句: “行花阴”，形式重复，但内容并不重复。上句的“行花阴”，意在点击抒情女主人公置身花阴深处的位置；后一句的“行花阴”，则是叙写这位抒情女主人公的行动举止，从而引出下面两句: “闲将柳带，试结同心”。女主人公在花阴深处，时而漫步徘徊，时而凝思。当她姗姗来到绿柳荫下，思绪若有所动，而后轻举腕，攀下一缕柳丝，试着打了一个同心结。同心结: 古代女子常用锦带，打成连环回纹样式的结子，用作男女相爱，永不相弃的象征。看来孙夫人写的这位抒情女主人公，心中大约是在思念远方伊人。因此当她来到绿柳荫下，便触景生情，用柳丝代替罗带，试着打了一个同心结，以表示她对于远方伊人永远相爱的心情。但在前面又着一“试”字，使人感到女主人公的心境似乎很不平静。“试结同心”表明她对于远方伊人心存疑虑，她担心的是远方伊人会不会抛却年时旧约，与他人别结同心? 这重重忧思搅得她心绪不宁，魂梦难安。至于“闲将柳带”的“闲”字，似乎也表明这位女主人公的心境悠闲，她此时虽然忧思重重，但在行动举止上却显得神凝气清，端庄娴雅，不慌不乱，“闲”字要表现的主要是这位女主人公名门闺秀的大家风范。
　　过片“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日边: 指京城。原来伊人是去京城求取功名，把这位女主人公抛在家中，伊人一去，便音信杳然。她多么热切盼望，能够得到他在京城的消息啊! 但这盼望却使她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回登楼凝望了，但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偷偷袭上她的心头，以致她把这种登楼凝望视为畏途。她是既盼登楼，又怕登楼，陷进了进退两难的重重矛盾心境; 而后一句的“愁登临”，则是强调女主人公登楼凝望这种举止，从而引出“海棠开后，望到而今”的结句。
　　结句是说，海棠花开时节，她送别了伊人，从那以后，她日日登楼，凝望京城，盼有佳音传来，可是直到而今，却是鱼沉雁杳，音信全无。这教她怎么愁损肠啊! “望到而今”，怨恨之情溢于言表。最后的怨情结尾，耐人回味无穷。
　　这首小令以“行花阴”、“试结同心”、“愁登临”几个具体动作来表现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很有特色，它的形象细致、逼真、生动、感人。

　　南乡子

　　晓日压垂檐。斗帐春寒起未欢。天气困人梳洗懒，眉尖，淡画春山不喜添。
　　闲把绣丝挦，认得金针又倒拈。陌上游人归也未？恹恹，满院杨花不卷帘。
　　【浅析】这首词通过对女主人公早晨起床后的情态表现，及一系列生活动态的描写，塑造了一个独处深闺的思妇形象。思念这情怀，是透过景物描写及生活举止透露出来的，字面上无“相思”二字，但句句都含着离愁别绪。风格含婉，属于地地道道的婉约一格。
　　“晓日压垂檐”，起首点时间，立背景。“晓日”为清晨的太阳；垂檐: 为上下两层的屋檐，是我国古代房屋建筑的一种样式，它是屋主身份、地位的一种标志。我国古代社会等级森严，连屋顶式样也分九等。垂檐屋顶属最高等级，它多用于皇宫或庙宇，如天安门城楼、北京故宫太和殿都是双层垂。女主人公起床时，阳光已压下垂檐，表明这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压”，这是女主人公的主观感受，给人沉重压抑的感觉，表明女主人公勉强起床以后，心情很不畅快。这个起首句是景语，但句中含情，为全词奠定忧郁沉闷的基调。“斗帐春寒起未欢”，斗帐为小帐子，因其形状象斗故名“斗帐”。“斗帐”句写女主人公起床后的心态，“起未欢“是说起床后的心情很不舒畅，原因据说是因为昨天夜里春寒料峭，冷气袭人，不能入睡，是故起床后仍然心境不适。这是藉对环境气候的感觉，来表达其心境，以具体对春寒感受写心境的凄凉。“天气困人梳洗懒”，因天气影响到人的生活情趣，因心境不适而懒得去梳洗打扮。“梳洗懒”与“起未欢”相互照应，“起未欢”是内心动态，是虚；而“梳洗懒”则是外在情态。眉尖：指眼角眉梢，它是人们情感变化的“晴雨表”，人们或喜或忧，常常从那里表现出来。尤其对于女性来说，“眉尖”的浓淡、长短、形状，对这个人的美丑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因此画眉自古以来我国女性就十分重视，也因此而成为女性们梳洗打扮的重点。“淡画春山不喜添”，春山: 指女子的秀眉。《西京杂记》说，汉代美女卓文君“眉山望如远山”；五代词人牛峤《菩萨蛮》有云: “眉剪春山翠”，都说佳人的秀眉，像春天的山一样秀美。牛峤在他的词里还加了一个“剪”字，这是说美人的秀眉，如果经过修饰那就更漂亮了。我们这里的女主人公却是“不喜添”，她对这双秀眉只是马马虎虎描上两笔，草率了事，这也是起床后心情不快的具体表现。
　　上阕通过对女主人公懒懒起床后又懒于梳洗的细节描写，一个心事重重、毫无生活情趣的思妇形象，已经树立起来。但作者似乎意犹未足，过片接着又从闺中生活细节方面染上几点，以便从多视觉、多角度对这个人物加以刻画，使她更形象、更丰满、更生动。“闲把绣丝挦”，挦: “弦”字音，是拔的意思，这里是指刺绣时一种拔针的动作。“闲把绣丝挦”的“闲”其实是表面现象，人外表看似乎很有闲情逸致，可是从内心看，她却是百无聊赖，内心烦乱，无法排遣，做做针线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光。不信请看，“认得金针又倒拈”，一针扎了下去，却没进，仔细一看，原来是把金针倒了。这个细节十分传神，表明女主人公表面优闲，内心深处却是心猿意马，魂不守舍。她的心魂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陌上游人归也未”，原来她的心早就飞到，那在外地某处冶游的伊人身边去了。“游人”，此处特指女主人公日夜思念的伊人。陌: 本指堤岸或道路，此处用以代指游览之地，词情到此处终于由朦胧转向清明，女主人公清晨起床后一直心情不适，心猿意马原因无他，根本原因在于怀念她那远游他方的心上人，她总在念叨着这个远游的人，不知起程归来了没有。为此，她放心不下，神思恍惚。“厌厌”，为“恹恹”通用，精神不振样子。说明原因，点明主题之后，为染足气氛，特加“恹恹”二字，以渲染女主人公是为思念心上人而萎靡不振，与之上片相呼应。“满院杨花不卷帘”，以景结情，在凄凉的气氛中收束全篇。北宋著名词人晏殊《踏莎行》那首小令在写暮春景象时，用了这样两句话: “春风不解禁杨花，潆潆乱扑行人面”。人们皆知，杨花飞絮是春天消逝、离人远别的象征。这首《南乡子》末句的“满院杨花“有力地显示，花落春旭，游人犹未归来，令女主人公更加伤感情怀。“不卷帘”这一生活细节，表明女主人公的伤心情怀多么深重。她不卷帘是因为怕卷帘，因为卷帘看见满院杨花作雪飞这一凄惨景象，只能增加其痛苦心情。唐代著名诗人刘方平《春怨》诗，有两句脍炙人口的名句: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与孙夫人这句“满院杨花不卷帘”比，它们二者都是孤独、寂寞、伤感、凄凉的气氛洋溢纸面，韵味无穷，都具有一种凄凉的艺术魅力。

　　风中柳

　　闺情

　　销减芳容，端的为郎烦恼。鬓慵梳，宫装草草。别离情绪，待归来都告。怕伤郎，又还休道。
　　利锁名缰，几阻当年欢笑。更那堪，鳞鸿信杳。蟾枝高折，愿从今须早。莫辜负，凤帏人老。
　　【浅析】这首《风中柳》题名“闺情”，写的是离情别绪。女词人的夫君郑文是个太学生，他远离妻子在太学就读，女词人非常想念他，写了许多抒写离愁别恨之作。这首《风中柳》是这些词作中的一首，全词上下全用情语，相思之情溢于言表。
　　上写女词人的愁容愁情; 下写女词人的祝愿和期盼。
　　“销减芳容”，先从写愁容落笔。″销减“: 在这里是消瘦的意思；“芳容”指美丽的容貌。女词人临镜理装，发觉到自己美丽的容颜，正在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憔悴，因此在女词人的心灵深处激荡起了波澜。“端的为郎烦恼”，“端的″: 意真的，确确实实的意思。芳容为什么会销减? 这次句做了明确的回答。她之所以“芳容销减”，原因没有别的，实实在在是因为思念夫君而引起的烦恼与愁闷所致。“鬓慵梳，宫装草草”，″宫装“: 是当时皇宫中好的衣装；“草草″:是马马虎虎，草率了事，这一句写女词人的举止情态。孙夫人和李清照一样，都是懒得去梳理打扮。人们追逐时尚，学宫中好的发式装束，女词人孙夫人出于无奈，梳妆只是马马虎虎，草率了事。因为丈夫不在身边，相思至极，以致失去了生活情趣。《诗经?伯兮》里写道: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谁适为容”? 这首诗提出了一个古今中外怨女愁妇中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即当丈夫远游，妻子思夫心切时最常见的情态就是无心理装。继承《诗经》传统，作者塑造了一位意兴萧索的愁妇形象，维肖维妙，栩栩如生。下面笔锋一转，展开心态描写: “别离情绪，待归来都告”，想念丈夫愁深恨极之时，女词人下狠心，决心等待丈夫归来之后，她要把自己在家里的离愁别恨，相思痛苦，统统告诉于他，把一肚子委屈全吐出来，痛痛快快地出口闷气。可是转而一想，这样做有些不妥，真的这样做了岂不伤害了郎君吗? 因“怕伤郎”，是故最终决定“又还休道”，还是不说吧，这些个愁苦还是自己一人承受算了。这样的心态描写新颖细致，“归来都告”是放，“怕伤郎，又还休道”是收，一放一收，把女词人的矛盾心情表现得尽致淋漓。这矛盾心态，极其深刻生动地表现了一个妻子真诚的爱，和细致入微的体贴。神来之笔，力透纸背。
　　“利锁名缰，几阻当年欢笑”，过片句点击“离情别绪”由何而生。利锁名缰：亦曰“名缰利锁”，其中“缰”与“锁”是同义词，意思是说人被功名利禄所束缚，不得自由。柳永《夏云峰》词中有云: “向此名缰利锁，虚费光阴”，柳永是在叹惜他为了功名利禄而忙忙碌碌，潦倒半生，浪费了光阴，虚度了年华。女词人在这里是说，她的夫君为求功名而入太学，几度抛家别妻，几度离别，夫妻之间的爱情生活几度受阻，离愁别绪由此生。“更那堪，鳞鸿信杳“，″更”是进一层写法。″鳞“: 指鱼，《古乐府·饮马长城窟》: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意思是说，叫孩子们来烹鲤鱼，发现在鱼肚子里有一封信，后人因此称书信为鱼书。“鸿″: 大雁的别称，古代有大雁传书之说。女词人诉说道: 夫妻久别已够伤心，更何况久不通音信，情愫难通，教人何堪? 久别乃至久不通音讯，以致离情别绪更进一层，为后面的祝愿和期盼预作铺垫，染足气氛，构成顺理成章之势。“蟾枝高折，愿从今须早”，“蟾”指“蟾宫”，即月宫。“蟾技高折”是“蟾宫折桂”的另一种说法，科举时代，若考上状元则称为“蟾宫折桂”。女词人衷心祝愿她的夫君早日登科，名居榜首，以求取功名。这个祝愿是对夫君在前途与事业上的鼓励与支持。“莫辜负，凤帏人老”，最后点睛，托出期盼这一主题，女词人千叮咛万嘱咐，嘱咐夫君一定要珍惜光阴，早日功成名就，早日荣归故里，与自己团聚，共享人生欢乐，千万不要辜负了青春年华，让闺中的人老去。″凤帏“: 是对于闺房中所挂幕帷的美称，此处代指闺房；“人老”的“人”是女词人自指。“人老”与首句“销减芳容”遥相呼应，意脉贯通，首尾一致。
　　这首《风中柳》写离愁别绪全用情语，情态描写形象生动，心理刻画细致入微，展示心态矛盾新颖别致，表现女词人对于夫君的挚爱深情。

　　滴滴金

　　月光飞入林前屋。风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击柝声，动寒梢栖宿。
　　等闲老去年华促。祇有江梅伴幽独。梦绕夷门旧家山，恨惊回难续。
　　【浅析】这首词写的是乡思离愁。上写景，下抒愁。
　　“月光飞入林前屋”，皓月当空，清辉遍地，照朱阁，低绮户，也悄悄地飞进了丛林环抱的林间小屋。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月夜呀! 月光照进小屋曰“飞”，十分形象、灵动。首句诉诸视觉，点明时间，交待地点。“风策策，度庭竹”，次句诉诸听觉，“策策″: 象声词，犹沙沙声。《秋怀诗》: “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夜风敲打着庭前修竹曰“度”，用词轻宛柔媚。“夜半江城击柝声，动寒梢栖宿”，断续的寒风，送来了断续的击柝之声(柝: 读拓音)，为古代巡更用以敲击的木梆子。夜静更深，柝声格外清脆暸亮，以致惊起了栖宿在寒树梢头的鸟，他们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别处。月朗星稀，碧空如洗，大地上的一切都沉浸在柔和的月光底下，既有几分温馨，又有几分神秘。月夜是美的，但很不宁静，风敲修竹之声，巡更击柝之声，再加飞鸟惊飞的扑鹿之声，令不眠人心烦意乱。
　　上诸句皆景语，但这些景语皆以静寓动，从而为下抒愁埋下了伏笔。
　　下抒乡愁，但作者不急于端出这个话题，而是宕开一笔慨以自己年华流逝和处境孤独，从而为抒愁营造一个更为浓郁的氛围。过片句: “等闲老去年华促”，词人首先深深感叹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平平淡淡地虚度了年华，昔日青鬓，今已白头。“年华促”的“促”字用得精确，这是说人生如梦，生命短促，岁月催人，时不我待。“祇有江梅伴幽独”，更为可哀的，不仅年老，而且处境孤独，与乡愁似无太多关系。其实不然，它与乡愁关系极大。中国有句古语: “落叶归根”，说的是长期飘泊的他乡游子，到老来多数人都有一个心愿，希望回归故里，魂落故土，尤其是那些孤独者更是希望回到家乡亲人那里度晚年。由此可见，除在这首词的上片抒写乡愁，营造环境氛围以外，过片两句又为抒写乡愁再作一层铺垫。末句“梦绕夷门旧家山，恨惊回难续”，点明思乡主题。″夷门“: 为今河南省开封市的别称；“旧家山″: 指家乡故里。女词人的故乡是河南开封，她已多年未见，虽思念心切，但因种种耽搁，未能圆其回归之梦。这一夜难得做了一个好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故园。可遗憾的是，刚刚入梦，就被沙沙的风声，柝柝的梆声，扑鹿的惊鸟扑翅声，纷至而来，把她的梦给惊醒了。醒来之后，她想再续前梦，却再也续不成了。北宋大政治家范仲淹在《苏幕遮》里曾经写道: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乡魂旅思是剪不断，理还乱，而且是无计相回避的，只有在梦中可求得暂时的解脱。女词人难得做了这么一回好梦，却被无情地打断了，令她懊恨不已。
　　小令特点是层层转进，愈转愈深，最后点睛，潜气内转，层次分明，前后照应，婉转有致，值得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