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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侯府中掌勺 ...

  •   侯府中掌勺的厨娘孙嫣从前是火头军,为人十分利落豪爽不说,也做得一手好菜。我年少时曾在潞栎书院求学,当地菜肴以辣著称,带得我的口味也是无辣不欢;敏行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口味甚重,尤爱炖菜和烤肉;阿言则是从江南辗转来到这里,口味清淡又偏甜口。我们这一家子人如果没有嫣娘妙手烹饪,只怕打起仗来都要少几分力气。

      也许是有人告诉了她白日里的事,晚间的饭食尤其丰盛,她也没如往日一般边同我们玩笑边将菜摆上桌,而是早在我们来之前就将菜肴摆好,安静地侍立一边了。

      我同敏行、阿言在饭厅坐定,她两人实在是乖顺异常,等我动了筷子才也开始吃起来。我素来不是那种总爱故弄玄虚的长辈,只是有些事情实在说来话长,听着又让人郁气丛生,便早打算好还是用完晚膳再同她们细细道来。

      晚膳用毕,待有人将桌上的杯盘全都撤下,嫣娘也准备离开时,我出声叫住了她:“嫣娘。”待她转过身来,又接着说:“你从前可去过大兴吗?”嫣娘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从前哪有机会。不过我早听说帝京繁华,侯爷若是不嫌我累赘,我愿意随侯爷一同去。”然后又问了我一些有关帝京食材的问题,就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了。

      我带着敏行和阿言在府里七拐八拐,到了府中最深处的一棵松树下,挖出了一坛当年母亲埋下的梨花酒,示意她们两个和我一起围坐在石桌,抱起坛子喝了一大口,才开口说:“我曾告诉过你们我是在北境出生的,直到七岁的时候才随父母回了大兴。后来北境战事又起,先帝欲将北境九州的兵权集于我父亲一人之手,狠狠地收拾一顿北椋,以求三十年安定。但朝中大臣大都心有疑虑,并不赞成先帝的决定。大臣们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战事却等不了,最后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军权可以交给父亲,但我要留在大兴作为牵制……”

      听到这里敏行似乎有些不忿:“哼!咱们在前线打仗,只为能守护一方安定,就算是流血丧命也都认了。那些在帝都里安稳享福的人作甚么那么可恶,就用他们那点小心思小度量猜疑别人!”见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伸手拍了拍她,安慰道:“先帝宽仁,端惠太后也很慈爱,再加上那时我父亲几乎手握三分之一的兵权,别说在大兴,就算是在皇宫里我也能横着走,所以也不必为我不平。”也许是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那个情景,敏行愤怒的表情尴尬地定格在了她圆乎乎的娃娃脸上,阿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白天一直持续到方才的沉重气氛终于散去了。

      敏行不客气地给了嘲笑她的师弟一拳,又急着问:“然后呢然后呢?那个甚么萧云归就是师傅你在那时认识的吗?”我点了点头,望向那棵沉默高大的松树,说:“那时我们都同皇女皇子们和其他一些大臣家的孩子一起在雍辟宫读书。萧云归是当时的太傅萧澄的孙子。萧澄和文濯算是当时的文官领袖,像从前太傅宰相一类的官职,几乎都是两家换着做。当然为了限制权力,两家之间从不联姻,每家的子弟也很少同一时期在朝堂上出现多个……”阿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出声了:“师傅,您说那时萧家文家还能在文官之中平分秋色,可现在排得上号的文官里可没有姓文的了。”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难道是因为七年前的事吗?”

      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耳边听着风吹松针发出的“沙沙”声,没来由地想起当年离京前花瓶里还养着我没吃完的几株莲蓬,不知道后来是被吃掉了还是就自然干枯了。终于讲到了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一部分,我努力让语气不露出异常:“七年前文家族人在他们的祖籍琼县犯下的数桩大罪被一齐揭露,一时间民怨沸腾,朝堂震动。但很奇怪的是对于这样的大案,天子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查案的官员因此变得束手束脚,即使是铁证如山的罪名,也迟迟不敢上报。”阿言点了点头说道:“那时听到消息时我还请教过军师,要知道,但凡案子牵扯到像文家这种在朝堂已经经营了数代的世家,必要拿住铁证之后速审速判;否则稍一犹豫迟疑就会让他们找到能钻的空子,以至难以追究。不过我觉得那些参与案子的官员未必不知天子因何犹豫不决,毕竟懿德皇后出身文家,文家又在文臣之中颇有声望,这样大的案子不处置肯定是不成,可如何处置、何时处置,没有上位的态度他们必然有所顾虑。”

      “可犯了错的人应该得到惩罚,受冤屈的人应该得到伸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难道一个人触犯了律条,能只因为他自己或他的亲人身居高位就可安然无恙吗?”敏行灌了一口酒,急急地说道,“不过天子最后到底是下定了决心,严查文氏一族,以正朝纲。听军师说那时候牵连了很多人,朝堂都快空了一大半,懿德皇后也因此自尽了。”

      我不置可否,又绕回了原来的话题上:“总之当年朝堂上因为文家的案子被大清洗,而天子刚登基几年还并没能完全掌握大权,北境这边又正是战事最紧张的时候,皇帝身边可用之人能用之人太少,宦官便开始当权了。”敏行和阿言听到这里都沉默了,阿言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酒杯,在手颠来倒去地把玩起来:“既然众所周知宦官崛起是为了分权之故,文家没了,萧家作为文官之首,萧云归怎么会去做了武德司的副指挥使呢?虽说武德司直属陛下,可正指挥使可是位宦官。”

      阿言在很多事情上的洞察力总令我十分放心,我将前臂交叠放在石桌上,朝她们那边凑近了一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母亲叫文嫦。”看到她们惊讶的表情,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就紧接着说:“文萧两家不联姻一事并不是什么铁律,只是两家在多年同朝为官后与上位达成的默契。萧云归的父亲是前萧太傅的长子,本来也是前途无量,但他对萧云归的母亲一见钟情,宁愿脱离家族也要同她成亲。据说前萧太傅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实在是没法子,就把他父亲从宗谱中除了名,放她跟文家的女儿在一起了。”

      “看来这读书人也不都是一万个心眼子的薄情之人,这萧老爹就很不错嘛!”敏行的抱着酒坛子,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所以后来那位文家女死于七年前的那场大案里吗?”阿言问。我摇了摇头:“是也不是。萧云归的母亲其实只是文家旁得不能再旁的旁支,她们那一支从未进入过权力中心,也已经搬离了琼县,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原本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一家。毕竟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萧云归入宫读书时大家也都以为他是前萧太傅第二子家的孩子,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文家自顾不暇,必不会想着再互相揭发;萧家自然是会坚决保守秘密,毕竟萧云归当时已是天子近臣,深受器重;皇帝早就心知肚明,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发难。可是,萧家的姻亲却忍不住出手了。”我晃了晃酒坛子,把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说道:“老太傅钟爱长子,长子也对离开家族深感歉疚,所以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了老太傅身边以作慰藉,老太傅自然就把在儿子身上的遗憾移情到孙子身上,是以在孙辈中萧云归最受重视,连去宫中读书的机会都只会落到他的身上。而萧云归的二叔萧远道又几乎是兄长一手带大,手足情深,所以对父亲的偏心全不计较,甚至对萧云归也要好于自己的亲子。这么一来,自然引起了他妻族桓氏的不满。桓氏一族算是前朝的名门,到了本朝虽然不像在前朝那么显贵,但还是有些底蕴在。因此,虽然桓氏不敢与萧家明面上计较此事,但私下里已十分不满。七年前文家出事之后,桓氏便开始打起了主意,直到天子表明态度,他们就暗中搜寻萧云归的父母。文家旁支在打听消息时,发现了这件事,因为拿不准是来人的背后是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就想先把萧云归的父母送出去避一避。”说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压抑悲痛的哭声:“谁知这一避就在路上遭了山匪。尸体都是分好几次才找回来的。”

      也许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那么惨烈,敏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阿言把手中把玩的酒杯放在石桌上,说:“算算时间,桓氏当初与萧家联姻的时候萧家的老大还未脱离家族。可见就算原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朝有机会得到,却又眼睁睁地失去也是不能忍受。”

      “但匪患才是直接害死萧云归父母的原因。”我站起来踱了几步,“总之萧云归得知父母的死讯后先去把害死他父母的土匪杀了个干净,又回了她母亲家中询问内情,很快就查到了是桓氏从中作梗,甚至就算他的父母没有死于匪患,也会被桓氏押到京城,牵扯进文家的案子。之后,萧云归回到萧家大闹一场,虽然他二叔休了桓氏,但桓氏的儿子还是留在了萧家……萧云归从那之后就不再和萧家往来,转投到了宦官门下。”

      “那看来他是因为与桓氏的旧怨和萧家对桓氏的放纵才放着萧家在文官中的势力不用,宁愿做个名声不好的武德司指挥使。”阿言总结道。我绕到石桌的另一侧,拍了拍她们两个的肩膀,说道:“好啦!讲故事的时间结束了!快回房休息去!这几日好好安排手头的事儿,进京前咱们得去其他几个州瞧瞧,过几日就出发!”说完也没给他们留下提问的时间,转身便往回我自己院子的路上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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