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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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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家已经一年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由于我一年前的离开完全是冲动所致,倒是让时间模糊了自己离开家的原因。
只依稀记得满屋乱飞的家具、碎了一地的酒瓶、男人的怒骂还有女人的尖叫。
经历了旅途的奔波,我有些脱力地瘫坐在仍然破旧的沙发上,手摸了摸膝盖上的旧伤,环视了一圈屋内闭口不言的三人。
气氛很是僵硬。
他们仍然是老样子,只是时间在他们身上雕刻出了一些不同于过去的细节。
母亲坐在窗前绣着自己万年不变的十字绣,但那绣图却已不是我见过无数次的清明上河图;弟弟坐在我右侧的沙发上,可手里也不再是从妈那软磨硬泡来的手机,而是我一年前离家时没有带走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桌面还是我曾经用的那张,看起来没有被刷机;至于父亲,却还是老样子地坐在饭桌前,端着手机和他的朋友们聊着天。
我的目光定在他身边堆积着烟头的烟灰缸上,一点也不意外他还是未能戒成烟。
但就算他把烟头也清掉了,这满屋的烟味也瞒不住他还在吸烟的这个事实。
我记不清他以前抽哪个牌子的烟,但他的确是换了个牌子——现在弥漫在房间里的烟味俨然和我吸了二十几年的二手烟味道一点也不同。
说不定这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我舔了舔自己似乎快要干裂的上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片诡异的安静。
好说歹说自己也一年没回家了,就算再怎么不喜欢我也起码装个样子吧?这自从我踏进家门就一言不发的架势,倒颇有想把我从这马上赶走的意思。
这时,厨房传来的定时器的铃声救了我一命。
“饭好了,我这就端出来。”母亲抬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在昏暗灯光下绣图而干涩了的眼,然后和我记忆里一样把绣图放在了窗台上,起身进了厨房。
弟弟也放下了手里的电脑,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没有看我一眼,然后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这小屁孩,玩着我的电脑还给我摆脸色?
我不禁咂舌。
倒不奇怪他能解开电脑的密码,毕竟密码提示那样明显。“合照”,除了家中那张原本被摆在客厅内,我搭着他脖子笑的正欢的合照,怕是这个家里不剩别的纸质照片。
密码就在照片背面。
可惜那照片现在也不知去哪了。
我从小记性不好,也就留下来个把密码记在各个地方的习惯,也不怕别人看见,毕竟要用密码的地方多着,写着密码的地方也多着,除了我,没人能知道哪个密码对应着哪个需要密码的地方。
电脑上的密码提示似乎都是我在头脑一热间留下来的,事后想过删掉,但又想到我从来不让别人碰我的电脑,这件事便被我忽略了。
倒是在我离开后被这小屁孩占了便宜。
我努力压下心里的那股不爽,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没再和过去一样帮母亲去厨房端菜拿碗。
既然在场的几位都不怎么待见我,那我也不必和各位客气。
母亲难见地没有发脾气。
她把饭菜一一端了上来,却是比我过去在家里时要来的丰盛。
这是因为我不在家时他们日日吃这种好菜,还是因为我回家一趟的缘故?
一想到可能是第二种情况,我不免有些心软,无论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三人还是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哪怕一年前逼我离开的是他们,我们一家还是应该有着感情。
但桌上还是没有人讲话,屋内死气沉沉的,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父亲沉默地继续摆弄手机,弟弟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只有母亲偶尔抬头,给我夹一两筷子我爱吃的菜,我扒拉着碗里的菜,却提不起把它们塞进口中的兴趣。
还是父亲开了口。
“别再给她夹了。”他放下筷子,低头从桌子下拿出一瓶啤酒,用桌边磕开瓶盖,倒进他旁边的杯子里。
我打了个哆嗦——我不想看见他喝酒。
母亲横了他一眼:“不是说今天不喝了吗?”
父亲“嘭”的一声把酒瓶砸在桌上,看着母亲的眼神似乎蒙着层乌云,酒还未进他口中,但他的脸上却已泛起一片红:“喝不喝是我的事,怎么,她已经走了一年了,今天还管得到我喝不喝酒了?”
母亲看着他咬了咬牙,正当我以为她会和以前那样扯着邻居们都不得不捂上耳朵的嗓音叱责他时,她却只是低头用力拿筷子扎了下碗底,把嘴紧闭了起来。
这个家在我离开的这一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改变。
熬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我把筷子放下:“我回房间了。”
要是往日我敢提前一人离开饭桌,坐在桌前的父母其中之一肯定会给我一句责骂,但是今天他们却像约定好了一样,对我的行为默不作声,倒是弟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了回去。
我离开椅子,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却发现房间不知被谁反锁,而我却没有钥匙。
怪不得他们不拦着我呢。
我叹了口气,无语地回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膝盖上的疤,反正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们在吃完饭前肯定不会给我钥匙,与其上前去看他们脸色,那还不如在这等着,就算他们真不给我开门,反正就只有今晚,我还不能睡沙发吗?
回家也只是一念之间的想法,但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到家门口了,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也没剩多少钱,抱着不进门就只能睡大街的念头,我还是进了家门。
进门前有想过阔别一年的父母还有弟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惊喜、平淡、愤怒都让我想到了,但唯独没想过现在这个局面,好像我已经被剥离出这个家了一般。
倒也没有伤心,不如说我还高兴他们只把我当成了个隐形人,起码比让他们再大吵大闹一次来的好。
因为无聊,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一阵开门声惊醒了我,我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注意到我刚刚睡着了。
因为路上太累了吧。
我提起精神,却发现我的房间已经开了一条缝,一道光透过门缝投在已经被关了灯的走廊上。我扭头一看,发现饭桌旁已空无一人,桌子上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身准备回到房间,却听见房间内有说话声传出。虽然是一家人,可看在他们对我的生疏态度,说不定现在进去就是自讨没趣。
想到这,我定住了脚步,没有进门,但那微弱的说话声还是钻进了我的耳中。
“真的是,你今天也太不懂事了,你姐她,都一年过去了,看在今天,你也起码做出点样子……”
“我为什么要做样子,一年前的事到底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比起我,你看看他,他才像是真的没有事一样呢!”
“你小声点……”
“烦死了!”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好在我没有站在门前倒没有被门撞到。
出来的是我弟。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概是去了卫生间。我听出房间内的另一人正是母亲,舔了舔嘴唇,毕竟刚刚他们在谈论的人是我,现在进去也有些尴尬,我干脆继续坐回沙发,假装还睡着的样子。
母亲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也离开了。
这下子我才敢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幸好母亲走的时候门没有关,倒省着我等弟弟回来了。
我走到门前挤了进去,却在进门的一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出了眼泪。
难道是着火了吗!
我挥手驱散面前的烟尘,勉勉强强在满屋的烟中睁开了眼。
房间的布置还是老样子,我和弟弟一间房间,两张床各在房间一边,连我的床铺都似乎是新被换上的。熟悉的书架上仍塞满了我的书,没有一点变化,不过像弟弟这样满脑子只有游戏的人,大概也不会看书吧。
中间的墙边放着一张桌子,那是我和他写作业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那桌子上面胡乱地摊着我和弟弟永远收拾不完的书本,但现在,那桌子被清理得干净。
上面只有一张黑白的照片和一盏插着好几根线香的香炉。
照片上是我的脸。
我想了起来。
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