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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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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二十三年,张贵妃薨殁,父皇哀痛欲绝,遂封贵妃独子为太子,以寄哀思。
虽然父皇这段日子无心政事,但为了避嫌,还是勉强议事商定,将各妃嫔所出皇子都给了封号。
那年,我的乳母一边摇着蒲扇驱赶夏日的蚊虫,一边对着我一遍一遍地说,“之后,阿璟就是皇上封的雍王了,你高兴不高兴?”
我那时还懵懵懂懂,看着乳母很开心的样子,也跟着乐呵呵地傻笑。但我母妃是一点也不开心的,她把我从乳母手中抢过来,厉声呵斥:“明摆着死人都欺到人头上了,萧华安都死了,她活着时皇上心里眼里只她一个,现在母亲没了,皇上的眼里又只有她儿子。”
旁边两三个丫鬟慌忙上前跪下,“娘娘,这话在咱们自个儿地方说说也便罢了,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天知道要搅出什么样的风浪来。”
母妃的胸口剧烈欺负,似有万千难以化解的仇恨积在心头。我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我从未见过她那般气愤的模样,以往我最能逗她开心,因此这个时候也想着让母妃笑一笑。
我摇着她的手,”母妃不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随机又化为春风一片,柔声细语,“阿璟乖,是母妃不好,吓着你了。”
尽管母妃从那之后在我面前都是温柔似水的模样,但我却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她指尖搭在我手上的刺骨冰凉和她眉间的浓浓躁郁。
母妃暗地里多次让我注意着二哥的一言一行,二哥就是当朝太子,养在皇后膝下,长我三岁。
我曾于各处偷偷瞥着二哥,在上书房的朗朗书声中,在习武场的烈日下,抑或者在宫殿的某条小道上遇见时。
因着母妃吩咐的缘故,我瞧见二哥时总是有些心虚,有时他与我打招呼,叫我“阿璟”,我也只虚虚应一声就从路旁闪过。
时间久了,母妃对二哥的不满渐渐转移到我的身上,因着二哥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找不出半点疏漏。每每母妃恨铁不成钢地瞧着玩耍嬉戏的我时,我的心中也并没有任何不安,我资质愚钝,和我亲近的皇子们都这么说,我又怎么能企图比得上那般月朗风清的人物?
母妃有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悲哉悲哉!
那日,我用手捡了青花瓷盘上冰镇过的荔枝吃着。荔枝味甘汁多,我一边吃着一边啧啧称叹。躺在紫玉珊瑚屏榻上的母妃在轻纱后微微一叹。听见这声响动,我连忙回头,“母妃可要吃荔枝?”
“阿璟,这荔枝是你乳母托了我让人帮着传进宫里来的,算是你乳母老家的特产,你乳母拣了一半让丫鬟送来,说是日头盛,冰镇后给你消暑。”
听着母妃话语里的试探,我温声道:“儿臣改日定会谢谢乳母关爱之心。”
母妃说的却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阿璟,你乳母堂姐家里无所出,几年前不知从何处拣了一个孩子回来,听说天资聪颖,看书识字过目不忘,更是张口成诗。”
我“哦”了一声,暗自怀疑起是不是妇人间吹嘘过了头,毕竟在我《诗经》的前几篇都背不下来的时候,实在不相信这样的人存在。
“母妃想,既然是你乳母家中人,也是好说话的。不如把那孩子要了来给你做伴读,如何?宫里那边就说是你乳母的孩子,也是家世清白。”
母妃虽是商量的口吻,但我明白她既和我说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因此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户人家好不容易得了孩子,又怎会轻易送出?”
母妃听闻我并无质疑反对之意,语音中都带了欢欣,“贫穷人家而已,给些银子补贴,再加些体恤的漂亮话,哪有不成的理?”
我只顾着把手在碎花瓷盘盏的清水里浸了浸,用真丝帕子擦干了水,至于母妃之后说的那些读书学习的言论,一概没有进到我的脑子里。
夏日的蝉鸣喧喧,绿竹阴影处,我把小蛐蛐从笼子里放出来,用手拢了去玩。光透过竹叶疏疏泻下,打在背上,不太热,很是舒服。
不知母妃跟前的大丫鬟翠玉何时站在了我背后,等到我把蛐蛐关回笼子里时,她就向我问了声好,吓得我差点跌坐在地。
“殿下,娘娘知会奴婢,殿下的伴读早上由掌事的领进了宫门,现在已经在殿前候着了,娘娘让殿下去见见。”
我把笼子摇呀摇,光在蟋蟀身上晃呀晃,甚是有趣。直到翠玉再次提醒,我才反应过来。
过了一月多,我几乎把这件事抛在了十万八千里外。
向着翠玉点头,我说了声“好”,提了笼子就跑。
翠玉在身后轻唤,言语带了几分迟疑,“殿下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
我一低头,这才发现我早上撒泼打滚,尽情玩耍,那件乌金云绣衫上已沾满尘土,脏乱不堪,领口还有食物留下的污渍。
“不碍事。”我冲着翠玉摆手,“乡下来的野娃而已,又不是去参见什么重要人物,而且我是主子,在他面前我又要顾忌什么?”
庭院空阔,我尽兴地跑,闷热间,不自觉出了一身汗。我想着见了人,完成母妃交代的任务就回去吃些冰镇酸梅汤解解渴。
一路跑着到了殿前,四下空阔,不见人影。我又摸着到了殿外,沿路只见排成队走的宫女抬着食盒慢悠悠地走。
夏日中只有鸟鸣声和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我在宫道上四处张望,等得不耐烦准备离去时,一道声音传来,“是,七皇子殿下吗?”
那声音如珠玉般,清泠泠的,像小黄鹂在晨曦微光中的第一声鸣叫。我的心田被投掷下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涟漪漾向远处。顿时,所有疲乏和委顿的情绪都一扫而空。
我转身,一个人在炽日下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站在我身后,冲着我微微一笑。他身着一件素色衣裳,身形挺拔,如朗月疏松般立着,他身上有种超脱世俗的气质,仿佛不属于世间的任何一个地方,只是朝露秋霜般清冷地来人间看一转,很快就会溜走,像风儿一般不留痕迹。
清光照得我有些晃眼,我就那般呆呆站着。
直到他离我越来越近,面对面时,我才看见他臂弯里抱着的一束荷花。芳香传来,原来是他把荷花塞到了我手里。
“今早乘船过清平湖,一片的荷花连着天,粉嫩可爱。我便想着折几枝给殿下,可是现下已经萎了。”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我脱口就说出这句话来。
他又是浅笑,“沈未,字怜初。殿下可以叫我怜初。”温和的话语传进我耳朵里。
他说了话,目光又被什么吸引,顺着我的衣裳往下,直到我手里提的笼子上。
我感到难堪起来,我因着方便把下裳放斜了往上扎在腰间,衣裳上又是污垢不堪。我后悔起来,刚刚应该听了话去换身衣服来的。
这时,笼中的蛐蛐开始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我尴尬异常,把笼子甩在一边,转了身。
“我是大梁的七皇子,我叫……”
“阿璟。”身后的声音不紧不慢,云淡风轻,“殿下是叫阿璟吗?”
只是一瞬间的错愕,我就点头认下。
手中抱着荷花的手紧了紧,我看见小粉蝶追逐着嬉戏在宫墙之间,墙头上攀着的小黄花随着风轻轻摇曳,平日里暮气沉沉的一砖一瓦倏忽间变得鲜妍活泼。
我的灵魂仿佛从世界中抽离,飞向九霄云外,碧空之中是我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神思摇荡,一遍一遍地在念着那个名字。
“沈怜初。”
很高兴认识你。