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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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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有一处依水天存的福地,名为凤栖县。其地山川秀美,尤是女子在凤河的滋润下,生来或灵敏清美,或艳如桃李,常惹得外地男子在此处流连。
若论凤栖县最有名的美人,人人皆道是凤河上游一栋木楼里的红娘子。这个女人并不年轻,却也无人知晓她究竟多大。即使经岁月磨洗,举手投足间仍有一分风韵尚存,明明清丽的眉眼带了一丝媚态,便能勾去年轻男子的魂魄。有老人道,这红娘子的蛊术了得,说不定,已成了妖仙一类。
这日凤栖县来了个陌生人。来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径直走进了红娘子的木楼。
这人自然是宣青。
一时县上人好奇顿生,毕竟多年以来,从未有人进过那栋木楼。
落日之前,那人走出了木楼,一言不发,竟赶在天黑前离开了凤栖县。
红娘子一袭艳红衣裙,倚在门前目送许久,直待晚霞散尽。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在木楼里完成了什么交易。
红娘子从宣青口中得知青阳真人的委托,又细问了一番旧人近况,方从柜中拿出一个暗紫色的小木盒交给宣青。
盒中是两只蛊,名唤双生。
分别植入两只蛊的两个人,从此后便要生死相连,一人生则另一人生,一人死去,另一个也必会同时断命。
宣青是在师父的指引下,向红娘子求了这蛊。
同生共死或许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青阳向他说过,若杭予归与他植入此蛊,那么在杭予归沉睡的百年里,宣青便可以容颜不改,与他同命。
青阳又说,这不是个好法子。
即使宣青挨得过百年寂寞,等得到杭予归醒来的一刻。可两百年时光,足以令世事百番更迭,浮云之下,恍若重生的杭予归是否还记得百年前的旧事,是否还是那个风采翩然清绝骄傲的杭大公子?
可宣青执着地认为,只要彼此都在,只要能有重来的机会,就什么都可以不顾。
就像红娘子当年创出双生的两只蛊,生存的意义便是与对方同生共死,不管人世变幻,只要最后的结果不变,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原本宣青日日都会来寒室里照看杭予归,连玄冰的寒气会折损身体也不管不顾。
可当双蛊被种入体中后,他来东云山的次数都越来越少了。
终于在三年之后,他向青阳真人请辞。
两百年的时光,若守着冰冷沉默的杭予归度过,他害怕自己无法抵御心里越来越深的绝望。
三年里,他一直跟着青阳学医,凭着天分极高,从一开始的不通岐黄,到如今已有小成。今后的日子,他只打算云游各处,做一个无名医者。
青阳拈须缄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一处山谷的位置。那里曾是自己的暂居之处,胜在清幽,又有青阳留下的颇多医书,可作为宣青日后隐居之处。
若累了,便去那里歇歇吧。青阳道。
这算是他对得意弟子的一个最大的馈赠了。
宣青走的干脆到底,甚至没有去见过杭予归一面。
要等的日子太长,再也经不起这一眼的留恋。
他记忆里还是只留了当日初遇时,荷叶接天、碧波千顷前,唯一入眼的那一点清绝的身影。
不知是宣青说了很久,还是杭予归愣了很久。
恍然回神之时,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故事里意气风发的那个宣少侠,还是如今冷心冷情的宣神医。
可是……不管是谁,他都是宣青。
眼前,正是宣青在静静看着自己,嘴角若有若无一丝微笑,眼里却又似有着淡淡怅惘。
杭予归忽然心口一疼。
——眼前这个是宣青,那他又是谁?是杭大公子?可杭家不知早已延续了多少代了!还是说,他依旧只是个一意风流贪色的没有过去的人?
内心里一点恐惧终于迸发,他踏上前一步,死死把宣青抱在怀里。
“宣美人!宣美人!宣美人!……”
一声不停地唤,仿佛一停下来,就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宣青微微垂眼,温柔地回抱住他。
“宣青,不管我是不是以前的……那个人,我都已经喜欢你了!”杭予归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退却的霸道,连一个拥抱也将人箍得死紧,完全不顾以往待宣青的温柔。
“你是杭予归,我知道。”宣青笑了一笑,“我知道。”
杭予归狂跳的心,突然慢慢恢复了下来。
他知道宣青这一句话就足够解脱他了。
他害怕宣青爱的是杭大公子,是那个他自己都遗忘了的人。
可是现在,他终于想明白过来。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他杭予归。都只有他杭予归。
宣青慢慢拍抚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缓。
然后有个依旧不着调的随性声音在自己怀里说:“其实知道了这些,也没什么不一样。”
语气里竟还有些微的埋怨。
宣青失笑,慢慢低头去看杭予归的脸色,竟然从容如常。
“杭大少,你清醒了。”
他一字一句,脸上一点点带起百年前与杭予归共处时常见的笑容。自然,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烦恼。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这样笑。
杭予归没有犹豫,深深吻上那张笑脸。
过了很久,宣青把他拉开,轻轻笑道:“这密道倒是你留下的一个好地方,可以为所欲为。”
“我留下的?”杭予归有些诧异。
宣青随意抚过墙上的夜明珠,光线暗了一暗,他悠然道:“不记得了?这屋子曾经是你的居所,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眷恋极深,便是成亲后也不肯搬迁,直接将这里改成了新房。”
“就因为这个密道?”
“你那时颇通机关之术,带我来过这密道,说起来这画还是你亲手放进来的。上面那块铁板的机关也是你所设,当年你说,只有继承你血脉之人的血才能打开这机关,也不知是真是假。”宣青带笑看他。
“是吗,那看样子,如今的杭家人要么没有发现过这地方,要么就不是我的血脉。”心事一抛,杭予归倒有兴趣玩笑了。
宣青没被他逗笑,背过身拿起那本宗谱,微锁了眉:“这宗谱不是你当年所放,还有那木盒……大概,也只有是韦清音当年放进来的了。”
“那木盒又有什么秘密?”杭予归颇有几分好奇,却被宣青拦住。
“算了吧。”
“为什么?”
宣青顿了一顿,望向密道入口处叹了一声:“这地方……看来也需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