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20、盼盼(一首) 盼盼，泸南

　　盼盼，泸南(今四川泸州)妓，性氏、籍贯、生卒年月不详。

　　惜花容

　　少年看花双鬓绿，走马章台管弦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终日看花看不足。坐中美女颜如玉，为我一歌金缕曲。归时压得帽檐倚，头上春风红簌簌。
　　【浅析】妓女，在旧社会是一群沦落到社会最底层的女性群体。她们过着暗无天日的非人生活，完全被剥夺了做人的尊严，命运任人摆布，成为有闲阶层的泄欲工具。她们靠出卖□□，出卖色相维持生涯。当她们年轻貌美的时候，是浪荡公子、风流名士追逐的对象，过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神女”生涯; 而当她们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再无迷人魅力的时候，便如穿破的敝履被弃一旁，沦入更加悲慘的境地。这首《惜花容》便是一位老年妓女叙写她的亲身遭际，抒发她的老境和悲哀。
　　全词上下两阕，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写的是这位妓女青年时代的形象; 第二个层次写这位妓女尽管已是年老色衰，但她仍不承认自己已老，是惜花如命的老年妓女形象; 第三个层次引进另外一位以之作陪衬的青年妓女形象; 第四个层次写这位老年妓女在现实面前幻想破灭，陷入绝望境地的悲哀形象。
　　“少年看花双鬓绿，走马章台管弦逐”，“双鬓绿”: 言女子的秀发秀美而有光泽，引申为美丽的容貌。首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位如花似玉的青年妓女形象。“走马章台”: “章台”为汉长安章台下的一条街名，旧时用为妓院等地的代称。这位青年妓女打扮得花枝招展，走马章台，招蜂引蝶，她过的是“神女”生涯，出尽了风头。花是美丽的，但她自信，她的容貌和花争妍斗艳，她戴花为的是锦上添花。“而今老更惜花深，终日看花看不足”，突来一个转折。流光易逝，岁月如梭，在不知不觉中，这位红极一时的青年妓女，如今已经步入老年。但从她的心态来看，她并不承认自己已老，她千方百计让人们觉得她仍像昔日一样年轻貌美。花能为女性容貌增辉，花有可能弥补这位老年妓女美中不足。因此，这位妓女虽已人老珠黄，但为保住她在风月场中的昔日风光，她想方设法把自己打扮得尽可能漂亮一些。她的驻颜术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藉助于花，藉助花的魅力来掩饰她的老态。是故成了老年，反比青年时期更为爱花、惜花，甚至终日都去看花赏花，对花痛下一番研究工夫。但是，这不是在抒发她的闲情逸致，而是在研究什么样的花对她最合适，戴什么样的花最能招惹男人。这就是她“老更惜花深”的隐情。
　　过片: “坐中美女颜如玉，为我一歌金缕曲”，又一转折，引进另外一位青年妓女形象。这位妓女正当豆蔻年华，容貌如花似玉，楚楚动人。卓约风采不用说已胜过这位老年妓女。但旧时节，若欲成为一个名妓，必须才貌双全。就是说除具备超人的姿色以外，还必须能诗善词，会弹会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叫色艺双全。这位青年妓女年轻貌美自不待言，但才华如何尚未露底。老年妓女心想，如果才气平常，那就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对她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风月老手，尚不至于构成威胁。因此她急想摸一摸这位青年妓女的底细，邀请她为自己弹唱一曲《金缕曲》。《金缕曲》为词牌名，原名《贺新郎》，亦名《贺新凉》，其调声情沉郁苍凉，适于抒发激越情感，历来为词家所习用。年轻妓女当即遵命，引吭高歌，声情并茂，震惊四座，令老年妓女不得不甘拜下风。末拍: “归时压得帽檐倚，头上春风红簌簌”，簌簌: 读“速”音，像声字，此处形容风吹落花之声。老年妓女在那位青年妓女一曲高歌之后，受到极大震动，她心悦诚服地承认青年妓女色艺双全，确实胜过自己。这一来，她原来的一道心理防线现在是彻底地崩溃了，原以为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够与之并驾齐驱，没有人能向她挑战，岂知天外有天，在这位后起之秀面前她自惭形秽。这时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老了，一种悲哀的情绪一下涌上心头，肚子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子，酸甜苦辣全都混到了一起，不知成何滋味。这种心理情态的变化，也立即表现在行动举止上的变化。这次归来的路上，她没有像往日那样，把头昂得高高的，帽子戴得上上的，神气活现，招摇过市。而是把头俯得低低的，把帽子斜扣在前额上，恨不得把整个脸蛋都藏到帽子里去。因为这时候，她不仅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老了，而且更感到自己的老脸实在太丑陋，因此她生怕人们看到她的这张老脸。这下子对她精神上的打击也实在太大了，以至于神情似乎都有一点麻木不仁，头上插的红花任风吹拂，落到地上，簌簌有声，但她似乎也毫无察觉。可怜见春风依旧，而人事已非，“花”也不似过去那么珍贵，那么吸引人了，因为这“花”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这位女主人公现在已经完全陷进绝望、忧伤、失神的情境之中，凄苦悲哀的心情局外人是难以言喻的。
　　《惜花容》表现手法的突出特点是以形象取胜，全词上下只对形象作纯客观的描写，不言情而情自见。全词以“花”为主线，把这些形象串起来，从这位妓女在不同年龄阶段，对于“花”的态度的些微变化，来达到其抒发情感的目的。词中引进另一位青年妓女作宾，她的出现使词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折，是全词变化的枢纽，主宾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作者遣词用字也是惜墨如金，全篇五十六个字，字字排上用场，语言清新流畅，朴实无华，形象鲜明生动，情感真切含婉，不言情而情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