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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

  •   穹窿阴阴。飞蝗铺天盖地,将摧灰日。

      那是雍厉帝十四年春。

      那年有两个年号,当然都极好。年号都是好的。那年有两截,头凶尾吉,人们只用第二个年号,倘若死活得说起头一截,便叫它十四年。

      十四年,蝗灾由东而西,吞金粟,捐白骨。清晨,兵卒涌入村巷,搡出二三少年;日晚,老妪恍恍追出门外,千唤皆应,喜而细听,是不同人唤着不同的名字。东方既白,再无声息。

      九月,大雍西陲浓云盖顶,千百骑士严阵以待。将领面貌文秀,双颊黑红,神色刚毅。少顷,又一队人马徐徐而来,个个面黄肌瘦,眼中烁着野火般的光。两军相距一射,将领停骖环顾,举符高呼。

      “权佞不臣,淆乱皇统。伪君无道,笔楮难穷!
      “……远贤能,亲阉竖,废庙庭,兴土木。穷兵黩武,苦累百姓,使我田园荒疏,使我妻子送哭。厥罪贯盈,天命诛之!
      “纠纠勇夫!随我攻入上都,枭乱臣,诛暴君!”

      清风振帜,拨云见日。

      一线金光越过鸱尾,没入宫室。

      帐幔锁紧经年沉沉的灰。雍帝在灰里做着沉沉的梦。

      杨晗有十四年不曾做梦。

      梦里飞满蝴蝶。杨晗跑跑跳跳,把蝴蝶拍到手底,舔一舔,呸一声。蝴蝶翩翩坠落,边角偷翘。

      来去匆匆的人踩平纸钱,它便不动。

      “孤老表子生养的,娘胎里没心肝。娘死了,笑得多欢哪。”灰茧子刮过杨晗的脸,一顿,慢慢地挲,“嚎两嗓子,嚎好了,爷赏你。”

      杨晗钉住不安分的纸钱,睫毛阴阴一低。阳光穿过纸钱影子,细碎扎下,剥床及肤。他咬牙诅咒太阳坠毁。天地清净,蝴蝶絮絮。摸黑踱走,不觉年月流逝,直至指尖缠上一截衣袖,如云的料子,筋骨般绣线。有道声音说,随我走,无论天地之大,无论置身何处,你不必再蒙着眼睛。杨晗想是太阳落下来,到他手里了。他将蝴蝶掐烂掉。

      一生半刹,他当真以为姜少虞是太阳。回头盘弄,那声音似有还无,原不参实意,倒是那顶接他入宫的轿子,真真切切迎过骸骨。

      十四年,杨晗在城墙上蒙了眼睛,在帐幔下睁开。当年抓纸钱的手与纸钱同色,被剧毒糟践,苍灰发皱。他掀帐而起,满目昏黑,内侍冯知恩连忙扶稳他。杨晗定神,目光空空悬着:“姜少虞呢?”

      他不称姜相也不称尚父,冯知恩一咂摸,堆笑道:“那罪人吃了金酒,辰时去的。”

      杨晗道:“久闻姜相当年,姿仪瑰秀,含英怀玉,如今是老了。朕要是精神些,爬也得爬去瞧他毒发后有昔日几分模样。”

      冯知恩道:“七窍流血污糟样,陛下何必瞧他。”

      “着人请蔺小将回京,左右师徒一场,叫他给姜大人收个尸。”杨晗吊住一口气,抽丝般轻吐,“留话没有?”

      冯知恩道:“谢过皇恩,二话不说就饮了。”

      杨晗笑道:“好一个浊世真君子,不留小像供人拜祭、不作赋骂我昏君误国,不堪大任,更有负天泽。可负天之罪等闲治不了死人,我琢磨一宿,想了个好法子。传话下去,就说……
      “那膫子(入肉)的贼孬种,搞来一只野凫养的小撮鸟,养得溜圆儿白面儿送进宫。小撮鸟披龙衣,满肚子狗下水,胆战心惊坐一把摇摇晃晃冷凳子,天天巴不得他蹬腿儿。我等姜少虞断气,足足——一十四年!凭什么不叫醒我?!我该掐他脖子听他认输!我早该掐死他!”

      冯知恩两股战战,面无人色。杨晗哈哈大笑,踹他一脚。冯知恩生生挨了,掏绡帕揩拭足底不存在的灰:“陛下实乃天命所归,是老天爷见不得罪人玷污龙体,赶忙催他死的。”

      “而今轮着我了。”

      杨晗含笑凝睇,神光如散绮,灿灿漠漠,没个定数。
      冯知恩冷汗涔涔,一颗铁心快蹦出嗓眼。
      杨晗尚自晃脚,拢袍握发:“老天爷赏你的巧嘴,别叫它跟头一起掉了。滚吧,碍着朕逗鸟。”

      冯知恩打千作揖,缩肩撅尻,实打实滚出去。长廊里的小太监不时瞅他。等人不见了,冯知恩细细抹脸,抹下半手灰,抖抖嘴皮,狠狠跺了一脚。

      “他们不敢骂我疯子,你敢,就是不骂。”

      鸟在笼里跳来跳去。杨晗头昏手颤,握笔戳站杆,十次里中一次,倒是鸟在逗他。他提起精神骂了几段,这些年他仔仔细细守规矩,锉不去下作底子,开腔便骂得酣畅淋漓。鸟扑腾起来,规规矩矩背吉利话。杨晗搁笔叹道:“教也教不会,多没意思。”鸟也说“没意思”。鸟说一句,杨晗说一句,脸一寸寸白了。

      日脚烘晴,宫室似泡入火海。杨晗颧颊飞红,只觉寒冷刻骨。这屋子不该这么冷清。云帐锦衾流绮文,是他荡平益州后刺史奉呈的花样;博古架间错琳琅,多是西征后得自波斯的琉璃器。雍人也能做出上品琉璃,但色泽沈浊,失于厚重。杨晗更爱轻巧的颜色,丹紫金碧盈盈浮丽,轰轰烈烈地泼开,没根没底。他爱酽红撞油绿,伧俗胜似醉汉的荤话、隔宿的脂水,命他认清他算哪种东西。
      博古架满满当当,流光溢彩,全扑上一张煞白面孔。杨晗透不过气,跌跌撞撞摸上架子,揽一件,摔一件。积年老琉璃,砸了听个响,一刹那的事。

      “吉祥!吉祥!”

      杨晗踏着一地琉璃走向笼子。红的路上有许多向他告饶的人,一个又一个,形容都模糊了。他饮下一碗碗红汤,而今别人来饮他的。那个人或那些人是谁,杨晗死到临头,半点也不关切。

      “没意思!没意思!”

      积玉堆金、珠拥翠绕,到头来,这么多颜色都是死的,只有鸟的颜色是活的。

      杨晗拨开笼门,鸟木木樗樗抓牢站杆,仿佛没长翅膀。他转身翻找并刀,很是磨蹭一阵,回头鸟还待在笼里。估摸念起杨晗的好来,等他再挨近笼子,鸟使劲往他掌心凑。他低眉把弄鸟羽,神情残烛般淡了,将尽时,突然爆出一点灯花。

      “吉祥!吉祥!福寿绵长!”

      杨晗一刀剪下尾羽。

      鸟不叫了。

      ——

      “可怜的鸟。”黑猫合上一本书,两边厚厚的书页相撞,震起一撮灰尘,“乾德十四年,雍厉帝崩逝。你们的任务是抓出弑君的元凶,扭转他的命运。”

      王子说:“前提是,我得学会做一个国王。”

      “不,”黑猫舔舔爪子,“你该说皇帝。这也是我要你们牢记的第一点,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你们不属于那里。”

      “如果……”

      “没有如果。”卡俄斯冷冷地说,“除非你想忘记自己。”

      王子收起跃跃欲试的表情。侍从反复擦着镜片,即便它已经非常干净。

      “没有异议就做好准备吧。”黑猫砸出一摞一人高的书,“学习是没有止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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