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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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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是个孤儿，被师傅从山脚下捡起后就跟着这个老道士过活。
在她眼里，老道士干瘦干瘦，一身破旧的道袍，上面几个年代久远的补丁。
“就像一棵枯桃上套了个米袋。”裴清嘀咕着，“也不知道吃那么多都去了哪里。”
她用力提了提包袱，努力不让包袱拖到脚面。
毕竟小裴清才五岁，五岁五个月，生在春末，也是又瘦又小，风吹来摇摇晃晃，和她的师傅格外相衬。
至于为什么身为孤儿却知道自己的生日，裴清表示无奈，谁让她喝了掺水的孟婆汤，前世今生记得清清楚楚。
想起前世的亲人，裴清回嚼了几下思念，又咽回了肚子。
再强烈的情绪也会随着时间软化下来，还是看取眼前比较实在。
裴清的眼前是一条窄长的山路，前面老道士瘦长的身影几乎要融入树林。他悠哉悠哉地缓步向上。
天色将晚，树林间金色的余晖落在师徒两个的身上，显露出一丝丝温暖。
但是裴清跟在后头咬牙切齿。
“不懂尊老爱幼的臭道士！”她愤愤地想。
“这么重的行李也让孩童来替他背上山，简直无耻。”
她换了一下酸痛的手，又把大包袱换在背上背着。
“真想摔在地上不干了。”裴清低头看路，一边磨牙一边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摔还是不能摔的，裴清也就想想而已。
毕竟不是真正的孩童，她很懂背上的包袱里的米面是之后几日的食粮。
这要是摔了，那就真的喝西北风去吧。
可能是她磨牙的声音略大，老道士笑嘻嘻转过身来。
“清清啊，乖徒，今晚还是你来下厨吧。”
裴清面上乖巧，“是，师傅。”
”贼老道，耳朵鼻子这样灵，干活倒不见利索，怕不是老鼠转世。“
裴清内心毫无畏惧地吐槽，低下头假装乖巧。
山路漫长，裴清不再纠结于此。
她思绪散漫，晚上当然是喝粥，不晓得小池塘鱼篓里有没有进鱼。
师徒两个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道观。
这是个破烂寒酸的道观，只有三间屋子。
第一进是正殿，有客人来时打扫一下充作上香的殿堂。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放香案的供桌就要遭难。
白日里是裴清练字画符的书桌，饭点时拖过来作饭桌。
有时候老道士刻小木剑充作平安符卖钱，也在供桌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
裴清一边唏嘘这短腿桌子的悲惨命运，一边用滚烫的锅子给供桌烫了个印。
今晚吃的是生滚粥。
运气好有几条小黄鱼，拆去内脏和骨头，片成晶莹的鱼肉，依次放入锅子翻腾的米粥里。
粥香飘到偏殿，老道士窜了出来，挽着袖子稳稳坐在桌子旁。
“天凉了就该吃点热的，吾徒真是深得吾心。”
其实才初秋，一点都不冷，裴清穿着单层的小道袍忙来忙去。
殿门敞开着，她面无表情地从厨房捡了碗筷，又带一碟切的细细的芹菜出来。
她自以为隐蔽地横了臭道士一眼，心想不管多了多久还是看不惯这老道坐等上饭啥也不干的样子。
忽然又想起前世老妈对沙发上的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心下一酸，又觉得茫然。
裴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看到老道士了然地笑了笑，也不做声打扰，把芹菜下进粥里。
等裴清回过神来，老道士已经呼噜呼噜地开始吸粥。
老道士碗有她的两个大，一碗下去锅子里就少一半。
她连忙抢下一碗粥，生怕老道士不给她留。
这个臭道士是有前科的，曾经吃光一餐的饭菜，等还没灶台高的小厨娘出来时已经啥也不剩。
还好道士没有丧尽天良，留了一个皮肉饱满的果子给她。
说是从山间捡的，滋味很好，可是裴清自己去找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
裴清气鼓鼓的喝粥，一时的伤感也散了。
一餐用毕天已经全黑，裴清收拾好碗筷去后厨洗，老道士开始给各处点灯。
入夜后深山的风凉飕飕，直冲着人脸上吹。
裴清一开始不习惯这里，从电灯照明的世界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里，巨大的差距让人毛骨悚然。
独自一人直面巨大的荒野，需要克服深藏在基因里的恐惧。
有时候裴清觉得这座山是活的，她和师傅说了这件事，她总觉得这座山可以吞了她。
师傅一本正经地用拂尘拍了她三下，这样的感觉就消失了。
从此裴清对这个神神叨叨的师傅有了一点尊敬。
她想或许可能大概这个世界是不科学的。
因为那天之后连续一个月，每日清晨门口都有一个带露水的果子或者一条鱼什么的。
她蹲了很多次都没捉到人。
师傅说这是山神的道歉，让她安心吃了。
点好灯之后殿内亮堂了许多，裴清开始抄经文。
她是个夜猫子，转世也没改了这个习惯，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炯炯有神，看的老道士半是头疼半是无奈。
于是她的睡前活动就变成了抄书，抄着抄着就困了。
为了照顾她的眼睛，老道士开始在正殿内点上许多灯，然后打着瞌睡在旁边看她写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前世不同，更类似隶书。
裴清也就老老实实从头学。
裴清一边抄书一边开小差。
她瞟到墙上的壁画。
无论是谁第一眼都会被墙上的符文吸引。
在红云之上有三道白色的符文竖立，仿佛白壁刻凿而成，各成一体又相互呼应。
上面有细细金色纹理缠绕排列，仿佛有光芒在其中流动，让人忍不住想探究细节。可是看久了又会头晕眼花，迷失其中。
裴清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试图去在心里描摹符文，结果当天夜里做梦都是这三个符文嗡嗡环绕，裴清不堪其扰。
师傅说这是修为不够，胡乱作死的结果。
她转而看向周围的纹饰。
壁画上面用朱漆填色，金粉勾勒，描绘出朵朵红云。
红云铺展为底，中间拥着一轮白色的弯月，在灯光下微微反射。
整个壁画异常华丽奢靡，但是笔触古朴又压住了艳丽，反而十分古老神秘。
再看其他部分。
壁画上有清风为帐。
用青色淡淡铺呈，白色纹路飘荡其中，裴清曾怀疑上面撒了研磨的孔雀石。
帐顶正中压有一轮金色的烈日，烈日下却有深紫的雷纹发散开来。
而在红云与清风之间，最醒目的就是三道符文。
一旁又各自有五行之物按照相生相克的排布拱卫符文。
裴清没去过其他的道观，但是她猜这幅壁画可能不一般。
几年了一点颜料渣都不掉，实在是不科学。
不过这个世界不科学的还藏了很多，裴清叹气。
这个世界非常奇怪，有道观没三清像，拜的都是墙上的符文。
裴清震惊之下曾脱口而出，“为什么没有三个人像？”
被老道士似笑非笑看了一眼之后，她后脊发凉，立刻沉默下来，假装专心学习。
她猜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深藏的秘密。
老道士和她解释，墙上的这三道符文就代表了三清。
分别是玉清，上清，太清。
先背下这三个符文，具体的意思以后学。
裴清想，整座道观最贵的可能就是这面墙了。
她曾经试图扣下墙上的金粉，却怎么也扣不下来，还被师傅捉住，挨了戒尺。
这是她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挨打。
裴清走神的时候抄经书的笔不停。
不过她越看越觉得，这红云作底清风为帐的壁画，笔触里还藏着字。
不同于她现在学的隶书。
这奇怪的字，笔画古拙而奇崛，却莫名能让人一眼看懂这字的意思。
是一个风字和一个云字。
她想明白的同时，手下也不由自主开始重复连写这上下两个字。
她忍不住入了迷，裴清只觉得在这笔画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更想努力捕捉，向前探寻。
裴清出神至此，毫无察觉正殿外突然开始涌动着山风，开始猎猎作响，
不多时万里无云的夜空，也逐渐变得云厚积深。
有什么东西的呼啸隐隐应和翻涌着。
老道士在山风涌动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他任由大风拍打着木板门，只盯着徒弟的眼睛。
虽然窗外烈风呼号，正殿内却安静如春夜，连灯火的焰光都仿佛凝固不动。
裴清毫无知觉地写下去，她写出了练字的纸面，写在供桌的桌面，写在了袖口，还在皱着眉继续写。
裴清眼里开始神光涣散。
老道士也开始皱着眉头。
外面的风已经带着隐约的暴虐和疯狂扑打着山林，摧折林木。
他叹了口气，果然还没到时候。
老道士拿起戒尺，往供桌上一拍，大喝一声。
“还不醒来！”
如同惊雷炸开在耳边，裴清猛然惊醒。
她发现自己写了半个袖子密密麻麻的字，没墨了也没发觉，依然用干枯的笔继续写。
笔迹已经狂乱，一打眼看上去如同什么禁忌的封印经文缠在身上。
慌乱之下裴清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她心中又惊又怕，草草向师傅行礼后奔回自己的小厢房换衣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早已湿了道袍。
匆匆回到正殿，老道士阖目坐在灯火下。
裴清心下稍安。
她心知自己碰到了不一般的事情，只能老实给师傅作揖。
“还请师傅教我。”
窗外的风渐缓和，沥沥小雨打在屋檐上。
室内灯火依旧。
老道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把戒尺拍在桌上。
“人才三尺高，胆子倒不小。”
一听这话裴清就知道没事了。
她放松下来，拍拍衣服站起来，凑近老道士，装模作样给师傅捶腿。
“师傅，刚刚那是什么？”
“难道我终于可以接触不科学的那部分世界了？”裴清心下尖叫，兴奋不已。
她甚至还有点暗喜，刚刚那点后怕早忘在耳后。
老道士看着徒弟脸上，左边写着好奇，右边写着惊喜。
两只大眼睛在瘦凹的脸上出奇的大，满殿的灯火都没她眼睛亮。
“作孽，我是为什么要捡这个徒弟。”老道士想着。
他又哼了一声，显然对裴清的假殷勤很不受用。
裴清心道有戏，立刻转身把笔墨纸砚都布置好，眼巴巴地托起笔给师傅。
“师傅请。”
老道士一脸不屑，手还是接过了笔。他蘸好墨水，先写了一个风字。
裴清惊呼，“就是这个，我在墙上看到了，可是怎么都写不下来。这是个风字对不对？”
老道士捏着胡子，“你能看出是个风字倒还不算蠢材。”
说完又写了一个字给她。
裴清笑盈盈接上，“这是云！真是神奇，壁画里还藏了字。”
裴清有心打探，自然逃不过老道士的眼。
“罢了，是我该教的。这面墙放在这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不过早了些时间罢了。”老道士心里叹息。
老道士又裁下一条纸，一气呵成画了道符箓。
裴清隐约见到墨迹上灵光一闪，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她心下大奇，还真有用处不成。
仔细看这符箓，中间赫然是风云二字连接而成。
老道士指着这两字。
“这字叫符文，原是用来写符箓的。
如今来源已不可考，传说中则是天道的馈赠。
写符箓的时候，符文填在中间可作为符胆。但要有符头符脚相配，才可成为符箓。”
老道士抽出裴清原先写的字，上面如同鬼画符密密麻麻写了风云二字。
这字迹原先是隶书，越往后越写越像符文。
可惜这符文却写的不得要领，歪歪扭扭。
“你倒是厉害，字都认不全就开始画符。“啪地一声戒尺敲在桌沿上。
“画符也不讲规矩，差点害了自己。”
“只写符胆不加制约，你以为你是老天爷？”
老道士说一句就往桌子上抽一下戒尺。
裴清同情了一下供桌，“可这符有什么用呢？”
“这叫风云符，现在又称寻灵符。
风从虎云从龙，意在万物之间相互感应。
凭此符可唤出同属之灵。”
老道士耐心回答。
“不过嘛。”
老道士又拉长了声音。
“在很久之前，这种符是用来测天资的。”
裴清坐直了身体，跃跃欲试，“我能测出什么资质？”
老道士随意一抛，风云符就落在了裴清手里。
和她想象的灵光大放不同，这张符箓一点反应都没有，安静地躺在她手里。
裴清细细感受了一下，就是练字毛边纸的手感，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我穿越到可以修仙的世界居然没有资质？裴清大为震惊。不会这么倒霉吧。
老道莫不是在诳我。
裴清内心嘀嘀咕咕，手上还是很恭敬地把符箓放回师傅手里。
可符箓一到老道士手里，立刻灵光一闪，莹莹蓝光亮起，随即无火自焚，化为灰烬。
裴清目瞪口呆，看得老道士心下一阵舒爽。
这臭丫头，表面恭敬内里反骨，我忍很久了。
老道士心情愉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端起架子，老神在在道，
“你可要知道，此世之间，万物莫不是秉灵韵而生。
天地运行如同沧海桑田运转不休。
灵气归于万物，则像山川水泽一般各有高低不同。
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道之下，万物都是蝼蚁。
你在此世之中又有什么不同呢？”
裴清不由呆愣。
她知晓老道士并非看上去那般好糊弄，或许早已知晓她有前世的记忆，但他并未点出。
像今天这般颇有深意的提点却是头一遭。
她还以为老道士只会把她当普通小孩一样养大。
老道士一直很神秘，她直觉有很多事情不愿让她知道。
这让她觉得和师傅距离很远，即使两人如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或许等她能大一点老道士便会离去。
过去她自认为是穿越者，很是不一般。
这样的愚蠢可能在老道士眼中，如同浅浅的溪水一般，可以一眼看穿。
这让她有点羞耻。
好在她的优点是知错就改。
裴清肩膀逐渐放松，她恭敬地叩首，动作流畅庄重，“谢师傅提点。”
她想，我好像又了解了这个世界一点。
倒也不坏。
她感觉和师傅更接近了一些。
无人注意到裴清在低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堪称轻松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