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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Reloading
      01
      第一只鸽子死了。

      王子在吃鸡蛋。

      贴身侍从敲蛋壳的水准一如既往地漂亮。他端起鸡蛋杯,手指搭在它的黄金分割点上,银勺稳稳对准王子的面部,确保不会打扰王子的自赏。

      王子愉悦地眯起眼睛。晨光穿进玫瑰塔(注1)的花窗,钴蓝色让他的皮肤显得单薄而不健康。辐条的垂影圈出两条细瘦前臂,他欣赏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侍从遵从指示,开始例行晨读。

      “I want a hero,”王子用咏叹调念着诗,“期盼一个英雄,浪漫的骑士幻想。亲爱的阿那克斯,你把成年日的晨读变成了一场灾难。”

      侍从合起王子昨夜选定的诗集:“您的建议是?”

      “I am a hero. An uncommon want!”[1]
      ——“他是一个英雄,不被期待的那一个。”

      森严平下了断语。

      外表上,森严平正值壮年,但对照时代赋予他和被他赋予的意义,这个岁数又显得过于轻巧。他当然高大伟岸过:一场左右历史的战役中,点燃引信的人都是伟大的。森严平在生年领受了回报:无限辉煌,还有辉煌后的颓败。

      勿忘你终有一死。[2]

      死亡不会为英雄低头。

      而今,他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年追随他的人见过这副表情,不多于两次,只和攸关生死的抉择有关。森严平默默回忆着前两次,指望它们足够漫长,他输完指令,它们像沉船那样终结了。

      指示灯提示亲属探访时间还有十分钟,森严平吸气纾缓胸腔的胀痛,屏幕中,长子面无表情。几十年来,他们的相处模式缺乏温情,最后一天无需改动。他们一起浪费了五分钟,不得不开口了。

      “‘奥罗拉’计划的全部希望在你一个人身上,森烺,你必须带回钥匙。”

      “即便这违背了您的意愿?”

      “我们总是为个人的意愿付出太多代价。”疲惫攻占了森严平的眼神,“阻止一件武器诞生……从这个字眼问世起就不可能。你只能吸取教训,思考如何塑造和善待它。对于我,过去早就过去了。”

      他们没再交谈。

      半分钟后,指示灯熄灭,二代系统立刻把探视记录和微表情评估报告传递给最高权力机关奈西亚成员。森严平有十足把握能取得安全评级。它结束了他的从政生涯。几个月前森严平宣布退出政坛,各类揣测拖泥带水流淌到他的病房前,喋喋不休,好像他会临幸其中的哪一个似的。

      他享受着难得的清净,一道道理平病服皱褶,清算往事。

      很多年前,被选中的一代人因大灾变逃离家园。他们遵照计划,成功征服α90星。在征服的年代里,森氏是奈西亚领袖最忠实的追随者,直到半个世纪前真正触及权力中心。那时,一场叛乱席卷了整个国家。叛军首领是中枢系统卡俄斯的设计师、开国元勋陆斐。森严平配合军方部署,在紧要关头夺取卡俄斯的九成控制权,第一个投票支持判处陆斐死刑。战后,他受命研发二代系统“奥罗拉”。没有人敢主张启用背叛国家的中枢系统,国家之耻卡俄斯被抹去了。所有人都欣戴背叛叛军的投机者,忽略森严平曾经的身份——陆斐最看重的助手。

      森严平没有忘却。他隐瞒了一个谜团。

      他鲜少回望陆斐临终时的影像。几十年后,他还能数说那间卧室里堆放的老物件,它们的名称、用途、样式全已过时,有的连博物学家也闻所未闻。穿衣镜摆在窗边,照着那个瘦削的男人。男人头颈前倾,看上去比实际身高矮几公分。他擦着每一枚铜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反复复,擦得明光锃亮。突然,他弯下腰,朝穿衣镜右前的空地伸了伸手。在他手指下方,一只黑猫凭空出现,一秒就消失了。男人向前轻轻一推。日后森严平推着次子森昱博迈出第一步,为生命中的过客送行。他明白,失踪至今的卡俄斯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把钥匙。

      男人慢慢站直,镜子盛着他清峭的眉相,无论摆出哪种神情都有些寻衅般的刻薄与散漫。

      他们隔着近半个世纪对望,以似曾相识的刻薄与散漫。

      “‘被所有人遗忘’?”男人比了个手势,“扯淡。”

      接着是审判。不必重温了。

      森氏的辉章从那天延续至今。

      四月二十日,天幕被二代中枢系统调成蔚蓝。白鸽的投影围绕尖塔飞动,时不时突兀地划出拐点。用高倍率放大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无数个悬浮的小金球。那是微型记录仪,尽职提供全方位视角,在重大场合扮演阳光,保证光量和角度恰到好处。鉴于二代中枢系统日趋完善,搭配特殊滤镜使用,记录仪还能同步呈现生物的骨骼构架、热图像并进行实时分析。在根治窥私癖方面,二代系统功不可没。

      尖塔屹立于国家中心迪拉波尔。作为地标性建筑,它见证了历史的伤疤和虚假的桂冠、刺杀与判决。这颗星球上的人,但凡是守法公民,提到“尖塔”都是指“这座尖塔”,别无其他。

      四月二十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尖塔之上。

      这天,中断二十年的奥罗拉计划宣告重启。后来人们这么说:一个全新的纪元开始了。

      也许有人无聊地打开显骨滤镜,看到年轻负责人的骨架,右上角显示它存在了二十一年又三百六十四天。这并不重要。也许这个人又调出热图像,负责人眼周、鼻区的色块亮度稳定得令人厌倦。然后这个人关上滤镜,因为一张过于镇定的脸想起骨骼的年纪。人口平均预期寿命逐年提升,“成年”的定义随之转变。法定成人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曾有议员提议按性别区分成年年龄,未被国会采纳。

      年轻的负责人表现得无可挑剔。演讲结尾振奋人心:两只白鸽分别落于负责人的两肩,掌声雷动,齐整和谐。

      “那场动乱已过去了半个世纪。把这段时间置于文明史场域,就像将一滴水投入海洋,”负责人最后说,“微不足道,但对于某些生物或者水滴本身,不啻是一次‘创世纪’,这就是‘奥罗拉’许诺给我们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发布会圆满落幕,森烺走下高塔。通往中枢系统控制大厅的传送口已经打开了,新助手谢尔盖在方形舱内等他。为了安全起见,国家严格规定了出入高速通道的座舱的材质和尺寸。两米高的金属盒子被他们两个撑得喘不过气来。

      门关上,森烺没有落座:“我想先去看看父亲。”

      “您最好立即前往控制大厅。十分钟前,我们捕捉到可疑的能量波动,以赛亚先生希望您即刻确认它的来源。”

      “需要‘确认’的不会是‘可疑’的,先生。卡俄斯不是一个禁忌词。我希望团队成员尽可能少用模糊性表达,只要我还是领队。”

      谢尔盖绷紧下颌,咬肌发达,令人想起虎鲨的鳃裂。他对面的年轻人安然就座,坐姿端正,浅灰眼睛被镜片浣去锋芒。谢尔盖摸了摸口袋,没有雪茄,他干巴巴地咬掉想象中的茄帽。陆斐痴迷于发掘古董,雪茄也是他的新发现之一,他们这代人,也许几代人都无法真正摆脱他。

      从迪拉波尔到中枢系统大楼要绕过半个α90星。一小时后,谢尔盖在森烺身后通过核验,门紧贴他的脚跟关死了。

      控制大厅宛如星河,位于中心的椭圆球体最亮,撒出的旋臂遍布整个空间。旋臂由无数符码组成,旋转一微角秒就能处理完一系列复杂的工作,比如调整人造太阳的光量;这只是笼罩全球的渔网中无关紧要的网格。进入大厅起,他们的目光就锁定于银色的中心。一条细缝从中贯穿球体,久盯着球心的人甚至会以为它完美无瑕。

      球体下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数据在特制眼镜上跳跃,遮住大半张脸。听到提示音,她拨弄耳坠收起一块镜片,仓促地点了下头。

      “郑小姐,”谢尔盖越过森烺看了看她的名牌,“确定是钥匙吗?”

      郑佳后退小半步,瞥瞥森烺:“匹配度达到78%……嗯,78.674%。缺少卡——咳,系统辅助,无法定位到具体坐标,不过大致区域是不会错的……”

      谢尔盖打断她:“我要求团队成员少用模糊性表达。说结论。”

      “第三期,九十八区,当时它在那个世界停留了十七点三秒,你们来之前,呃,差不多一分钟前,又有可疑波动在那出现过……”

      “然后又消失了,够好的。领队,”谢尔盖沉声说,“我立即向奈西亚提交申请,希望您尽快逮捕它,至少挨上尾巴。”他说完就出去了。

      郑佳对天翻白眼。森烺揉揉眉心:“这种程度的监控合情合理。他们不会做得太难看。”

      “温水煮青蛙。上个纪元青蛙就灭绝了。”

      也可能是液氮。人快冻死的时候,会出现反常脱衣现象。奈西亚的回馈同样是一种虚假的热度。他们十拿九稳,容许青蛙蹬蹬腿。森烺盯着那条裂缝:“第二次的匹配度到底是多少?”

      郑佳眨眨眼:“其实是84.53%,我动了点手脚。”

      森烺若有所思:“十七点三秒。”

      郑佳欢快地说:“足够干翻一堆人了。我巴不得它带着钥匙跑得越快越好。”

      接着他们收到了空间跳跃许可。没有钥匙,全球只有森烺能安全出入不同世界,郑佳挖苦说这份许可完全是刻字的狗项圈。森烺夹揪喉部皮肤,缓解无端而起的干涩感:“我准备走了。”

      “祝你好运。啊对了,”郑佳戴好眼镜,“成年快乐。”

      一个成年日被载入史书。

      这个成年日属于雅比斯帝国的小王子。

      我们的这位小王子和狐狸、玫瑰以及像帽子的蛇吞大象毫无关联。由于小王子的名字难记、病症离奇,在不得不提起他时,人们都称他为“那位王子”。再由于该故事是个人本位主义的乐园,指示代词大可免去(要我说,那位王子的确异于常人,他也不耐领受这顶冠冕)。总之,叫他王子决不会混淆不清。

      十八年前的五旬节,白鸽负口信飞越玫瑰塔的花窗,新生儿在那个瞬间探出手,揪住它头颈的影子。更早以前,占卜家们预言王子将为雅比斯帝国带来转机,为保证预言应验,王子必须在玫瑰塔中待到成年。他注定被命名为艾涅摩什,该名讳在本文中出现一次。

      “王子成年当天,教堂空无一人。

      “雅比斯全国公民涌出家门,他们手捧顶级的乳香与没药,挑选鲜花编织头饰与长袍。这一天只有臣民,没有信人。吟游诗人弹奏曲调,用三十三种语言颂扬他的美貌;他的兄弟姐妹身穿盛装在塔下列队迎接,像一张被踩平的绣花地毯……”

      “我为你贫瘠的想象感到遗憾。”王子指着塔下陆续走入教堂的民众。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报童牧羊般领着一群男孩到处游荡,他正弓腰抠着一枚滚到马车边的硬币。

      侍从放下由专人写好的文稿,一片阴影罩住了整张羊皮纸。

      然后人——教堂里的、皇宫里的、裁缝铺里的、面包店里的、大大小小街巷里的,如同吗哪降在了玫瑰塔前——每一个都看向天空,惊恐而畏惧。“事实总是超出想象。”王子说。

      他们看向天空。

      天上裂了一个洞。

      洞口迅速扩张,从针孔大小长成半个与太阳相切、短轴与地面齐平的银色椭圆。在那无限延亘的一瞬,多数人的感知浸溺于未知的恐惧,又飞快脱离。洞口一停止生长,他们就低下头颅,仿佛不曾抬起过。有些人本来朝裂洞走去,中途不由自主拐了弯,贴着边缘避开了它;一只鸽子来不及改变航向,直接撞上了银色的洞口。

      王子兴致盎然地注视鸽子消失了一半的躯体,等待另一半掉下去。

      他们先等到了国王。

      国王的马匹停在角门外,不安地喷着鼻息;塞萨尔三世坐在马车内,不时摆弄戒指。

      “雷诺主教认为——我肯定,你能看见那个……好吧,那个……”

      “不可被言说的存在,”王子用梦游般的语调说,“某种意志的化身。”

      国王挤出一声多少像是冷笑的呻|吟。“那个不祥的前兆。按照启示,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关上异端之门,阻止灾难降临。”他把戒指拨到黄油般的指根,“是的,那扇异端之门,你必须关上它,这关切整个雅比斯的安危。”

      “尊敬的陛下,只要您允许我带上阿那克斯,我当然愿意为雅比斯关上一扇‘您看不见的门’。”王子轻快地说,“一名合格的王子是不能没有侍从的。”

      黑发侍从候在车下,温顺得像头驯鹿。他的眼睛是柔顺的鸽子灰,很讨贵妇人的欢心,有时(比如此刻)也会激起国王无从倾注的慈爱。作为补偿,塞萨尔三世把目光拉向王子,立即后悔了。

      阳光点亮了这张年轻的脸庞,即便点缀它的卷发是纯正的暖金,也只是让它白得更令人颤栗。拜多年塔中生活所赐,他瘦得像只压扁的、两翼后折的蛾子,颧骨过早凸显,从眉毛到下巴基本找不到圆润的线条。那两只异色的眼睛从他出生起就是那么扎人:冰层般的左眼比广受颂赞的沙特尔蓝更为纯粹,干净、冰冷如虚设;右眼是近灰的橄榄绿,像爬过青苔的蛇蝮,引发关于潮湿、泥泞的联想。狂喜渗入两种格格不入的色调,大放异彩,极其秀美的外表反倒不怎么引人注目了。

      是他主张把这孩子关在塔里的?这点值得深究……每个相信预言的人都有机会诱导他犯下罪行,流言蜚语就像卡进牙缝的小鱼刺那样防不胜防……毋庸置疑,他了解它就像品尝破烂的毒疮……但谁又能保证预言准确无误、不存私心?教会税根本填不满主教们的胃口,公爵对权杖虎视眈眈,而一位塔中的王储能提供一些周转的余地……那件和骗局一样洁白的圣衣……

      有那么一刻,塞萨尔三世对主教产生了滋育于仇恨的怜悯,塔尖吹来的风及时刮下了他额角的冷汗。国王逃难般地答应了王子的请求,等到他们消失在银色门洞后,他才抖着手摘下戒指。阴冷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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