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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深冬时节,衰草不生,暮宿河边,长明看着宽阔的冰面,听着芦苇荡里偶然一声的禽鸟鸣叫。
      这一路上,零零星星遇到一些流民。

      “陪我走走吧。”
      她听见远处有声音,是几个聚拢取暖的猎户,衣衫还算齐整,正在围着一堆篝火说着话。
      “我听人说‘饶把火’太柴,‘赛过羊’肉嫩……”
      “你们在说什么?”她迈步过去问道。长明像一片影子一样,捏着刀柄如影随形的护在她身侧。
      “是士族女郎……”那几个猎户见她过来,一看那身气度打扮,就非一般人,肯定是高门世家女,纷纷向她伏跪行礼。
      “回女郎,我们没说什么。”一个年轻人不敢抬头,低着头看着俞羲和的裙角,大着胆子回答。
      “刚刚明明听见了,说什么羊。”
      那几个猎户相互看一眼,期期艾艾答到:
      “在外面地界,听闻有流民煮‘两脚羊’为食。”
      俞羲和感到奇怪极了,她问道:“流民一路上迁徙,牲畜为立身之资,不应该好好看护吗,怎么杀羊呢?”
      那人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着无言以对。
      身边长明握紧了刀,克制地劝说:“女郎,别问了,快离去吧。”
      “不,我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俞羲和说着走到那个猎户跟前。
      “女郎,是人肉,两脚羊就是人啊。”那猎户终于吐出了答案。
      这个回答让俞羲和只觉喘不过气来。
      “人肉相食?岂不是人间地狱?”俞羲和喃喃自语。
      青萍不知如何回答。
      长明看着女郎,她的生活太优渥,使她的认知完全脱离了实际:
      “流民,是为了活着,才迁徙,才流亡的。结伴同行的人,活着就是伙伴,死了就什么都不是。活着的人不能饿死。流民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无数的人都会变成路边的白骨或者别人的口粮。”
      俞羲和不再说话。
      长明在昏暗的篝火边望着她,明明灭灭,她的面容上是异于平日的怒气,让他想到从西域传入中原的菩萨,有金刚怒目,实则是为众生悲愤。

      夜晚的时候,月上中天,篝火都熄灭了。
      长明环抱着刀盘膝坐在地上,在夜色掩映下倚在俞羲和的车轮边,听着车里她的呼吸声,渐渐垂目入睡。

      漆黑寒冷的洞窟里,一个虚弱胡女和一个少年紧紧靠在一起。
      “扶光…活下去…”母亲奄奄一息,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把刀塞到他手中:“我死后…你用这刀…分割我的肢体…活下去…孩子…活下去…”
      他多日未曾进食进水的喉咙,早已干裂嘶哑,他无声嘶喊着:“阿姆…阿姆…”
      可是那胡女仍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少年的手,划开她的手腕,将汩汩流出的血凑到他的嘴边,将自身的血肉狠狠压进他的齿间…

      长明猛然惊醒,心中悸痛而绝望。
      他也曾是流民中的一员,他犯了弑亲的罪。
      他和母亲与部族失散,陷入绝境,在母亲用自身血肉供养了他的第五日,他被乞活军发现。
      他浑身是血,埋首在身侧那具开膛破腹、不成人形的人身体上,如失去人性的野兽一般,双手捧着血肉心肝,麻木的咀嚼着。
      他被掳走为奴隶,无心无情训练了多年。
      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和畜生无异,所以他才会掌握着野兽一般最致命的杀人技,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
      活着,多么艰难,活着,多么不甘。
      他犯下了天地所不容的大罪,而他的部族人都死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存的唯一,他只知道竭尽所能的活着,不择手段的活着。
      母亲说,活下来,绝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不在乎怎么活下来,但是他愿那段往事烂在肚子里。
      那是心魔,他知道他最深渊处,埋藏着他永不可能战胜的心魔。

      “有匪徒!”她的车队里的守夜人大呼一声。暗色的夜里,在不远处的荒林子,确实影影绰绰出现了几十个持武器的身影。
      俞羲和从睡梦中惊醒,青萍揉眼,本能的把衣服披在俞羲和肩头。
      长明只见女郎半掩在车门后,那张迷迷糊糊的脸,而且即将懵懂的推开车门。
      长明身形迅疾,飞奔到她的马车近前,将车门按住。
      “关好门,不要出来!”他低吼一声,青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掩好门。
      “女郎,怎么办?”青萍略略惊慌。
      俞羲和第一次遇见这种局面,手心里略略出汗,却仍旧镇定。
      “别怕,有青锷他们在呢。”
      马却被这紧张的气氛惊了一下,奋蹄站立打了个趔趄,马车车厢晃荡了一下,只听车门“啪”的一声被甩开。
      “女郎!”
      在青萍的惊呼里,俞羲和一下子摔出车外,离她最近的是长明。他一把接住她,将衣衫不整的她抱了个满怀。
      “女郎可无恙?”青萍焦急地低声问道。
      “啪!”俞羲和挣脱着长明肩膊的禁锢,本能的反手一个巴掌:“放开我。”
      长明神色冷峻,她的力气不小,但对他来说,这力气算不得什么。
      她的乌发散落如云,衣衫单薄,软玉一样的身体挣动在他的臂膀间,活色生香。她往日由身份带来的跋扈恣睢,往往使人忽略她的矜贵玉质,在这样慌张的一刻,她和这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不能相容。

      “别动,危险。”
      他不顾她的挣扎反抗,他有力的脖颈、手臂纹丝不动,抬腿迈步跃上车,将这个金玉锦绣堆出来的人,稳稳放在车里软榻上,侍女青萍扑上前抱住她,长明迅速抽身到车外。
      长明立在车下,并没有辩解,只是单膝跪地:“冒犯了,长明自会领罚。”

      俞羲和马车外侧有骑马的护卫,不过人数不多,仅十人;贴身侍卫只来了五人。本没预料到会遇见匪徒,而且人数如此众多,恐怕难以应对。
      长明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批匪徒高鼻深目多须,这是胡人的体貌特征。
      河东郡治下,相对其他郡县而言,还是太平光景,本不该出现凶悍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看着虽令人毛骨悚然,但细看,他们穿着破烂,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一个个蓬头垢面,不成组织,反而像乌合之众。
      青锷判断,这应该是一股胡人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看来是饿极了,看女郎拉着个马车,有马匹,想劫了她车马饱餐一顿。
      长明和青锷迅速判定后,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硬抗过去。
      青锷骑马,披坚执锐,带着十个骑马的侍卫,取下马上的长刀,散开成一圈,紧紧包围着马车,对峙着围拢过来的匪徒。
      长明抽出刀来,横刀立于她的车架之前,灰蓝色眼睛冷酷无波,沉默而坚决的姿态。
      只听他对另外的侍卫沉着布置:“你们从四个方位守好马车,我去外围斩其首领,凡靠近马车五步之内,尔等皆杀。”
      “杀!”外侍卫领着人马冲杀,居高临下的巨大冲力,迅速击溃了毫无组织的匪徒。
      长明身形暴起,大杀四方。
      他出的招式凌厉简单,招招直杀面门,刀势没有花哨,刀锋所指之处,却让人怎么也躲不过去,寒芒一出,颈间血线飞溅。
      片刻间胜负已定。
      那些流民本就没有多少武器,又饥饿多天,面对十几个训练有素、全套装备、气势骁勇的护卫,立刻溃败下来,匪首被长明一刀砍断了脖子。
      长明持戟挑起那血淋淋的脑袋,大喝一声,震慑的余下匪徒心胆欲裂。
      天色朦胧,十几人缴械跪地求饶,长明还欲杀时,只听一个清越的声音,穿过那些俘虏的求饶声喝到:
      “停手。”
      他一怔,刀锋迟滞,杀意顿减,停了下来。
      侍卫俘虏了这十几人捆在地上。俞羲和想下去看看。
      “女郎,战场肮脏,您别下来了。”青萍劝道。
      “不,我得看看。”她亲自下车查看,入眼的就是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温热的血腥味飘来,让她一阵恶心。
      这些俘虏都是胡人,确切的说,是杂胡。
      今年的冬天太过寒冷,中原五月还有霜,更不要说北方更寒冷的草原。
      游牧民族逐水草,遇到天寒牛羊减产,自然也难生存,自然向中原侵略抢夺。
      胡人有匈奴、鲜卑、羌、羯、氐等族,统称杂胡。
      现在这些胡人都是引颈就戮的姿态。

      但中间很突兀的,混了一个汉族男子。
      胡汉很好辨认,胡人五官更深邃立体,卷发多须,眼睛多非黑色,而汉人眼眉间骨骼没有那么多起伏,五官平缓,直发黑瞳。
      这汉人明显看着体态瘦弱,跟周围的胡人格格不入。
      “喂,那个汉人,你是干嘛的?”
      她抬抬手指,自有一个侍卫把他带到俞羲和跟前。那男子打量了面前这女郎,显然这前呼后拥的架势,必出自高门士族。
      满地血污之中,她一身素裘的衣衫,雪白的手干净的像天上的云,而他脏的像地上的泥。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想掏个东西,长明一直盯着他动作,见状眼瞳一闪,如同寒冷星芒。
      刀一起,就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那刀在他脖子上压出一条血线,他吓得一动不敢动,颤抖着声音道:
      “我,我不是坏人,我是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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