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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气 自己惹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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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跑了四个一百米后,陈津宜彻底没力气了。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都在颤抖,脚步也虚了,像踩在棉花上,单薄的身子快被那颗猛跳的心翘起,险些一飞冲天。
陈津宜拢了拢汗湿的发,又用双手捂了捂如在热水里滚过一遍的颊,还没怎么歇一下脚,便骑着车往家赶了。
只因此刻她不单单是疲惫,还饥肠饿肚的。
平常并不是很想,只有这一刻,她才最期待坐到那张挪动时会咯吱咯吱叫的餐桌椅上。
大街上车水马龙的,时不时响起鸣笛声,造出一种开阔的喧哗,只是陈津宜只知闷头蹬,像隔绝了一切声音似的。
一套流程看下来,陈津宜只有掏钥匙开门的速度是慢的。
打开那扇门,对于陈津宜来说,更像是在开盲盒。她不知道门背后等待她的,会是惊喜,还是惊吓,所以,她总是提前就把千万种情绪都一并揣进兜里装好,这样才能在谜底揭晓的时刻,旋即拿出来使用。
今天的“盲盒”还算特殊,陈若若已回了自己房间,而陈厚胡映荣两个人,知道陈津宜进了门,也没有出来看,反而继续在屋里私语。
陈津宜回屋搁下书包、再走出来的功夫,留神听着,好像是屋里的人在发什么牢骚。
她拉开那张自己思念至极的椅子坐下,又去掀不锈钢的盆。
里面是一碗香菇肉丝面。这是胡映荣最拿手的吃食之一。把香菇切成细丁,再拌着猪肉丝一起烩成卤,浇在一碗粗面上,香气扑鼻,陈津宜能就着热吃一碗半的量。现在这碗面依旧冒着香气,可唯一的缺憾是,它已经有些凉了。
这样吃,一碗都算够了。
陈津宜没费劲去热饭,而是动着筷子,一面吸溜,一面听男人冒着火气的埋怨声。
女人没吱声,大概也在认真听。
半天过去,陈津宜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一个维修部的人,总是趁着坐一块吃午饭的时间,对着他炫耀自己儿子有出息,陈厚听烦了。那人翻来覆去就说,儿子本来就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没想到竟因为成绩优异,又拿了奖学金,不仅如此,儿子人也勤奋,知道去食堂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算算,都有半年没再伸手找他要过钱了。
光是听这些字眼,陈津宜都能想象得到,陈厚对那修理工骄傲翘起自己尾巴的样子多么厌烦。陈厚笑起来时,会在眼角显出许多褶皱,他不愿意搭理那人的话,肯定会叫那些笑纹,通通都飞上自己的眉间。
这件事,陈津宜是觉得没什么的,因为优秀就是优秀,说出来,不过是强调了事实而已,别人的暗地嫉妒,也不会影响优秀者的脚步。可陈厚大概不这样想。他最爱面子了,又怎么能容忍一个同样爱炫耀的人,踩在他脑袋顶上笑?当面或许是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意见,可背地里,必然要在嘴上讨回公道的。陈津宜还算了解他。
所以陈厚不屑地冒出一句“不就是个破大学吗,谁他妈羡慕”时,陈津宜并未惊讶,他讥讽那人“满身穷酸气”时,陈津宜也没惊讶。
她惊的是他的下一句。
男人像是赌气,或像是暗自做下什么决定一样,笃定地说:“再过两年,咱们津宜也能上好大学,一般的咱连看都不看,就考市里那个很厉害的,叫什么来着……哦,对,财经大学,到时候我看他还能得意不!”
陈津宜听了这话,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先不说爸爸是从哪知道宁海财经大学的,光是未来朝什么方向走,她自己都不清不楚的,现在却由爸爸直接宣布了?这种感觉就像,他已为她铺设好一条可行的路线,而她闭着眼,按部就班就是了。
可“按部就班”哪有那么容易?上次她竞选班长的事尚且都没成功,这可是考大学,而且是市里最好的大学。
正想着,男人浑厚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陈津宜!”
陈津宜缩缩脖子,头也不扭,柔声问:“怎么了?”
“好好学习,听见没?争点气!”这更像是命令。
陈津宜弱弱应了一声,又心虚地想起,前天自己被打,就是因为学习状态不好。还好此刻爸爸没有要冲出来再教训她一次的迹象。
做学生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话题,永远都离不开“学习”二字。老师通常会告诉学生,学习是为了自己,知识改变命运,可陈津宜总有种感觉:她不是这样的,她主要是为别人而学的,而这恰恰是她成长的任务。
胡映荣从始至终都没接话,反而在提到陈津宜的时刻,主动转移起话题,说起自己在雇主家看到的稀罕事。家长里短的,陈津宜觉得没自己事了,就没再听。
结束充满压力的一顿饭,收拾完碗筷,陈津宜又去默默刷自己的运动鞋。
刷着刷着,她才发现,那双运动鞋顶部的网面处,断裂开了一个细小的洞……估计是被她的脚趾顶破的。蹙着眉有些心疼的人,定定看了几眼后,小心翼翼挪开了鞋刷,避免再去碰到那个位置。
转眼第二天早上,陈津宜踩着一双平底板鞋去了学校。
这两天她没再迟到,也没看到爸妈吵架打骂的场面,如果不是她记性好,她会觉得自己过的是什么幸福生活。
早上收语文作业时,陈津宜又按惯例,主动去每个人的桌上拿。
刚走到徐静婵的座位旁,陈津宜就被她扯过了自己的校服袖子去,那人招招手,作势要与她低声说话。
徐静婵坐在靠门那侧第一列的第三排,她和陈津宜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能说很差。两人的座位距离得远,平常说不上几句话,但她胜就胜在,和陈津宜说话时,不会刻意放冷语气。跟金彤、齐姚和于涵她们比起来,徐静婵更像是个不问世事的中立者。又或许是,她谁也看不起,所以无所谓站不站队。
陈津宜被这略显亲近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惊吓过后,又是隐隐的期待。她乖乖顺着被拉扯的袖子,扎下腰去,听她说什么。
“陈津宜,我昨晚有事,语文练习册没时间写,我……不交了。”徐静婵语气有些踌躇。
可陈津宜还没明白其中关窍,只睁着疑惑的一双眼回:“哦……好。”
她心想,这种事,还有必要告知她么?不写语文作业的、不交语文作业的天天有,也没必要由她来同意吧。
徐静婵看她没懂自己的言外之意,还是选择单刀直入:“我的意思是,你就别记我名字呗。”
“这……”陈津宜苦了脸。
徐静婵慧黠地眨眨眼:“你要是不记,老师就不知道,大不了我今晚一起补上不就成了。”
“可是……”
陈津宜是真犹豫了。她猜,徐静婵大概是在乎面子,她语文成绩不错,老师很关注她,唯此一次不交语文作业的话,她不想被别人知道,更不想被语文老师逮住教训。
徐静婵把这件事告诉她,是因为信得过她,她如果帮了徐静婵,没准能借此机会增进一些同学关系,可问题是,那样的话,她课代表的工作不就相当于没做好么?她可才被语文老师找去谈过话……
若是她不帮……徐静婵这样爱面子,没准也会做和陈厚同样的事,在背后红着眼骂她——自私无情,不懂变通!
陈津宜纠结地想挠头。
怎么没人告诉她,当课代表还需要权衡工作和感情呢?
装作没听到也不好,她只好脑子滴溜地转,想两全其美的法子:“要不先记下来……然后我帮你跟老师解释一下,说你晚点交过去,这样,好么?”
陈津宜的话诚恳地很,可徐静婵没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像是下一秒就要翻脸一样:“啧,干嘛多此一举啊?”
看自己的主意被狠狠推翻了,陈津宜闭了嘴。
可语文课代表的沉默和纠结,正巧让徐静婵看得越来越火大。
她心里想,芝麻粒大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帮就帮了,这人竟然都不愿意!难道是看她和自己关系不怎么好,所以看人下菜碟?
觉得自己被“下菜碟”的人很明显地恼了,一张唇高高翘起:“算了,爱帮不帮,走吧走吧。”
徐静婵是恼怒地叫她离开,可她猜测,陈津宜应该能读懂她的脸色,到底还是会选择帮她隐瞒的。有关陈津宜的性格,她也没少听别人议论,陈津宜假模假样,想跟同学们拉近关系,又怎么会选择拒绝献殷勤的机会?而徐静婵不介意和她走近点,她知道很快就要分科分班了,所以这段时间,囫囵吞枣地过,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只是,陈津宜虽然看懂了她的脸色,但最终还是没能让她如愿。
她手足无措地继续去收别人的作业,迟疑后,还是在便利贴上,记下了“徐静婵”的名字。
本身就是件不起眼的小事,可这事搁在陈津宜身上,就变味了,一场海啸都会被当作“世界末日”。
语文老师很认真,揪不写作业的情况揪得狠。徐静婵被语文老师在课上点过名后,扁着嘴,生了气。不过,不是生语文老师的气,而是生陈津宜的。
她的这股邪火,虽不占理,却烧得旺,她非要逮着那株弱小植物,逼它在高温的魔爪下,蜷缩叶子,乖乖认输。
于是,放学时,本想赶紧去操场多跑一会儿的陈津宜,才刚刚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教室的后排位置,就被气焰高涨的人拦住了。
徐静婵一条胳膊横到她面前,以示阻挡,面色凉凉地说:“陈津宜,你先别走。”
陈津宜本来就因为没帮她的忙而有些心虚了,这下被徐静婵拦下,更是觉得不妙。她从这人的胳膊看起,再到那和她一样的校服纹路,然后到她纤细的颈和棕黑的发,最后才是她的脸。她的脸色,阴冷而严肃,骇人得很。
徐静婵正拉着今天做值日的女孩,目不斜视,狠盯着她:“我们有要紧事,得先走了,你能帮她值一下日吗?”
这是故意的,陈津宜看出来了,徐静婵对她早上的态度生了气,所以想要找她的茬。
她没有帮忙,完全是因为不想欺骗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对她说了那么多贴心的话,她很是感激,在那之后,她连在课上溜号都不敢了,又怎么会想做对不起语文老师的事?
那已是权衡之后所作的决定,陈津宜不认为作为语文课代表的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可她还是会心虚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惹了别人生气这件事,不好。陈津宜习惯了对着别人迎合,虽然她不理解徐静婵这种报复性行为,但她还是会低头。
面对这样硬生生摆在台面上、要她难堪的无厘头要求,陈津宜垂下了眼,还是乖顺无比地回:“好,可以。”
她想的是,希望这种退让,能让徐静婵不要生气了。
“谢了。”徐静婵听她答应了,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趾高气昂地带着值日生走了。
何念暗地围观着。她手上忙收拾着要带回家的作业,不时抬头偷看几眼。
眼前两个人不像是对峙的角色,似乎“地位”悬殊。徐静婵像一个纨绔地主,提要求,命令得爽快,而陈津宜像个凄惨长工,低着头,听命之下,是可悲的乖觉和顺从。
何念不能理解陈津宜把自己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的行为,现在的她跟1500米报名时的她,似乎是一样的困窘、无措。
听到陈津宜还是答应了,何念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不满和气恼的情绪。
这或许是旁观者清吧,何念总是在没有自己参与的故事里,疼惜陈津宜。
只是她刚想站过去帮陈津宜说句公道话,便被齐姚上前挎住了胳膊:“走哇,何念,我们去我说的那家甜品店呀。”
何念愣了一下。
就在这灵性、巧合的一刻,出窍的元神又回归到她理性的肉/体,倾倒的天平又悄然在她心中复现,那些得罪人的公道话,也被她咽了下去。
何念最终还是斩断下那股冲动,冲着齐姚笑了一笑:“哦……好。”
陈津宜这时已默默去取扫把了。
她苦涩地低下头去,背着班里的同学,从讲台开始清扫那些掉落的粉笔灰,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动作专注而缓慢。她不想看到那些取笑、嘲弄的眼光,也不想去看何念的反应,尽管她的心底还有一缕游丝般的期待。
认真做完值日,陈津宜才锁了门,匆匆下楼,朝操场走去。
她像风雨后的平静湖面,毫无波澜,只是,没人看到其中的暗潮汹涌,她嘴唇的死皮,已被她撕咬下一片又一片。
这不算陈津宜的自我伤害,这是陈津宜的自我愈合。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立在跑道外的熟悉身影,如夜色降临时的满月一样,毫不顾忌地,就闯进了她的眸,便也是在她的静谧湖面,倒映出夸张的皎洁。
她认得。
又是林宥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