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与否》翟天临

1、回家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初冬的寒气让这份朦胧显得格外冷清。破旧的窗户爬满星星点点的霜，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屋内和屋外的世界。
　　陆与非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但温暖舒适的被窝让他并不想给屋外任何回应，面对无动于衷的屋内，陈铭加重了手下力道。
　　“吵死了，妈的”低骂一声后，陆与非艰难的从被窝爬起来。半眯着眼，随意地将衣服翻过套上，黑着脸走到门口，吱呀一声，看起来并不结实的老式红陶木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简约黑色西服，高挺的身材看起来极致干练。
　　男人颔首，标准而不达眼底的笑容容倒是显得距离感十足。
　　“我来接您回去”陈铭简短的说明来意。
　　抬眼间余光扫到屋内，一片荒凉的屋子看起来穷的荒唐。
　　没有什么烟火气，一张孤零零的床，和一个泛着斑驳锈迹的火炉，包浆的黄色衣柜懒散的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斜阳，油而亮的光泽，诉说着属于它的年代感。屋内似乎并没有生火，几缕阳光被玻璃窗外白花花的晨霜阻隔，略显寒意。
　　陆与非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深处火光稍纵即逝。黑着脸略显不屑的笑了笑，“那可真是有劳了。”
　　陈铭礼貌性点了点头，将目光扫向地面，一派谦卑，“您客气了”。
　　陈铭尽量避免不必要对视，在陈铭印象里，锦衣玉帛的小少爷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散而无所事事的青年确实反差很大。
　　陆与非十二岁被送出家门，带到一座靠近中蒙边境的小县城，交由北方一户牧民收养。往北走便是赛音山达与内陆交界。在这个半封闭区域内，他生活了九年。
　　准确来说是被禁足九年。
　　不过时隔九年来的第一面，跟少年时代一样不友好，现在更多的反感来自于那份市井气息下的平庸。
　　都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但在陈铭心里，眼前一副在爆发边缘忍耐的黑脸青年，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没用东西。
　　他从不喜欢将目光放在废物身上。
　　陆与非将陈铭的沉默看着眼里，轻轻勾了勾唇。他爸的下属，果然永远恭顺冷漠而又让人出奇的讨厌。
　　但陆与非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九年。他现在还对九年前记忆犹新，林正北冷漠的承诺“会接你回来的”，一路上伴随着沿途十月份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泥泞，他的少爷生活便就此结束了。
　　“等我换身衣服”。
　　“啪”一声，木门被摔上，冷风从耳侧呼过，陈铭眼里的寒意更深。
　　屋内，陆与非从衣服堆里翻出一把军刀。
　　手掌大，锋利而带有弧度的银色刀刃，比普通□□更显精致，背部是一排细小的锯齿，除镌刻着独属于兰博的痕迹外，刀面上一道凹槽，让秀气多了一份肃杀，以便注入空气，让伤口无限制扩大。黑色刀柄镌刻着金色纹路，肃穆而华贵。
　　卷起裤腿，冰凉的薄刃紧贴着小腿外侧，冷冽的触感让他眼里闪过一瞬火光。快速拿起旁边的白色布条，将刀绑在腿上。整理好后，陆与非低头轻瞥了一眼，宽松的裤腿下，看起来并无异样。
　　陆与非确实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得钦点的，向来追求人类生存的最低极限，他坦然的把这当做是为了更好活着的基本生存法则。不过在某些人眼里看来，这似乎是没有下限。
　　推门出来，洗的泛白的牛仔裤搭着一件米色粗线毛衣，外面是一件浅灰皮革，一切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崭新，但出奇的协调，和他的五官一样，骨相极好。
　　多年被压抑在这个偏远城市里，物资匮乏，但陆与非还是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生长姿态，展现着当前年纪的独特魅力。
　　他身形极为高挑，麦色皮肤下，略显当地异域风情的衣着，伴随着独属于青春的活力，高挑的鼻梁和整体硬朗的轮廓，清晰分明颌线让少年感多了一份强势。是一种一眼在人群中便可以被目光聚焦的感性。
　　门开一瞬陈铭微微抬眼，面前睡意消散的青年，难得的觉得，有那么一刻，恍惚间莫名的异样感，似乎挺像他父亲的。
　　但青年一脸无所畏的斜视着他，全身散发着让陈铭并不想再多一探究竟的气息。
　　车缓缓行驶在凹凸的小路上，目的地崎岖而漫长，显然对这俩银白色轿车并不是很友好。
　　陆与非头歪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沿途一闪而过的白色高低起伏的建筑，颠簸下的颤动让他逐渐瞳孔放空。按下车窗，凌冽的寒风从缝隙呼啸着争先恐后灌入，刺耳的风响让一切都变得并不是那么和谐。
　　把车窗开到最大，不绝于耳的涌入声，迎面而来窒息的快感让他痴迷。他喜欢这种窒息，这是一种在清醒活着状态中，对死亡极为简单的认知。
　　就像他十二岁的回忆一样让人窒息。但又清晰的知道自己活着。
　　九年前生日宴，他是林正北的儿子。
　　林正北是一个出色的商人，也是一位优秀的丈夫。这是所有人眼中的答案。
　　白手起家的有为青年，才华横溢却为人谦和的处世之道，最重要是对他的母亲陆江怡死心塌地的深情。
　　这些优异品质让林正北深得青睐。
　　不过也一度让人遗憾，陆江怡是一个野丫头，在贵太太们眼里，她十足是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花瓶。除了长得颇为惊艳外，找不到一点门当户对的影子。
　　林正北曾经为了她，拒绝了一桩姻缘。来自一位高官的青睐，年轻的商业巨哼和优秀的政治官员联姻，所有人都以为他将事业与爱情双丰收。但因为陆江怡的出现，这桩婚事以男方毁约被深埋。
　　后来，两人不顾舆论的叫嚣毅然结婚。再后来有了他。
　　八岁的儿子眼里，林正北是极爱陆江怡的。
　　他会细心的为陆江怡削好苹果，把最甜的部分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她。把最好的留给陆江怡，像是林正北的一种执念。
　　林正北会为妻子下厨，一日三餐从不敷衍，每天都变着花样的讨妻子开心。陆江怡曾经为小儿子做过一顿饭，后来路与非极力配合着吃完后，发了一夜的烧，食物中毒了。林正北后来便不再让她进厨房了。
　　他再忙也会挤出时间陪伴妻子，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在陆与非印象里，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彻夜未归，或许晚上不见林正北的身影，醒来后身旁也空无一人，但餐桌上永远留有一张崭新的白色便签，上面刚毅的字迹会写着，“厨房里有新做的早餐，醒来后记得热。”那一刻，陆江怡最爱他。
　　林正北会在陆江怡发火前小心翼翼的的道歉，不管是谁对谁错，他永远示弱，第一个认输。陆江怡拳脚相加下，他会一把搂住爆发的妻子，重重的在额头亲一口，然后任由她打骂。
　　林正北爱陆江怡，但也仅限于陆江怡。
　　他的到来反而像打破了这个温馨家庭的宁静。
　　从出生起，记忆里的父亲便围着妻子转，似乎很少关心过自己，他更像一个门外人。
　　他或许是一个好丈夫，但不是一个好父亲。
　　在陆与非关于父亲的记忆里，他把所有的爱和陪伴给了工作和陆江怡。他们常常两个人一起外出，将他抛之脑后。
　　陆与非身边的陪伴者似乎只有陈铭。下属带着条条框框约束着陆与非的行为，陆与非往往喜欢选择背道而驰，用强盛的怒意对否定框架持续叫嚣着，另一面的陈铭好像永远不会生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后都是由严苛的父亲来收拾残局。一顿胖揍，在父亲冷冰冰的目光注视下，竟然显得并不疼。陆与非怕林正北，渐渐很少叫嚣着背道而驰。
　　年幼的男孩曾多次向母亲询问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哭诉父亲对自己的种种不公，但陆江怡似乎并不明白儿子的感受，关心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对他不懂事的责备。
　　傻孩子，怎么可能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爸爸忙，没时间陪小孩子调皮，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这是陆江怡给他的答案。
　　后来，陆与非尝试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行为，如果是在陆江怡面前，他会笑着揉揉他的头，轻声叫他到别处玩。但陆江怡不在身边时，留给陆与非的是一副冷漠面孔，无视儿子的无助与不知所措，陆与非多希望他能抱抱他，但对方清冷直白的目光，仿佛在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拒绝陆与非靠近。
　　后来，陆与非再也不试了。
　　他知道他讨厌他。但不明白为什么讨厌他，可能是自己打破了父亲心目中家的圆满温馨，这份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