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您已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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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您已偏离导航原定路线，正在为您寻找补救路线。”
后视镜上吊着的平安符小心地晃动着，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听到提示音后滞了下，用指尖搓了搓手心。
此时车上的气氛有些诡异，副驾驶位和后排的两人都紧捏着自己的手机，双眼死死地盯着，驾驶位上的人眼神也不时飘在侧方的手机上。
他们的手机都停在同一个界面，是被交织着不同颜色路线的地图状，除了定位在不同位置闪烁着的红色点块。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口，驾驶位上的人呼了口气，手颤得更厉害了。似乎是因为手太抖的缘故咬着下唇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身刚稳就被后排的人拍了下肩膀，“快走啊！”
驾驶位上的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用手背擦了下额头渗出的汗，两只手随着话语一同摆着：“哥，我真的，真的不敢再开了。”
“你怂啥，快开车！”右后位的吴智国语气有些急躁，因为他手机上的红点离他的定位越来越近了！
“开车开车开车！！”吕超被催着慌忙瞥了眼自己的手机，才发现自己手机上的红点也在不断靠近。下意识蹬了一脚油门出去，车上其余三人都被惯性带着往后撞了一下。
“艹，你到底能不能开稳点？”左后的冯涛呲了下牙，手机差点没拿住。
也不怪他脾气暴，这一路上吕超根本就心不在焉，要不是因为这车是他的。
冯涛暗暗捏了下拳。
副驾驶位坐着一名脸颊有些削瘦的西装男，他一直抱着手里的公文包。
有些年头的劣质皮跟他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西装摩擦着，厚重的镜片切割着眼窝底下青黑的眼袋，看上去是有些憔悴。
他一直没吭声，但身体动作表现出他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他突然叫了一声，有些尖细的嗓子随着胸口的起伏嗡了嗡。
“怎么了怎么了？”吴智国立马身子向前扒着问。
副驾驶位的何文举着手机给他看，脸上是难掩的雀跃，腿上的公文包都滑了下去，“我躲过了，我躲过了！”
“真的吗？”吕超转头看何文，何文的手机只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被冯涛夺了去，冯涛一直紧皱的眉在这一瞬间松了下去。
“真的能行啊！”他看了看何文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眼何文。何文手机上的红点消失了，原本同红点交织的路线也消失不见。
“我看看我看看！”吕超也顾不上开车了，把何文的手机抢过来看了下，一脸不可思议道：“我天，真的可以。”
手机终于回到何文的手里了，何文低笑着把公文包放回在腿上，抬手扯了扯领带。
吴智国低头刷新了下手机页面，发现地图上的红点消失了。愣了一下又点了个刷新，才确认是真的消失了。
“我的也没了，你们看！”吴智超举起手机在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晃了晃。
车子已经开出市区，周围的树渐渐多了起来，吕超和冯涛手机上的红点也先后消失了。
冰冷的女声提示音也没有再响了，按耐住有些激动的心情，四人打算先找个饭馆歇一下。
二
菜上齐了，冯涛又喊着要了几件酒，才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大块肉。感慨了一声：“我这都45岁了，还没见过这样的事。”
何文嘴里刚塞了两块肉，腮帮子鼓鼓的，应和着冯涛的话点了点头。
吴智国本来严肃的面容在此时也有些松动，抚着下巴上的青茬哑着声：“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四个相识于反航论坛，且都是被同一个帖子才凑到一起的。起因是因为那个帖子的楼主说自己躲过了人生导航的规划点，避免掉了一场车祸。
人生导航从他们出生起就一直跟着他们了，当然也不只是他们。大概可以追溯到从这个国家建立起就全覆盖了人生导航，这个导航渗透在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街道上也粘贴着“紧跟人生导航向前走”之类的宣传标语。
甚至于冯涛和吕超结婚那晚，人生导航还突然提示到什么时候同房怀孕几率会更高。
当然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会跟着人生导航的指示去做。
这是个代辈相承的教诲，不跟着人生导航，你会很惨。
至于到底有多惨他们也不知道，只是说到这冯涛突然捶了下桌子吼到：“我女儿就是因为人生导航的规划才走丢的。”
这个话题显得有些沉重，四个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至少在他们的前几十年里还没有过什么太过苦痛的经历。
吴智国灌了口酒拍了拍冯涛的肩，他俩之前有过几面之缘，还比较投合。吴智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冯涛碰杯道：“小茹一定会没事的，可能就在哪儿等着你接她回去呢。”
冯涛垂着头有些丧气，吕超喝不了酒，只能一个劲地灌水。他结婚比较早，儿子快上初中了，同为父亲他也是深有感触。
何文边吃边说：“哥你不如发个照片给我们，我们也帮你留意着。”何文虽然人长得还算文质，但凸起颧骨让人看着不大舒服。还又喷了几粒米饭出来，吕超坐他旁边有些嫌弃的瞅了他一眼，没太表现出来。
“那我们加个好友，你们多帮我留意着。”冯涛站起身有些摇晃地打开二维码，末了还从胸口衣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们。
冯涛翻了翻相册发了两张照片给他们，吴智超扶着冯涛坐下，冯涛还一直晃着胳膊跟他们讲着：“我女儿可聪明了，还漂亮！”
何文还不断往嘴里送着菜，拿着手机点开照片，加载的圈圈消失后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子拿着棉花糖站在广场甜甜的笑着。何文瞳孔收缩了一下，看了眼对面坐的喝的有些上头的冯涛，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小女孩。
一股莫名的兴奋在他眼底肆卷，他喝了一口酒用舌头顶了顶左边的牙齿，像是吃饱了往后仰了仰身子道：“放心吧涛哥，我一定会帮你多留心的！”
冯涛摆了摆手，起身要去结账，吕超也跟着去了。走的时候何文还抓了一把瓜子揣在口袋里。
吕超开着车要送他们，何文坚持要在城市广场的地铁站下车，吕超就把何文放下了。
何文看着吕超的车远远行驶后朝地上吐了口痰，“切，瞧不起谁呢。”然后拿着手机看了看人生导航的界面，导航显示让他去广场买个棉花糖再回去。
他又点开了论坛界面，里面私信框上冒着小红点，何文磕着瓜子点了下。界面那头发来消息：“怎么样，没被裁员吧。”
何文哼了一声打字：“没，太感谢你了。”
“记得多帮我宣传啊。”
何文啧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三
“喂？”吕超从停车场出来，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接电话。
“小超啊，你明天有事吗？”
“没，咋了哥。”吕超吐了口烟。
“这不小亮要升初中了吗…”电话那头是个克制住激动的男声。
“没问题哥，明儿我接你们去。”吕超答应的很爽快，挂掉电话后缓缓蹲下身，在马路牙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蹙了又展。
眼看快要烫到手他才从思考中回神，滑开手机指尖在机身后面敲了又敲才登录到一个网址。
论坛上的帖子又更新了，私聊框上的红点一直在提示。
“怎么样，没被老板骂吧？”那头发了个笑脸。
“没，多谢你啊。”吕超打着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你还接其他单吧。”
对方回的很快：“接，最近拓展新业务，更换人生线。”
像是被触电一样吕超身子立马弹起来站直，“真的？”
“钱给够就行了，你也知道。”对方又发了个笑脸过来。
“事情是这样的…”吕超咬咬牙发了一大段文字过去。
“明天，你听我提示就好。”对方刚收到消息就立马回复，还发来一个账户。
吕超用脚碾了碾前面撇在地上残星的烟头，做了个深呼吸才往自家的那栋楼走过去。
“妈，我回来了。”吴智国提着打包回来的饭，掏出钥匙开门，身子刚探进去就连忙冲过去：“妈，您怎么又在这儿睡下了？”
吴智国赶忙去扶趴在饭桌上的老人，老人摆了摆手慢慢站起来。
老人颤巍巍地抬臂摸了摸吴智国的脸，用像老式风扇一样呼哧呼哧的喉咙发声问他：“智国啊，又去应酬了吗？”
“妈，是我不好。”吴智国握着老人干枯的双手，屋子不大，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细小的蚊虫在上面打转。
老人把桌上扣着的盆翻过来，菜还有余温，老人拉着吴智国坐下，“吃吧，吃吧。”
“你这里有办法延长人生线吗？”吴智国哄老人睡下后，轻轻掩住门，先转了一笔钱过去。
吴智国靠在门框，揉了揉双眼，环顾了下周围，才去把桌子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拧最小的水流洗着。
有些破旧的小巷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晃着步子哼着不成曲的调。左手一直甩着什么，细看，才发现是一个有些变形的棉花糖。
快到巷尾，一个女孩子蹲在漆黑的犄角，这片是老式的棚户区，灯火也暗得很，隐约的狗叫声不时传来。
女孩后面的院门还开着，一对男女的声音正在激烈地吵着，摔碎物品的响声让女孩抱着的身子抖了一下。
“吃糖，吃糖。”何文摇了摇脑袋，眼前重叠着女孩的身形，把手上的棉花糖递过去，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离婚！”何文刚俯下身，里面就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把拽起女孩的胳膊，女孩吃痛的叫了一声。
女人还不忘打量了一下面前蹲着的何文，咒骂着：“垃圾玩意儿，滚一边耍酒疯去。”又转头打了小女孩两下，“多大的人就学会这档子事了，跟你妈真是一模一样！”
小女孩缩着脖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明明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是个哑巴？
何文觉得头有些沉，也没太在意这个疯女人的话，只是目光一直在女孩身上打转。
里头又跑出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女人回头看见男人冲出来挽了下袖子迎进去，还重重摔了下院子的铁门。
没人注意到，何文拉着小女孩的手从巷尾慢慢走出去，女孩拿着那个棉花糖，试探着啜着。
四
第二天一早吕超就带着儿子出发去接人了。
“现在来听一则新闻速报，今日凌晨平南市恒安渠附近有居民发现一具五岁女…”吕超顺手调了个频道，舒缓的音乐缓慢流淌。右手换着档继续开车，副驾驶坐上来一位年纪略大的男子。
后排是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其中一个跟吕超有几分相像的正在玩着游戏。
“星泽，别老玩游戏，跟你小亮哥聊聊天。”吕超看了眼后视镜，语气有些严肃。
“没事的叔叔，弟弟可厉害了。”被叫小亮的男孩替吕星泽解释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星泽你看你，要是有你小亮哥一半我就知足了。”吕超叹了口气，恨不能成的样子。
“哎呦小超，星泽可懂事了，快别说了。”副驾驶位的男子忍不住开口劝他。
这是大人之间惯用的客套话，只不过谁也不会说得太过明白。
吕星泽被说烦了，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冲吕超喊道：“小亮那么好，你当他爸好了！”
“哎呦这孩子，胡说啥呢。”副驾驶位的男子立马侧身作势要捂吕星泽嘴的样子。
吕超回头瞪了眼吕星泽，很明显已经生气了，只是左手在胯旁攥了下拳才重新拿上来放回方向盘上。
左耳戴的无线耳机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提示声：“前方200米处左转。”
吕超不经意又瞅了眼坐在身旁的男人，心里默念了声对不起，在规划点处转弯。
应该是转弯的灯，对面的马路却突然直直冲过来一辆卡车，速度极快。
“爸！”
“叔叔！”
“小超！”
吴智国按照自助缴费机上的操作提示把费用交清。他刚带着母亲做了几个检查，也快到饭点了。
母亲说想上个厕所，吴智国提着老人的包蹲在洗手间门口。
他翻看着今天的新闻推送，上头弹了一条速报：高至路刚刚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还没点进去看，就听洗手间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吴智国立马站起身，冲里面询问着：“怎么了？”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吴智国听到这声回应后右眼皮突然抽跳了两声，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也顾不上这是女厕所，一股脑儿就冲进去，还不小心撞到两个女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吴智国快步跑进去，发现窗户大开，地上只落了一只鞋。
他一下子瞠大了眼，红血丝狰狞着窜上眼珠，“妈！！”他朝窗户扑过去。
楼下灰暗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还有些抽动的老人，但是血已经蔓过她身体的大小了。周围还站着有些惊慌失措的人，将她围了起来。
五楼，这是五楼！
吴智国大脑短暂停了下，从女厕跑出去找楼梯。
“恭…恭喜你，你的…的人生…已…已圆满规划…”老人糙裂的手还紧抓着手机，任由里面发出将死的叹息。
五
冯涛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翻起身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
一开门发现是警察和几个邻居，原有的困意一下就消了，迅速关门时但警察已经冲进来将他制住了。
“你们干啥啊，警察同志，你们干啥呀？”冯涛被按在沙发上，扭着头问，一脸不明所以。
“冯涛是吧，两个月前左川市的肇事逃逸，你还有印象吧？”警察把手铐给他拷上的时候，冯涛心下一惊。
“警察同志，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太懂。”冯涛笑着问，一副被冤枉的好人样。
警察把他架起来，“有什么话你到局里再说！”
冯涛被塞进警车里时，警车周围三两成群的住户还在围观，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有几个人说今早在城郊发现一5岁女尸，不知道是不是跟冯涛被抓有关。
冯涛正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说才好，耳里也只灌进几句闲话，并不太在意这些人。
冯涛在审讯完后远远看到外头有个瘦高的西装男被带了进来，身形倒有点眼熟。
本打算再瞅两眼没想到那个西装男直接向他扑了过来，只不过在他几米前就又被警察按住了。
但他一抬头冯涛就认出来了，“何文？你怎么在这？”
何文似乎还没酒醒，一开口酒气逼人，何文笑着说：“涛哥，你女儿，你女儿我找到了…嗝”
冯涛身子一下就绷直了，握住何文的肩膀：“在哪儿？她在哪儿？！”
何文身后的警察拉着他往里走，何文拖着长音冲冯涛笑着：“她…可漂亮了…皮肤也好…”
街坊邻居闲聊的话语突然在他大脑里响起，他想都没想就冲何文叫喊：“畜牲！你个畜牲！”
冯涛想冲过去打他，但身后的警察一直压着他，他只能尽全力的扭动着身体，脚朝四周踢着。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冯涛瘫软着跪了下来，身后的警察不为所动。
“啊！！”冯涛用头砸着地，远处的何文还回头笑着。
“高至路口南向一卡车刹车失灵不幸撞上两辆私家车，其中一辆私家车车内四人当场死亡三人，一男孩受重伤，现已被送往医院接受救治…”电视台记者第一时间赶在高至路报道新闻，镜头转向身后暂被清理掉的车祸现场，报废的车骸还升着烟。
远远围观的人群里有个人拨了个电话：“47351279号，你负责的苦难成长剧本第三个转折点已经完成了。”
对面应了一声挂掉了电话，用手敲了敲键盘，他面前的电脑屏里正连接着小亮被送往的医院内，转头像流水作业一样注销掉了几个灭掉灯的账号，然后又重新登录其他新的账号。
尾
极尽奢华的别墅里，一位中年男子正躺在浴缸里放松，那张国民熟知的面容被热气熏得潮红，他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
“总统大人，已为您规划好了明天的导航路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