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出皎兮 ...
-
气肃霜降,上弦如眉。
下邳城内郡守府花园之中一片光华似水,夜色怡人。但,其中贸然出现的青色身影,却不怎么怡人。
任灵桢尚自愣神,来人却已回身施施然向她一揖,眉眼里都是笑:“任姑娘,别来无恙。”声音温中带凉,恰如此夜的月光。
“是你。”她辗转风尘间数年,颇能认人,可谓过目不忘。这把声音,她听着耳熟,若非熟识之人,那便只能是一个人。
她犹记得,那年长安,面前人拦路之无礼与倜傥;犹记得,他轻浮的语气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颍川人士,郭奉孝。
十年前,这个名字不足为道,与人无异;而如今,他却以奇谋得曹操青睐,特辟司空军师祭酒之职,正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世事迁移,瞬息万变,果真如戏。
“姑娘尚能记得我,我心甚慰。” 郭嘉的浅笑慵懒至极,客套话也能带上几分暧昧味道,倒是无愧其风流之名。
灵桢眉头轻皱,淡淡一句话是满满的抵触:“我并未听闻你投奔温侯,何以会在此处?”
郭嘉却避开了她的疑问,反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你是来杀我的?”灵桢轻笑出声,话语带著微微的冷意,“我只知曹孟德想要我,却不知他想要我的命。”
郭嘉倒不介意她这时不大友善的态度,缓缓追问:“如今,温侯大势已去。你可想过将来如何?”
他的话不太中听,可她却知,是事实。
“当如何,便如何。身似萍沫,焉轮得上我来做主?”她轻睨他一眼,又抬头望向夜空婵娟,“温侯生,我生;温侯死,我亦死。莫非还指望你们留我一命?”
“若我能救你呢?”他笑看着她,商量的语气让人不自禁考虑,“你可愿意随我走?”
或许有人轻易便会被这惬意的表象迷惑,可她不会,这个人看似有多纯良无害,那他就能有多深的心计:“妾与君不过十年前长安一面之缘,岂敢令君赴险至此?”
郭嘉微笑着,双手拢进袖中:“长安一别,却能得姑娘铭记于今,便说明在姑娘心中,并非只是仅仅一面。此恩,奉孝焉能不报?”
言及旧事,灵桢不由冷笑:“怎能忘?将我门前酒搬了个空,倒是数年中头一遭。”
“美人共美酒,人生之大乐。既不得美人,便只能以美酒慰藉。”
“君此来,当真只为问我这一句?”灵桢可不信自己有这样大的面子,能让人专程来救。郭嘉此人,扬名虽不过这两年,却能得“鬼谋”之称,即便风流,也不该会为美色左右。今夜来此,必定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果然是灵慧人。”他看向她,目光极其坦荡,“但若我说是呢?”
她敛了眉眼,面上挂了冷意:“那妾便谢君厚爱,待城破殒命之日,再奉上谢礼。”
郭嘉沉吟,嘴角笑意虽未减,心中却另有盘算。行军之策,不便深言,即便知她不会通风报信,焉知再无旁人能借此利用?可她意思分明,若不予她今夜之行的目的,她便会留在下邳与吕布共存亡。实在是个聪明又让人头疼的女子。
“此行自然不是只为见你。可若非为见你,我也不必亲自走这一趟。”他的话简单而坦然,毕竟有些话,说与她听也无妨,“你若想离开,五日后此刻,我在东门外等你。”
灵桢皱眉,突然笑开了:“不答我的话,却还认定我会随你走?”
郭嘉看着她的笑容,目光更柔和了些,连带着话语也多了:“你的问话,我答了,只看你猜不猜得出,又信不信。至于你说我认定你会随我走,其实我并不能肯定。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会把握好到手的机会,而不是让自己无从选择,不是么?”
她一时语凝,竟不知如何反驳。
而郭嘉似乎也没有让她开口的意思:“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这一回,我总能等到你的答案。今日,嘉先告辞了。”
灵桢看着他的背影逐渐隐于黑暗,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下邳有重门,外城周十二里半,中城周四里,为吕布所筑。如今非常时期,内外防卫都极森严,郭嘉是怎么入城的?还进到了内城郡守府的花园?
月光寒,凉意与风露一同侵入骨,朦胧似幻的夜里藏着令人难安的秘密。
更深露重,她没有继续在花园里待下去,径直回了房。只是,这如霜月色注定照人无眠。
白霜,红墙,黄叶,碧云天。
那是灵桢对洛阳最后的记忆。
因为自那时起,洛阳城不仅不复昔日繁华,更因争斗、兵乱、鲜血而斑驳残破。
为了保命,她与歌馆的人一同逃到了河内。
那是与都城不同的地方,笙歌曼舞再激不起人们的兴致,从前满座辉煌的歌馆日益萧条,终于在某次祸乱里被焚毁。
她又一次无所依,命悬一线时,被偶然路过的王允所救。
彼时,王允因常侍张让所迫,流离于河内、陈留两地之间;不久,何进掌权,进其为河南尹。
朝堂风起云涌,致使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各地举义镇压之事不绝。她一介孤女无能为力,但王允不同。
尽管篡乱者众,王允却是在其位谋其政,少见的勤政爱民。
她慕其忠义,又觉舞姬出身过于轻贱,遂更名貂蝉,假托避难离宫的仕女,伴在其侧。
王允只有三子,于是待她若亲女,教给她不少东西,有些直至如今,仍令她受益匪浅。
又不久,何进为宦侍诛杀,董卓入京讨伐得胜,总揽大权。王允升司徒,并兼尚书令,她也跟着重回京城。然而,入目的萧索混乱让她不敢回忆往昔。
永汉元年八月,董卓废刘辩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之后鸠杀太后,废旧立新,启陵掠宝,□□公主;又自拜相国,封郿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视皇家威严如无物。
永汉元年冬月,曹操号召各镇诸侯共伐董。腊月,董卓以帝名诏,废光熹、昭平、永汉年号,复称中平六年。
董卓无道,凌虐王室。豪桀发愤,沛然俱起,各地联军意反董复拥刘辩登帝位。
初平元年正月,董卓使李儒毒杀刘辩,以绝联军之图。二月,董卓迫而迁都;使帝先入长安,自留洛阳与联军暂持。此后,驱百姓,焚宫室,伺机搜刮财物,掘帝陵破公卿冢墓获其中珍稀。
洛阳由是而毁。
初平二年四月,董卓入长安,令御史中丞皇甫嵩跪迎,以示羞辱;之后录入关之功,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
王允本欲辞,后得士孙瑞劝说,乃受二千户,以蔽董卓之耳目。
灵桢虽身在墙垣内,却也能知道当前形势,知道王允因何而忧,为何而谋。
董卓于长安城东结垒自居,又筑坞堡于郿县,高厚七丈,号为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言:“若事成,可雄据天下;不成,亦足以守此毕老。”
自董卓驻留长安,祸淫百姓,残杀忠良;搜刮脂膏外筑郿坞,日夜管乐笙歌;法令苛酷,爱憎淫刑,哀鸿血肉,冤死者千数。
天子播越,宫庙焚毁。千万人性命独系一人喜怒予夺,实民之大难。
灵桢倚靠在荼蘼架侧叹息,月色朦胧,衬得四面恍若仙境。
她只是一个自私又无用的女子,在这乱世里还能做什么?得寸缕蔽身、片瓦遮雨,已是幸运。她无意争万人之先,天下如何与她无关,可是她有她的执念。
她十三岁时流离至洛阳,被歌馆主人收下,便寄身其中。歌馆来客遍及三教九流,她想,她若要寻人等人,此处再好不过。
可,檀板红牙,声色两载,旁的人爱恨欢娱一遭,她却依旧是那个痴等的姑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有所思,在远道;不见兮,心悄悄。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着那个人如他许诺的那样,与她重逢。
如今,他就在长安,声名鹊起;而她,只需跨过这府邸高墙之隔,便可相见。
于是这一夜,她在旁人都已歇下、唯余王允书房烛光微弱之时,悄身没入其中。
夜黑风高时分,恰适合计谋。
王允诧异于她的突然而至,但她却开门见山:“大人数月前曾道,日后为董太师贺,还缺一名领舞的女子。不知大人可寻到了合适人选?”
王允看着她,微微皱了眉,却只沉吟不语。
她笑了,明艳妩媚:“若无合适之人,大人看我如何?”
王允曾有一计,可除董卓,但需女子作辅。他此前旁敲侧击试探过她的态度,被她糊弄了过去。王允见她不愿,便也未再提。
此番,她主动提起,王允倒愣了半刻:“你可知道,那个女子要做何事?”
“我知。”虽是笑着,她的神色却很认真,“所以,才来允大人。”
王允目光沉了沉,问:“为何?”
她笑容微敛,眉目低垂:“若不是我,也会是旁人。我无意舍身为谁,但我想,若这人是我,自比其他人更能教大人放心。”
王允目光落在她面上是打量的意味,仍不肯尽信:“老夫之前与你说到此事,你那时并不愿意,何以如今却变了主意?”
她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言明:“大人再造之恩,我无以为报;但有使令,貂蝉当万死不辞,此其一。”
王允捋着长须,微一沉吟,问道:“再有呢?”
她在王允身前拜倒:“我有一愿,望大人能允所求。”这才是她会答应的关键。
自王允收留她之后,便未曾听她提过什么要求,此时倒有了几分意外:“你有何愿?”
“得诛董贼之后,还请大人留中郎将吕奉先一命。”她想过,以吕布同董卓如今的关系,铲除了董卓,很难不再牵连吕布;只有让王允从一开始便为吕布指一条出路,才好保全。而要得这个先机,关键在于她。
此言十分出乎王允的意料,他眉头不禁皱紧了些:“你竟与他有旧?”
她没有隐瞒,但也只说了一句:“吕奉先于我有救命之恩。”
少时,她在乡间山野遇野兽袭击,是吕布路过将她救下。她仰慕于他,同他互许终身。后来二人失散,她为寻他,兜兜转转去到了洛阳。
是的,吕布便是那个她痴等数年的人。
“到底是女子。”王允一叹,起身扶了她起来,“你如此说,无异于将把柄交于老夫手中。”
灵桢轻笑,倒似不以为意:“大人忠义,所虑所为俱国之事,些微私怨不足为道。纵教大人知晓,也不会拿捏于我。”
“你肯信老夫,老夫亦不愿负你所托。”见她如此说,王允心中生出几分敬意,“吕奉先虽妨旧主而事董贼,为人不齿,但此时实乃董贼心腹之将;你与吕奉先相识则再好不过,若能将之谋于局中,或事半功倍。况其英武难当,勇猛异常,未必不值得一试。”
她闻言惊喜,忙拜谢:“多谢大人。”
王允却整了衣袍,面向灵桢,深深一揖,而即屈身及地,叩首便拜。
灵桢一时惊怔,赶紧扶住他:“大人何故如此?”
王允推开她的手臂,行毕大礼,方道:“百姓之危,社稷之急,尽付你手中。允替汉室天下谢过姑娘舍身之义。”
灵桢不敢受,亦伏跪于地:“大人言重。我有我所求,与大人不过各取所需。”
“你该知道,此事若有泄露,便是灭门之灾。”顿了顿,他又道,“纵是最终事成,你也未必能得善了,更逃不过世人毁骂。”
“我知道。”她直视王允,目光坚定而平静,“我并非不怕,可与其日日惧怕,倒不如赌一把。或许我还有机会再看一次承平天下。”
王允闭目垂首,良久,叹出一口气:“无论终局如何,老夫必尽力保你性命,亦全你所愿。”
“好。”她笑靥明媚,比旭日艳丽,可声音却比这夜的月色还更清冷,“若计行无用,我愿亲身行刺。纵死无葬身之地,也要从董贼那里讨得几分利。那时,大人无需顾及我。”
这世道乱得太久了,亦脏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