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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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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近些天,实验室接了几个小项目,都是做涂料分析的。基本上过了化妆品销售旺季,实验室的工作就以功能性化学品为主了。
立冬后没多久的公休日,轮到韩蕾和秦秋茗值班。正常工作制时,实验室不需要加班或是倒班的,除非启动一些大的合作项目或是周期长的化学实验。但是实验室仍然需要有人监管看守,因为有些实验仪器还在运行,不能长时间无人在场。
秋茗无所事事地赖在韩蕾的办公室,她无聊地看着韩蕾,韩蕾专注地看着报告。
“秦秋茗,你要实在无聊……”秋茗竖起耳朵,瞪大眼捣蒜似的冲韩工点头。韩蕾放下刚阅毕的清漆标准,又拿起另一份,“那你可以把实验室再打扫一遍。”
秋茗撅着嘴悻悻地坐起来,她觉着最近的韩工坏心眼了好多。上一次害得她额头肿个大包带不了面罩,还竟然让她拿润滑胶管的凡士林油擦一擦。
“蕾蕾,我来找你了”,张岚这时意外地出现了,“咦,秋茗也在啊。”
韩蕾狐疑地看着她笑吟吟地走进来:“你怎么来了?”
“谁叫你这么无情,都冷落我好些天了。”张岚像是个咬手绢的怨妇,成功地使韩蕾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白了她一眼。
“张经理您好,您快请坐。”秋茗好笑地让开些,韩工也只有在张岚面前表情还多些,虽说以亮出眼白居多。
“好了秋茗,现在也不是上班,你也不要总是一口一个张经理,一口一个您的。姐姐我年芳二八啊,都快被你叫成两代人了。”
林晃敲门的时候,刚好听见了这句。“二八?你以为你是90后啊?你本来就比二八大一轮了好不好。”
他叉着手臂,等着张岚像平时那样和他针尖对麦芒。结果,张岚既没看他,也不说话,坐在那里装没听见。林晃反倒不习惯了,干嘛?学韩蕾啊?难不成2012真要来了?那他得加紧行动了。
“韩蕾,我上次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
……
张岚无心去听他们的谈话,她真觉出来林晃越来越无处不在了。就连回到家里,他们林家一家子都来串门,又不是过年过节的。天天以相亲为开场以催婚为结语的亲爹亲娘,居然只字不提了,冲她笑啊笑的,笑得她大周末的躲韩蕾这儿了。哪想到,她前脚刚进,林晃跟着就进来了。当佛祖显灵了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冷不丁地,韩蕾的话又跳进了脑海里,她觉得她离阴谋不远了。
林晃得了韩蕾的允诺,也不多打扰了。临走前,还是问了张岚,“你走不走?工作日也没见你多爱岗敬业的,休息日倒跑来公司了。”
“我来找小蕾吃饭不行啊?你可不要来掺一脚,这是我们女生单独聚会。”张岚还是没沉住气。林晃留了句“谁也没说去呀”便离开了。
“秋茗也来吧?你要是有约会那就算了。”
“唉,经理您就别开我玩笑了,您看我像有的吗?”秋茗故意唉声叹气地说:“您有所不知啊。生化系的女生不好找啊,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生化武器呢。”
“呵呵,那是他们没眼光。不是说了吗,你也别这么正式了。这样吧,你就叫我岚姐吧。韩蕾呢,你就叫她蕾姐吧……哎哟,怎么这么雷人。要不叫韩姐吧……不成,怎么那么瘆人……,算了,你还是该叫什么叫什么吧。”
韩蕾摊开文献,扶着额揉揉眼睛,白眼都翻累了。从张岚进来,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无奈地拿上提包,“你不是要去吃饭吗,那就走吧。”
“秋茗妹妹,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不如去B大吧,门口有条小吃街。有很多地方小吃,米线啊,羊肉泡馍都很正宗的。对了,还有臭豆腐,在全B市都很有名呢。”听得张岚那个心驰神往啊,直奔B大了,说是要寻回学生时代的美好。韩蕾不能苟同,不情不愿地上了张岚的车。她可不记得她的学生时代有那些‘美好’的。
(2)
冬天的寒冷已经初见端倪,光秃秃地树枝孤零零地挂在空中。露天的街边摊上,秦秋茗和张岚吃的开心极了,韩蕾双手缩进羊毛大衣里,眉头都快皱成小山了。这极品臭豆腐真是臭到极品了,说不定能熏过去臭鼬。硫化氢那就算香鸡蛋味了,氨水都是香水,顶风臭几里地的腐胺勉强能打个平手。
就在韩蕾的丝巾都要当口罩带了,秋茗和张岚‘臭味相同’的向下一家前进。三个人之后又到了秋茗推荐的桂林米粉店,环境卫生还挺不错,周围零零散散地坐着几桌学生。秋茗尽地主之谊地点了三碗招牌米线后,又用纸巾擦拭起杯盘。
“岚姐,韩工,冒昧地问个问题。您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会关系这么好?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岚姐和韩工,差异有些,嗯,有些大。”
张岚玩味地笑笑:“那你觉得咱们韩工是个什么样的人?”韩蕾淡淡扫了她一眼,接过秋茗递过的茶杯,为几人倒上了茶水。看样子一壶估计是不够了。
“嗯,工作非常认真努力,很沉稳。”秋茗轻轻浅浅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当着上司的面儿点评上司。
“我看是沉默吧,按沉默是金来算,她已近价值连城,称得上无价之宝啦。”,“我刚认识韩蕾那会儿,她远不如现在亲切呢。那气场,冻得一切生人和小动物免近。把她搁南极,全球变暖早解决了。”
“张岚,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也远没现在话痨。”韩蕾没好气地送她一记白眼。
“你几年前就把无声胜有声练到最高重了,我再没点自说自话的精神,还不活活憋死啊。”张岚吹了吹茶杯,转而对秋茗说,“故事可有点长哟。”
“有一天我在商场里买了一条牛仔裤。买回去一直没穿放在宿舍,放了好几个月了,我才想起来。于是我就从柜子里面翻出来,拿洗衣机洗了一下。结果一捞出来,那色掉的,裤子上是红的,白的,黄的都有。我当天就去退货了,还好票据在包装袋里我没扔。我就去找那家,正好还是卖我那人。我就说我要退货,那卖货的就管我要票,我给她了。
她说:‘不好意思,小姐,您已经过了退货日期了,三个月内可退。’那女的皮笑肉不笑的,就想这么打发我,我当然不依。我就拿出裤子给他们看,一条裤管下面色全花了,明显是质量问题,必须给我退。
那老奸商又说:‘对不起,您买的是特价品。特价品是不能退换的。’我一听就知道上当了,我就跟他们急。但他们成心,就是不给退,还说是我染的。P,我能染出五彩来?但我当时刚上大二,又一个人,根本斗不过那老奸商还有那黑心经理。后来他们叫来管理人员说我妨碍他们生意,我也只好走了。我特委屈地出了店门,蹲一边开始抹眼泪儿,觉着自己忒没用,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啊。
后来,我发现有个人老站我前面不走,穿着跟卖场里的差不多,心想准是那老奸商一伙儿的。我也哭累了,说:‘看什么看!我就在你家店前哭!看你怎么做生意!’
那人冰冰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的裤子,真的是洗掉色的?’
‘废话!’ 我就怒了。
‘明天你拿着裤子还是这个时候来,我帮你退掉。’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信你。’我心里当然犯嘀咕。就那人那脸啊,冷的跟谁都欠她500万似的……”
张岚说到这儿,就见韩蕾黑着脸,嗔怪地刮她一眼。“秋茗你看,就这表情”。她纯良无辜地看着秋茗,逗得秋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张岚!”
“好好好,我继续说哈”,“那人就说了,‘退不退由你’,掉头就走了。
我第二天还是来了。退钱,我不在乎了。关键是出口气。
那人果然是卖场的人。她把带到我市场办,我看见那老奸商和黑经理都在。老奸商就问:‘韩蕾,你什么意思?’
我一听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我搜索着这人是谁来着?正想着,这人掏出一大口罩带上,拿出一喝水杯和一把剪子。然后把那裤子没掉色那边剪下来一小块放杯子里。又拿出一瓶溶液倒进去,我一看标签,天啊,竟然是□□。我吓了一跳,突然就想起来了——韩蕾,不就是隔壁应化班的吗?……”
“韩工会带出□□?绝不可能吧。”秋茗忍不住插了句。
“别打岔,马上就到高潮了”,张岚润了下嗓子:“当时那老奸商就想去拿那瓶子,韩蕾端端吐出四个大字:‘□□,有毒’。那黑经理也算有些常识,没让她碰。那块剪下来的布一遇□□,颜色刷地全掉了下来,变得和另一边裤腿一样了。韩蕾就拿了个浓度计一测,然后冷冷地开口,‘偶氮是着色剂的主要成分,国家规定不得高于20mg/kg。□□是检测偶氮的溶剂。这杯子尚不足500ml,偶氮就已经严重超标。如果把这结果交给质检局,不仅假一罚三,还会勒令整顿。经理,你可以不退货,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韩蕾说那番话的神情,那神态,就跟警匪片里正义的一方对着面如死灰的罪犯,亮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候一样,‘你可以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姐姐我那时对她的崇拜啊,就如滔滔江水,溶溶河海,滚滚浪涛……”
“行了吧张岚,你在说书吗?”韩蕾受不了的又一次打断了她。
“呵呵,岚姐,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正义必胜,小人伏法。都证据确凿了,黑经理和老奸商只能赔礼道歉,退了钱还要再送我条裤子呢。
姐当时也拽了一把,哼哼地说,‘谁要你们的裤子,都有问题!’结果那黑经理不想事情再闹大了,息事宁人地又陪了一裤子钱。’
我这口怨气终于撒了去,那叫一个得意。一出门,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韩蕾那□□是怎么回事?韩蕾还是不咸不淡的说:‘带化学品出实验室是违规行为,所以那不是□□,那只是褪色剂,何况我也没有HPLC色谱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但是,塑料杯和褪色剂一共9元零8角,你要给我钱。’”
“秋茗你听听,不到一碗面钱,她还管我要呢。”
“张岚,你好像到现在都没还我吧。”
“今天我请好吧啦”,张岚一口气喝干了茶水,“秋茗,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听后感吗?”
“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工除了正装,衣服都是浅色系的了。”秋茗恍然大悟,原来那衣柜里各种白色基调的外套衬衣不是没有道理。
这时,三人点的米线终于被端了上来,秋茗吹了几下就呼噜吃了一大口,烫得她立即泛出了泪花。“韩工,咳,我知道,在您眼里,臭豆腐和硫化氢是一个味儿,吃一碗米线就等于吃了个塑料袋。但是韩工,我觉得食物,是品尝一种心情。我们永远也改变不了它的化学本质,但可以调节自己的心情,吃得开心就好,不是吗?”
说完,秋茗又呼呼呼地吃起来,连说好吃。韩蕾舀了勺汤,小心地吹了吹后,尝了一口。她轻声说了句“味道确实不赖”,于是也勺勺送入了口中。
张岚看了眼秋茗,欣慰地点点头。不枉她费心去揭开那些尘封的旧事,这便是她与韩蕾学生时代最初的美好。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双眼,她的耳边又想起了那句话,“鼻涕,流出来了,擦一擦”。她依稀看到自己正坐在路肩泪眼婆娑地抽泣着,而韩蕾一边皱着眉一边递过来卫生纸。
韩蕾你可知,从那一刻起,我便信了你,信了冷漠的你却也是最真心实意的你。你连供你生活费的打工都丢了,又怎会计较那些小钱,你不过是怕我知道后过意不去罢了。韩蕾,做你的亲友真的很好,你永远都会在她们最需要你的时刻出现。可是韩蕾,你这样事事周全不愿示弱,你不累吗?所以,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我是真的觉得秋茗会把我做不到的事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