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伪善》沈历桑

2、第二章

　　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也是很久以前做的梦了。
　　那时的我还是个初中生。
　　模糊掺杂着清醒，清醒掺杂着模糊。

　　我穿着墨绿色的连衣裙，裙角镶满纯白色的碎花，衬衫胸口的徽章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拿着行李箱，坐上了一辆虽小而温暖的公交车，阳光洒进车窗，灰尘在弯折的光道里悠然自得地穿梭。
　　公交车启程了，行李箱的左上角投射出窗外的风景，太阳调皮地肆意跑到这儿跑到那儿，拉丝的云不断更新，身边的老爷爷拿着陈旧的耕作工具，头顶一个稻草帽，皮肤黝黑，眼角的深纹如沟壑，记录着青春和余年。
　　回过头，戴上耳机，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睁眼，一闭眼，目的地到了。梦里的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好像知道要去哪儿，行李箱不见了，那个时候的我浑然不知也不再挂念。
　　慢慢地，惬意地，上了小山坡，手上多了一瓶水，咕噜咕噜，随手擦掉嘴角的水继续前进。每转一个弯，就像换了个视野，小径旁的野草横七竖八地躺着，灌木丛随风摆动，沙沙沙——沙沙沙，兔子窜进参差不齐的草丛里，蝈蝈也傲慢地唱起夏天预定的童谣，头上越过的白鸽乌鸦悠哉悠哉闲逛着。
　　我继续前进，直到那个难以忘记的路口。下面的瀑布如银河倾斜而下又如流动的丝绸温柔又凶猛。比起小河，她的声音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坠落的都一笔带过。湖面惊起圈圈涟漪，附近的岩石敷了一层绿面膜，时不时冒几个泡或许成为可爱生物的小广场。石隙带了点花色，四季为她灌上颜料，那时的晚风，不像冬天的锋利干冷，不像夏天的潮湿干热，不像秋天的凉意飕飕…
　　我偏爱于那时的落日余晖，少年明媚似阳光，乍一见久别欢。我的短发顺着风的方向梳的不直不卷，裙子害羞地发烫，我依旧如痴如醉于此番美景，流连又忘返。
　　一回头，就消失了。
　　我醒来，躺下又做了个梦。
　　我在一个废弃所里。
　　回顾四周，斑驳的墙壁溅满鲜血——SOS、逃不走、地狱、我好害怕……
　　最令我战栗的是，快点逃，吃小孩的惯犯会在午夜三点爬上餐桌等待他的食物。我环顾四周，个个像泄了气的气球，无病呻吟。他们与墙合为一体，头东倒西歪，好像一不注意动一下它都有可能随时滚下来。
　　我一抬脚，发现戴上了沉重的脚镣，比我的手腕还要再粗一倍，红肿的双脚亲吻冰冷无度的地板，走一步都如针扎，如无数蚂蚁汲取骨髓，如苍蝇掉进了眼睛想擦却被束缚。
　　瘙痒、疼痛、恶心、撕皮、泵血像调味瓶打翻后的前后交替，直到午夜三点，我们依旧如此。
　　“噔——噔——噔”阁楼的大笨钟不急不慢地运行着。气球一瞬间充了气，抬起他们圆圆的脑袋，脚镣也自动掉了，他们用干枯的手臂撑地而起，头发油腻地贴近头皮，苍蝇也无脑地飞来飞去，停靠在某人的身上憩息。
　　那扇禁闭的门打开了，一道光填满了室内的昏暗混沌，可孩子们的笑颜已不复存在，一个无头的士兵拿着一卷牛皮，没有感情地点名：1213，0504，0918，0707……
　　点到的孩子被清洗的干干净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柔顺如波浪，可仍不见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无邪。
　　我看着他们，吃了一长桌的饭菜，狼吞虎咽，杯盘狼藉……直到昏迷不醒。亲眼看见一个个装进麻袋里塞进猪笼，上了车便离去了。我是剩下的人，剩余的气球又泄了气。
　　我埋头思索，无厘头地用手画着圈圈，在皎洁的月光渗透进来时，我的影子发生了变化，她好像起来了，站立的住。直到她站在我面前，我诧异地往后退了几步，禁不住双手双脚撑地，而她慢慢向我走来，乖乖地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心里有好多个问题想问却欲言又止，只能两眼呆滞地看着她。她好像在发呆，迷茫地看着挂在麻绳袋里的娃娃，袋底凸出来一个角，享受着鲜血的洗礼。
　　“我为你而来。”她回头，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她的声音从胸腔发出，微微震动。
　　“你……来救我？”我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做声，牵起我的手走向那扇禁闭的门。她的手光滑细腻，柔软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