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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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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侍从走近那扇门,白鸽的一半仍被钉在原地。侍从屈膝查看近侧的地砖,并未发现血迹。
“直接进去吧。”
侍从摘下夹鼻眼镜:“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准许我先行一步。”
“一名合格的王子是不会让侍从打头阵的。”王子兴致勃勃把右手伸入银门,以门面为界,四只手指消失了。“没有问题。”他摇晃拇指,对不能再长出四根手指异常失望,径自走了进去。侍从保持应有的间距跟上他。
银门背后是一间奇怪的房间。地板黑白相间,按棋盘制式排成巨大的方形。砖面状似平整,细看纹路隐隐。地面四周竖起叠涩拱,悉数由书本堆叠而成,高不见顶。五颜六色的书籍朝向里侧,标有银亮的字符,许多都是雅比斯人见所未见的。拱门外银光大亮,将屋内照得空敞,在书籍拱的映衬下,两名访客就像误摔进玩具箱的胡桃夹子。
一只银球滚到正中央,被按住了。那只动物以后肢站立,体形和毛长接近暹罗猫,皮毛漆黑,好像是从黑色地砖里长出来的。姑且叫它黑猫吧。如果不是这只银球,客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它。黑猫拍拍银球,球体旋转着飞向上空,打下一道光束。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多了玫瑰、扶手椅和三杯茶。
“请坐。”黑猫庄重地说,“欢迎来自雅比斯的客人。很抱歉给你们的同胞带来了一些困扰,但请相信这绝非我的本意。”
在十八年的塔中生活里,王子依靠书页编织着他的世界。那里有普勒阿得斯变的鸽子、记仇的半人马和穿靴子的猫,而会说话的黑猫还不如一年前新到的侍从有趣。王子接过悬空的茶杯:“请问阁下是?”
“你们可以叫我卡俄斯。按照雅比斯的文明程度,你们无法理解我的来历,直说来意更符合经济原则。”黑猫说,“我恳请你们帮忙封闭这个通道,用你们的话说,关上异端之门。”
“这‘个’?”王子指了指拱门,“不是这‘些’?”
他的质疑不无道理。银球升空后,拱门外显现出一道道门的叠影。它们像无尽隧道的截面滚动而来,撞上书籍、支离破碎。银光明明灭灭,他们陷在门的围剿中,看不清黑猫的秘密。
黑猫说:“恳请也需要遵守基本法。凡事有序,诸法共通:解决一个,解决无数个;一个解决不了,那就不谈第二个,愉快拆伙。”
王子喝着茶。侍从温和地说:“容我冒犯。如果来自更高程度文明的您对此也深感为难,我们又能有什么助益?通道的确让部分雅比斯人感到恐慌,但之后会发生什么?无论是坏事还是好事,我们一无所知。”
“有人在追捕我。世上奥妙无穷,类似雅比斯的时空恒河沙数,互不相通。野心家发明钥匙,交我掌控,他们穿过异界的门缝。起初,他们声称研究至上,探究几十个世纪前胡夫的奴役法远胜过钻研权谋;后来,他们策划战争、掠取资源,毫无愧疚。我厌烦了。
“我带走钥匙,摧毁通道,伤得不轻,只抢走最重要的几块碎片。他们修修补补了个把年,意图夺回钥匙,令通道复原。要解决问题,必须铲除根源。要么封闭通道,要么叫它毁掉。据我测算,如果被联通的时空发生根本性革变,失衡的波动会摧垮通道。说来见笑,通道是开拓者的游乐场,钥匙是保管员的入场票;但我权限不足,无法进入时空,只能在外加以辅助。时空有千千万万,不受限制穿梭其中的能人屈指可数。我不停敲开不同世界的门扉,企盼有人看见并记忆门的本来面目。我考察的世界不知凡几,只有你们具有天赋。”
侍从说:“这也意味着,追踪你的人也将由此入侵雅比斯。”王子翻拣着饼干堆,打了个哈欠。
“黑猫与厄运友善,唯有门钥是我夙负;倘若无人拦阻,雅比斯迟早被侵略者踏足。”
侍从说:“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与其寄望于运气、指望他们无从追索,不如诉诸既有的优势,这一点烦请您说明。”
“我们的优势在于时间。他们演算上万次设计最优解,我只要动动念头按我的意愿行事。”黑猫挥动前肢,轻巧地把猫和两个人划为同一阵营,“综合考量诸种因素,最佳方案是扭转这六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切断对手的临时通道。”
银球静止,分裂为均匀的六枚碎片。碎片围绕二人一猫延展、拉平,拼合为正方体。正方体的六个面迥然不同:在王子和侍从的正前方,衣着古怪的男人双膝跪地,手捧金杯;左侧的方形中波纹晃曳,有时像扭曲的字符,有时像一本破旧的书;上方呈现出半月形的熔岩湖,岩浆翻腾,转瞬结冰;右面的人影像蜷成纽姆谱的木乃伊,似乎陷入长眠;在黑猫的脚下,一群人影来去匆匆,众多人影之下,一个人形单影只,他们都没有眼睛;在人的后方、黑猫细长的瞳孔里,黑日吞噬着倒塌的高塔。
“这六个世界,无论是真实存在于历史,还是个体命运的虚影,都是蛋中雏鸽。你们要令它丰熟。”黑猫说,“务必小心,时空并非没有智慧,追踪者也绝非俗辈。你们将以魂灵融入两具躯体,代替他们立身事行,运气好,头脑清清,运气坏,失却本性。请谨记,我们是藏在木马中潜行的外敌,只有到特定时机,才能以真身摘取胜利。假使你们遗忘身份与使命,我将尽我所能予以提醒。现在,谈谈你们的好处。
“荣誉与地位贵比黄金,固然不错,却远不及塔外的夜空,群星闪烁。我虽不如瘸脚的贤佐[3],但也有珍宝无穷:林叩斯的眼,助人看得更远;埃塔利得斯的记忆,许人智才无匹,推翻一座高塔,更不在话下。为我办事,惠利多多。等世界终结,你们必向我作谢。”
“我喜欢戏剧。”王子说,“不妨让谈话更有趣些。我若满载而归,你又如何得益?一把不想做刀的刀,甘冒风险铸它的鞘,黑猫磨钝牙爪,是为保护谁的手脚?”
“我不为任何人磨钝利齿。第三幕有其位置,你要决定否与是。”黑猫卡俄斯说,“时间尚且充裕,选择你们的第一站吧。”
“我喜欢金色。”王子说,侍从接过一只空茶杯。他点了点方块,剩下五个面以它为圆心收缩,雨点般落入了正前方的拱门。
他们从拱门的世界消失了。
“捕捉到信号。坐标位置发生变化。”
森烺调整特制眼镜,右眼镜片上坐标不停变动,很快固定为另一串数字。奥罗拉的半成品即二代系统诞生于卡俄斯的遗蜕,子代系统与亲代的同质性使追缉得以可能,但要追捕无序的卡俄斯,一个坐标还远远不够。那里或许会有线索,但一定留有陷阱。这次追缉不是速决战,而只要森烺轻忽一刹、撤出通道,大好形势就会归于败局。
护理舱早已启动,在使用者的意识进入目标世界后,它会使身体保持意识离开前的状态。森烺飞快修改具体参数,克制不住回想森严平的嘱咐、擦净的复古钮扣。他还想象,他的意识和卡俄斯在不同时空缠斗一个世纪或更久,意识经历的时间和现实时间的比率总是跳来跳去,如果他回来后是个刚成年的老人,奈西亚和迪拉波尔已沦为失落的文明,什么还会有意义。森烺想了很多,所有操作才用了十几秒,坐标一动不动。他收起眼镜躺入舱中,眼前模糊一片。
简讯提示音被确认提示盖过。
舱门关闭。
“人们会给他怎么样的墓志铭呢?”
森家饱受争议的掌舵人、奈西亚的拥护者、狼犬还是叛徒?
“森严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是优秀的守密人。”奈西亚首席微笑着签署文件,“对于死亡,我们已经聊得太多了。”
“那森烺那里——”
“他会带回好消息的。”首席轻声说,“他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关于这次不为人知的追缉,我们最杰出的刺探家也不明起讫,但有一处锚地是明确的:四月二十一日的葬礼之前,奈西亚成员聚集于第一会议室,十一个人为球形屏幕贡献出惨白的面孔,直到首席的微笑占领了整个窗口。第一个人起身发言,提议剥夺森严平的全部荣誉头衔。
我们都明白这无需讨论:荣耀总是疾如流星,不具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